這本書是我盼望已久的。我很早就知道范似棟先生在寫這本書，他多年來一直向我採訪和查詢，從美國打來的電話多得數不清。我內心一直很激動，因為這本書將使一段被掩蓋被忽略的重要歷史重見天日，我們在那個年代的奮鬥和犧牲將有永遠的價值。

     我用了三天時間讀完了這本厚達四頁六十多頁的大作。看這樣一本歷史著作對我來說還是快的，因為這畢竟不是小說。這首先得歸功於作者生動的文筆，把一段歷史寫得如此栩栩如生，親切動人，不是一般寫手輕易做得到的；另一個原因，作為上海異議運動的積極參與者，我對書中大多數的人物、事件和背景相當熟悉，所以我急於想知道在作者的筆下，這些都是怎樣被描述和評議的。掩卷之餘，我似乎又回到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如火如荼的上海人民廣場，那裡有激情的演講，又有眾多的大字報，幾萬群眾的聲勢如山呼海嘯一般。49年中共建政以來，中國人民從來沒有這樣揚眉吐氣過。
    這本書越看越有味道，很多東西值得回味和思考。首先吸引我的是《老虎》這個書名，為什麼要起這麼個名字？當然這是一種象徵。但象徵什麼呢？人物還是事件？當我看完這本書，我想我可能找到了答案。老虎是生氣勃勃的，威風凜凜的，它出現在中國這樣一個專制主義的深山老林。作為一種不肯屈服的高貴的生命，老虎並不害怕戰鬥，但是首先它需要生存，然而危險卻隨時等待著它。這是一個矛盾，暗示著一個悲劇的結果。異議運動也和老虎一樣有著同樣的矛盾和悲劇的命運。這樣老虎就成了中國波瀾壯闊而又充滿風險的異議運動的象徵。　　　這本書的主線是上海的中國異議運動史。作者把中國街頭異議運動、大學校園異議運動和高層知識人士的活動（它是不是也應該算作異議運動？）揉和在一起，為讀者提供了一個新穎的歷史視角。這對於說明這三者之間的相互聯繫和影響是十分必要的。不認識到這三者之間的聯繫，就不可能了解中國的異議運動，就不可能真正認識中國現代政治。以往的論著和分析很少指出魏京生案件對整個異議運動深遠的負面影響，就是因為忽略了這三者之間的關係。推而言之，鄧小平在八十年代幾次發動所謂的「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也可能是魏京生案件在他心中的陰影作怪。

    作者以翔實的資料，細緻的描述，全面介紹了中國多層次的異議運動，但作者並沒有就此滿足，他還化了相當筆墨詳細介紹中國的政治背景和中國的社會背景。通過此書介紹，我們知道了七十年代末的中共內部主要的政治鬥爭並不像通常所說的是華國鋒凡是派和鄧小平改革派的鬥爭，而是鄧小平、陳雲聯盟對付葉劍英勢力。當中共文人津津有味地把倒華功勞算在胡耀邦發動的一場理論討論上，其真實目的是為了排擠陳雲集團，為鄧小平集團的獨裁統治造輿論。我們也知道了打倒「四人幫」的真正推手是汪東興，而葉劍英僅是汪東興手中嚇唬麻雀的稻草人。這些歷史真相都是中國人應該知道的，然而卻被中共的重重謊言遮蓋了。

    對中國社會背景的介紹，主要是在此書的第一章和第二章裡。圍繞作者的家庭和個人經歷，作者巧妙地串聯起許多生動有趣的故事和人物。這些故事和人物據作者在後記裡說都是真實的，可以核實的，而不是虛構的。作者想告訴讀者的是，文革後的中國已經沒有人相信共產黨政權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沒有人擁護這個政權了。雖然仍然有許多人依附於中共政權，但依附並不等於擁護，也不代表信任，依附完全是出於個人對利益的追逐和安全方面的考慮。

    但是馬上就有了第二個問題：不再相信、不再擁護中共的中國人民是否將會或已經在進行反共產黨的鬥爭？西方人往往這樣想像和理解：既然人民不再擁護一個政權，那麼人民就必然投身反抗。但是這本書告訴大家：中國人和西方人不同，中國人不再擁護和信任一個政權之後並不會認真地進行政治意義上的反抗，通常他們會隱瞒自己的真實想法和立場，表面上順從當局，實際上爭取個人的利益，得過且過。

    中國異議運動的性質，它是反共的嗎？或者它是擁共的嗎？它的指導思想是什麼？只能從人民的思想中尋找，確切地說，應該從書中真實人物的思想中和行動中尋找。書中的人物各有鮮明的特色和性格，楊週的持重、張先樑的剛毅、傅申奇的激烈、倪育賢的狡黠、徐邦泰的穩健、廣磚的樸實、喬忠令的憤懣，但觀其行聽其言，我們的答案是兩者都不是。中國的異議運動既不是反共的，也不是擁共的，它界於反共和擁共之間，是一種中間狀態。中國人民對中共政權當然有很深的怨恨，但同時又希望這個政府、這個黨不斷改善。這在有些人看來，這似乎有些矛盾，甚至不可思議，但這正是中國的國民性。

    這是了解中國異議運動的關鍵，也是了解中國社會和中國政治的關鍵。許多中國問題研究者對中國的國情把握不好，對中國的民心和社會現實不理解，看不懂，那麼通過這本書深入了解一下中國的昨天，了解了昨天才能了解今天。

    儘管我十分喜歡這本書，但是在一些個別問題上我還是有些意見。作者在此書中大量使用了「異議運動」一詞，我注意到他沒有象人們通常那樣稱之為「民主運動」。令人遺憾的是作者始終未對「異議運動」這個概念作出明確定義。當他把中共黨內的「理論務虛會議」也看作異議運動的一部分時，我有點疑惑，覺得不好理解。作者筆下的「異議運動」無疑具有時代的含義，但異議的標誌是什麼？它是否只是一些不同於執政黨的政見？如果是這樣，那麼中共黨內的許多爭執，都可以看成是異議的表現。我想作者未必會這樣認為。鄧小平、胡耀邦他們是專制的代表，同時他們也不時地談論民主。如果他們不是異議人士，那麼「理論務虛會」是異議運動的一翼嗎？如果後者是的，那麼他們與前者的區別在何處？僅僅是後者沒有權力和多讀了一點書嗎？此書不可避免地會引起各方面的爭議，而且可以預測爭議不會局限於歷史事實方面，而且更多地在基本概念和基本理念方面。正象書名《老虎》一樣，這本書對中共和海外民運都同時具有挑戰性和殺傷力。

    這是今天為至唯一一本關於中國異讙運動歷史的著作，唯一一本對文革後的歷史作不同於中共官方解釋的著作，雖然它的價值不僅於此。總之，這本書值得一讀。不但讀，還要仔細地讀，因為它有深度，不是那種一眼看到底的蒼白無聊的書。不僅那些異議運動的參與者應該讀一讀，那些昔日的運動鎮壓者，即中共當局也應該好好讀一讀。每個中國人，不管他的職業、年齡和政治傾向如何，看了以後都會有思想收獲。我對這一點越來越有信心，不僅因為我自己有這樣的感受，而且我知道每一個看過這本書的人都讚不絕口。當然書中的反面人物，如魏京生之流會怎麼反駁，我們無從猜測，我想最好還是保持沉默。

    2006年12月14日

    【注】此书为第一册，由范似栋著，美国毒蜘出版社2006年出版。全书共分五章。书前有近30幅照片。书后附有《参考书籍和杂志目录》和作者写的《后记》。香港各大書店有售。 <--bodyend-->/博讯

    《香港都市日報》報記者鍾國華
    
    出生虎年的范似棟個頭不高，但顯得精悍，他自稱在民運圈中有「克格勃」的號稱。在《老虎》一書中，今日活躍於全球各地的民運人士，包括西單牆活躍人士魏京生、中國民主黨創始人之一的徐文立、最早成功以個人身份參選地方人大代表的徐邦泰、知名報告文學家劉賓雁作品《第二種忠誠》筆下主角原型的倪育賢、文革中轟動全國的《李一哲》大字報作者之一的王希哲等等數十名民運圈中活躍人物，大多可在該書中找到。作者並不隱瞞自己的喜惡與看法，多有簡略但直接了當的評點。范似棟表示，醞釀、寫作這本書歷時10載，他採訪了近百名與中國當代重大政治事件相關的當事人和見證人，錄音500盤以上，引用的書籍刊物達197種。他坦承，「寫得好苦好累」，不過，范似棟聲稱，書中「所有人物/事件都是真實的，甚至在細節方面也經得起歷史的考驗」。或許正是基於這種嚴格的治史態度，范似棟敢於秉筆直書，從而也獲得「克格勃」的號稱。針對《老虎》一書中最引人爭議的指中國異議運動「最大的敗筆就是把魏京生樹為異議運動的代表」，范似棟不願做更多說明，僅稱他所寫的全部是真實的，他甚至做好了應對官司的心理準備。但迄今為止，尚未被告。
    
    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隨著文革十年浩劫結束，中國出現了一場波瀾壯闊的反思歷史、探索國家未來的思想解放運動。過去，外界對北京西單牆多有所聞，以為那個年代的異議運動，濫觴於首都。這場異議運動對於清除「四人幫」所代表的文革派勢力的影響，為鄧小平、胡耀邦等改革派的壯大，起到搖旗吶喊的作用，因此，最早為官方所默許甚至肯定，但不久卻遭打壓、取締。因此，這段歷史雖然不到30年，但卻被人為淡化與湮滅，外界的認識出現差錯，也在所難免。范似棟表示，「時間不等人」，「再過十年，會有更多的人帶著他們生動的故事告別這個世界」。出於使命感、記錄、保存那段被刻意湮滅的歷史，讓其變得鮮活起來，正是范似棟寫作此書的目的。透過《老虎》一書，人們可以了解到，實際上，那場異議運動最早爆發於上海人民廣場，而且隨後席捲全國主要大城市。上海是否僅僅是中國最大經濟城市，在中國政治舞台上究竟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胡錦濤打虎樹威為什麼從上海著手，這本書或許為人們解讀中國政治密碼提供了另一條渠道。
    
    據范似棟表示，《老虎》一書擬寫作出版四冊，據透露，另外幾冊將披露他因為與美國駐上海領事館交往而被判監、中美關係、胡耀邦下台與六四等等外界知之甚少的秘聞，其中第四冊將圍繞97香港回歸前後的歷史進行，披露香港回歸的種種祕聞。他表示，「我的夢想是將本書(《老虎》系列)翻譯成英文，讓人們了解一個真實的中國。」
    
    實際上，他認為，中美關係的種種風波，不少是因為「誤解」而產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