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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寒流下的東莞 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号稱是民工寫在央視大褲衩上的詩
發佈時間: 4/13/2009 1:19:13 AM 被閲覽數: 123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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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寒流下的東莞 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南方人物周刊    2009-04-12

東莞怎樣了?東莞在發生什麼?特別是東莞曾經接收的千萬名外來工,在短暫返鄉後,有沒回來?回來後能否找到工作?那些在城市邊緣長大、不願意回鄉的外來工第二代,該怎麼辦?

東莞,中國外向型出口企業的大本營、“世界加工廠”,一定程度上,“中國制造”也是“東莞制造”的別稱。因其地近香港,得改革開放風氣之先,承接了大批由港台轉移而來的制造加工產業而迅速崛起,成為自由經濟全球化布局的一個中國縮影。

短短30年,東莞已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農業小縣,一躍成為南粵重鎮,2007年,以一個常住人口只有650萬人的地市級規模,其GDP卻高達3000多億,幾乎可稱得上“富可敵省”。

然而,面對2008年下半年由美國傳導而至的金融危機,東莞也最早感受到凜凜寒意。溫家寶總理曾在多個公開場合說,他最擔心的是廣東。去年9月起,“空心化”、“東莞減速”開始頻頻見于報端。至去年底的短短數月內,溫總理先後4次造訪廣東。東莞,正是他調研中國經濟的一支水銀針。

東莞怎樣了?東莞在發生什麼?特別是東莞曾經接收的千萬名外來工,在短暫返鄉後,有沒回來?回來後能否找到工作?那些在城市邊緣長大、不願意回鄉的外來工第二代,該怎麼辦?

在某種意義上,觀察東莞,觀察農民工能否就業,不僅是我們探測中國經濟是否已到底部、即將步出低迷期的一個標桿,也是中國能否實現順利轉型、真正建構“和諧社會”的沉重卻又極其必要的一步。

我們還是從一群東莞人物入手,他們是︰本地東莞人、工廠主、成年外來工、年輕的外來工第二代。他們的生活轉折,也許正是千萬東莞人的縮影。

陳景池 到處救火的本地村長

“現在我每天晚上都要吃止疼粉”


本刊記者 王大騏 實習記者 李少卿 發自東莞


正午,汽車行駛在東莞寬敞的馬路上,兩邊的店鋪大都拉下了鐵閘,偶爾開門的幾家飲食店門口,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食客,周邊的工廠鐵門緊鎖,只有一兩個保安坐在門口無聊地玩著手機。

車子拐進一條小街,開進了一家皮具加工廠的大門,我們隨廠長上了樓。

“原來工人多得坐到牆邊上,加班訂單都做不完,要外包出去給小作坊做。可現在你看,全停下來了,原來800人的工廠,我們已經減到了100多人。” 站在往日喧鬧但現在空蕩蕩的廠房里,舊錫邊村村長、也是該廠廠長的陳景池很有些失落。

陳景池是土生土長的東莞人,媒體俗稱的“地主”。東莞是中國制造的大本營,本地人幾乎家家都靠出租廠房賺錢,由于可以坐地發財,除了定期收租,大多數時間就是吃喝享受。

精明的人則自己開廠。陳村長自己就開設了皮具廠、餐館、酒店。過去他一個月光靠收“鴿子籠”住戶的租金就能賺4萬,廠房的租金更是以百萬計算。

除此之外,身為村長的他還要承擔為村民分紅的責任。過去是“村長臉通紅,村民多分紅”,現在他就連到自己開的餐館吃飯也要有所顧忌︰一是應酬大減,二是今年村民的分紅很成問題,一雙雙眼楮正緊盯著他,作為連任7年的村主任,他實在不敢多吃。

從陳景池的身上,我們看出在珠三角做一個村長,絕非易事,他往往身兼多重角色,要隨時轉換身份上下溝通。常常是上午在政府開會,下午到工廠收租;自己的生意要打理,村民的糾紛也要解決。金融危機以來,他更是處于風暴的中央,各種矛盾和沖突糾纏不斷。

也正因為這一特殊身份,他對這次經濟危機給當地的沖擊,不僅有親身感受,對時勢也有超出常人的清醒。

“每晚都要吃止疼粉”

東莞現有常住居民200萬,外來工曾高達800萬人。由金融海嘯引發的工廠倒閉和裁員、外來工的大批撤離,已經引起了其他行業的連鎖反應,制造業衰退使得百業蕭條。

“我認為現在的情況下,政府應該多支持,少歧視。更多扶持中小型企業。不能只扶持所謂高科技和龍頭企業。”陳景池認為。

為了應對金融危機,東莞市政府規定企業裁員10人以上必須到相關部門登記。企業倒閉後,如無法結清應付農民工的錢,則先由企業所在的村委會墊付,等到企業相關資產拍賣後再予以補回。

陳景池介紹說︰“實際情況是,大部分裁員的工廠經營都非常困難,不裁員,工廠就只能倒閉。而倒閉的工廠雖然有一些機器設備可以拍賣,但這麼多企業倒閉,哪還會有人買設備?只能當廢品賣。今年的廢品價格又降得這麼低,廢鐵才4塊多一斤,拍賣設備的錢根本是杯水車薪。”

陳景池告訴記者,上個月就曾接到過一份從香港發來的傳真,發件人是村里所出租廠房的老板,內容只有短短的兩行字︰“因實在無力經營,決定關閉工廠。”

看到這樣的字句,他說自己“腦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最後不得不親自出馬,拿著“大聲公”(擴音器)去安撫工廠工人,並頂著壓力,從村委會里拿了200萬墊付工資,這才解決了這場從天而降的勞務糾紛。而廢棄工廠的設備,他估計只值幾十萬,剩下的錢只能是不了了之。

“這些錢本來是全體村民的,拿去墊付了工資款,我們村民的利益又怎麼辦呢?” 陳景池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政府不能拆了東牆補西牆”,“畢竟犧牲一部分人利益去滿足另一部分,不是長久之計。”

陳景池又對記者說︰“東莞提倡產業轉型是好的,但現實是東莞有30多萬家加工制造企業,解決了將近800萬人的就業,創造的稅收就更多了,不是說轉就能轉的。就拿我們村來說,以前每年靠收地租都有100多萬的收入。現在最大的一家廠倒了,還有一家已經欠了12個月的租金,我們村的收入一下就少了30多萬,再倒幾家,後果更不堪設想了。”

眼見工廠相繼關門,廠房租不出去,陳景池心急如焚,“每天晚上都要吃止疼粉”,以此緩解日益加劇的頭痛病,用他的話說,“胃都吃出了血”。今年,陳景池把原本一萬二每平米的廠房租金降到了八千一平米,一千五的鋪面也降到了六七百,但還是有一半沒租出去。

對于自己皮具廠大量裁員而又沒去政府登記,陳景池也有自己的理由︰“裁員是企業的正常行為,我又沒欠薪,就沒必要去登記。”

在陳景池看來,裁員是個必然,“前些年大家都過得太舒服了,什麼人都辦工廠,幾十個人的工廠滿地都是。活多啊,大企業做不完,就外包給這些小工廠。所以大家都拼命招人。現在大企業訂單少了,小企業就接不到訂單,只能去做一些更低端的產品,以前大家人員都超編,所以造成了現在的惡性循環。”

有其因必有其果,陳景池認為政府和不能把就業壓力都推到企業主身上,“轉型不是喊口號,還要有更多的實際行動”。

現在,陳景池的工廠僅剩一條生產線還在開工,對比以往手工含量高的書包和旅行箱,現在生產最多的是更簡單實用的環保袋。陳景池說訂單才是最重要的,生產什麼產品倒是無關痛癢,至少要能支付工人的工資。

他最後告訴記者,工廠依照現在的情況頂多撐到8月份,如果到時經濟環境還沒有改善,他也只能停業關門了。

在外面爭取訂單的工廠主

建華五金飾品廠,正是陳景池說的那家已拖欠租金12個月的工廠,位于東城區舊錫邊村,剛好處在東莞的城郊結合部。

這家民營工廠過去頗具規模,發展最好時有五六百名工人。每天工廠的轟鳴聲要持續到深夜。在這里待了8年的四川廣安籍模具維修師傅老游告訴記者︰“以前因為噪音問題,周圍的村民經常去村委會投訴,村委會再來找廠里協調,能不能縮短開工時間。可是現在,沒人再來反映噪音問題了,大家想的是怎麼能多開工。”

從2008年底,該廠開始訂單減少,經營出現危機,工人走得只剩下140多人。游師傅也沒什麼事可做,今年工廠更以“模具維修人員過剩”為由,讓游師傅轉行干起了保安。

老游卻不願做保安︰“薪金方面雖然差不多,但畢竟自己有一身技術,不想丟了,再說保安實在是個無聊的活兒。”

今年過年期間,游師傅去厚街、長安等幾個地方轉了圈,發現像自己這樣的技術工人還比較好找工作。2月底,他向工廠遞了辭職信,但工廠卻以沒錢結算上兩個月工資為由,把游師傅留了下來,說像他這樣的技術骨干,是企業的不可再生資源,留下來等以後環境好了,一定能受到重用。

游師傅說自己能體諒工廠的難處,不過他還是準備走,“如果東莞這邊實在找不到工作,就回廣安去,廣安的發展也不錯,等以後經濟變好了可以再出來嘛。” 游師傅說自己雖有信心,但看著空空蕩蕩的工廠,還是會有“英雄遲暮”的感覺。

我們問經理能否采訪廠長,他說,廠長最近一直在外面陪兩個大客戶,爭取訂單,很少回來。


我們要工作

--3個中年外來工的故事

半年前,郭小明3人還是東莞一家台資大廠的同事。隨著工廠倒閉,他們的命運也隨即發生變化

本刊記者 劉子超 發自東莞

"好像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郭小明扶著自行車站在東莞天華家具廠門口,腋下有一圈汗漬。這里是虎門,烈日下,綠色的廠房顯得空曠、孤獨。許多次,他在薄暮中經過這里,都會發現門口的美人蕉已經枯萎,蛛網在角落里結成了骯髒的絨花。

"我在這里工作了11年,"他對看門的老人說,然後安靜地抽上一支煙,像在費勁地等待天明。

如今,37歲的郭小明在興義玻璃廠做檢驗員,薪水還不到從前的一半。1997年,他進入天華家具廠。工廠倒閉之前他是包裝部的組長,每月能拿到3000多塊錢。

郭小明記得,去年10月份,當周圍的鞋廠、電子廠紛紛倒閉時,做美國生意的天華工人還一度感到慶幸。盡管這家發展近20年的台資大廠也已經捉襟見肘,但沒人相信它會突然傾圮。

一個毫無征兆的星期天下午,老板"跑路"的消息在600多名工人間不脛而走。當郭小明趕到廠里,他看到憤怒的供應商正要抬走機器抵債。"這事來得太突然,我們都不相信它是真的,"郭小明說。

最終,虎門鎮路東村委會接管了天華廠,並且墊付了工人的工資。那天下午,廠子的操場上擺了長長一排桌子,工人按部門排隊領最後一筆工資。大廣播不停地播放著通告,告訴那些按完手印的工人,不要在廠區逗留。

年輕工人拿到錢就走了,可郭小明心里不是滋味。在工廠外的小飯館,十幾個工作十多年的老職工坐在一起低頭不語,仿佛惶惑的未成年人,看不清未來的路。

"畢竟在這里工作了這麼多年,"郭小明說,"好像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與郭小明一樣,周榮欽也是90年代就進入天華廠。他曾想留在東莞,但找得到的工作都只幾百塊錢一個月,無法支撐一家花銷。他最擔心的還是上初三的兒子。

"要讓他一直讀下去,將來不要像我一樣,"周榮欽說,"可這也需要一大筆錢。"

周榮欽只得回到了廣西欽州老家。平時靠打零工來賺點錢,補貼家用。他的妻子也曾是天華廠的工人,現在只能操持家務,完全沒有經濟收入。

"我做了那麼多年,按法律規定,一年賠一個月工資,本來能拿七八萬補償金,"已回廣西的周榮欽在電話中說,"我們把天華告到法院了。但村委會已墊付了一百多萬工資,拍賣來的錢能分到多少,誰知道?"

另一位工人--在天華廠工作了18年的肖平良,則感到了和生活失去聯系的惶恐。從前他所習慣的日常生活,現在對他來說,已變成了遙遠的往事。

"我在家具廠做了十幾二十年,幾乎沒有離開過東莞,"肖平良說,"現在我快40歲了,突然要離開這里,我覺得自己沒有競爭力,一點都沒有。"

無業的日子

無業的日子,郭小明會買份報紙,坐在社區廣場上。翻完了就在廠周圍轉轉,看著貼著法院封條的工廠大門發呆。

一天,郭小明在電視上看到一則國際新聞,那房間里的家具,和天華廠生產的一模一樣。他跳著叫妻子來看,可心里倏然哆嗦了一下--天華廠已經不在了。

對郭小明來說,十多年的打工像是一場夢,醒過來依然感到生存的重壓。相比之下,他更願意回憶年輕的時候。

那時他和朋友在桂林做了三四年方便筷生意。筷子從大興安嶺一鐵皮一鐵皮拉過來,他們自己加工,賣給大小餐館。

每天清晨,他騎著三輪車,穿梭在桂林的大街小巷。有時候頭一天睡晚了,第二天天蒙蒙亮就會被催筷子的電話吵醒。雖然辛苦,可他從未感到生存的艱辛。

他喜歡滑冰,在溜冰場上認識了一個在冰激淋廠工作的女孩。此後,他們手拉手地在沉悶的生活中飛馳而過--這個女孩成了他的妻子。

1997年,郭小明因為沒有暫住證,在深圳東躲西藏。檢查的人總是半夜才來,听見狗叫和喧囂,他就得爬起來跳窗溜走。有一次躲到河邊的樹叢里,因為犯瞌睡,掉到了河里,險些喪命。

妻子心疼地說︰"我們不要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好不好?"

如今,那些情緒仿佛黃昏的日影,漸漸淡去。失業後郭小明更多地感到了生存的壓力。當一個同樣失業的老鄉找到他,邀他一起去順德做賭場生意時,郭小明決定鋌而走險。

他偷偷拿出多年積攢的兩萬塊錢入了股。在順德一家高檔酒店,他們包下一間客房。凡是來賭的人,他們包吃包住,然後從賭資里抽取利潤。郭小明說,最多一次,他們一夜收了12萬,但需要從中抽出一大部分打點黑白兩道。

兩個月的時間比兩年都要長。郭小明學會了賭博、放高利貸。他白天昏昏入睡,卻總在警察破門而入的恐懼中驚醒。在為數不多的通話里,他對著妻子大發脾氣,可一掛上電話,又陷在自責中不能自拔。

郭小明最終拿著本錢退了出來。春節過後,走在飄著雪花的湖南老家,他還是決定回到東莞。"我想找一份正當工作,只要它能維持生活,"郭小明說,"11年了,這里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漂泊,漂泊

對那些常年在外打工而如今失業的工人來說,家鄉已經顯得不夠親切。當城鎮化的車輪碾過他們的故土,很多人變成了沒有土地的農民--這也是肖平良決心漂泊在外的原因之一。

十多年來他一直生活在天華廠,每個月只休息一天,平時甚至很少離開虎門鎮的路東社區。肖平良已十分習慣這里的世界,但一夜之間,他發現這個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沒了他的位置。遙遠的金融風暴呼嘯而來,他們被驟然甩出運轉了十多年的軌道。四處找工的生活並不輕松,仿佛鞋肚里有一顆石子,每走一步都是痛楚。

"我不敢進小廠,怕過幾天又會倒閉,"肖平良說。"小廠沒有保障,說倒就倒了,沒有人管你。"

而在這場金融風暴中,"世界工廠"受挫甚深,許多大廠一夜猝死,碩果僅存的企業也在盡量壓縮人員,削減成本,努力維持。根據3月3日廣東省勞動保障部門的統計,節後入粵的農民工有946萬人,其中的46萬人未實現就業。

"東莞的人才市場我們也去過,"肖平良說,"但那里都是進公司的,像白領一樣的工作。"

"其實我還是想進家具廠。做了10年家具,只有這方面能得心應手。"可是家具行業在東莞正值舉步維艱。在被稱為"東方家具之都"的東莞厚街鎮,當地勞動部門的調查顯示,家具行業的開工率不到60%。理想的工作找不到了,他們都務實地降低了自己的標準。在東莞找工無望,肖平良去了廣州花都,投奔弟弟。

郭小明還留在虎門。他看到了興義玻璃廠的招工啟事。要招15人,趕過去一看,來應聘的就有100多人,滿滿地站了一操場。先是查證件,之後考文化知識(其中一題是要寫出四大名著的作者),面試後還要做俯臥撐--玻璃廠干的是體力活。

俯臥撐做到26個,他喘著粗氣趴在在地。管事的人說︰"看你年紀大,有家有口的不容易,多算4個算是見面禮吧。"

郭小明說,他一直想去謝謝這個人,可感激更像是種苦澀。比起那些至今失業的同事,他覺得自己幸運得多。

"這是沒辦法的事,美國那麼大的銀行都倒了,大河里的水沒了,小河也要干,"郭小明說,"一次看電視,看到美國人過聖誕節,很多東西原來可以買,現在也算了。看看外國人,再看看自己,覺得是安慰,又好像不是。"

如今,郭小明在盡力縮減開支。原來租240元/月的房子,現在搬到了180元/月的地方。原來買過一雙安踏,現在再也不敢買了。他天一黑就到社區廣場上,看老年人唱歌跳舞,打發時光。

無所事事的時候,他忍不住懷念已經不復存在的天華廠︰"老板對我們不錯。十多年了,工資一次都沒拖過。平時大家相處得也融洽,工作壓力也不大,有了這些,還圖什麼?我本來想在這里一直做下去的。"

十多年來,郭小明們固守同樣的位置,忙碌同樣的工作,聚沙成塔般營建起穩定不變的生活。如今,天華廠這個微型世界轟然傾圮,他們忽然發覺自己的身份十分尷尬,甚至不能再被稱為"打工仔"了--他們已經與這個稱謂里隱含的年輕無畏相距甚遠。他們被生活推動著,抬腿出發,但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是下一個落腳點。

在花都的廣州火車北站,四下都是喧鬧的人聲。肖平良畏縮地站在街角,等著弟弟來接他。他的臉色疲憊緊張,在陽光下泛著蠟一般的光色。直到看到騎著助力車的弟弟,他才如釋重負地露出笑容。他擠出人群,小心翼翼地坐到弟弟的後座上。在汽車的喇叭聲中,在城市的喧囂聲中,他們搖搖晃晃地,越騎越遠。

不想回去的小夏

"在這每天見到的是人,是汽車,回老家每天面對的是豬,是牛車,你會回去嗎?"

本刊記者 王大騏 實習記者 李少卿 發自東莞

東莞桑園工業區。

玩具廠的大門口立著一張紅色的招工廣告牌,告示旁,蹲著一群農民工,他們只是在交頭接耳,可卻沒人敢進去。

小夏是其中的一員,正看著廣告牌上的字︰"包吃住,月薪800。"

"又是騙人的吧?"站在路邊的小夏把記者當成了同行者。"我看起來年紀太小,怕他們不要。你們先進去,就說我們3個是一起的,這樣成功率高。"

這個染著黃頭發的少年,今年只有16歲,不過據他說從老家河南來東莞已有兩年。原來在一家收音機廠做普工,"就是把零件湊在一起,往電路板上一粘,特別簡單"。小夏說工作很無聊,但一個月有1000多塊錢,工作時間也寬松,"計件算錢,每天只要能完成定量就行,多做還算加班費,1小時5元"。手腳靈活的他,經常很早就可以回去睡覺了。

今年1月,老板告訴小夏和他的同鄉,要扣他們一個月工資,理由是"不服管理,打架鬧事"。"其實就是老板沒錢了,故意找碴。"小夏告訴記者,"以前我們打架,老板才不管呢。又沒簽合同,出了事你自己負責就行。這次,憑什麼扣我們工資?"

小夏和幾個同鄉不服氣,就罷工了一個星期。後來老板同意給他們發工資,但條件是拿錢走人。小夏和另外3個同鄉一起離開了工廠。現在,同鄉中有一個已回了河南,還有兩個在東莞無所事事。

記者同小夏走進了玩具廠的值班室,剛好經理和業務主管都在。他們告訴記者和小夏︰"現在宿舍不夠住,暫時不招人,但可以填張表,以後招人直接找你們。"

走出玩具廠,小夏顯得很平靜,告訴記者他找了一個多月工,這樣的表已經填了十多張。招工的大部分要技工,沒技術的普通工人很少有地方要,有也只要女工。

這一情況在東莞非常普遍,金融危機下,各家工廠都在節省開支,女工吃得少,干活仔細,又比男工好管理,不會鬧事。

此前他曾找了一家中介公司,說是"保證能找到工作"。在交了100多塊錢中介費後,小夏被介紹到一家工廠做清潔工,進廠前又要他交了50塊錢,說是進廠費。沒干兩天,工廠說要檢查他的合同,合同剛交出去,就被人撕得粉碎,而後又以他"工作不努力"為由開除了他。至此,小夏說他"再也不相信中介了"。

盡管如此,小夏還是很有信心。"我以前也換過幾個工作,那時哪都在招人。總還有用工的吧,多找幾家,大不了打臨工。"小夏說自己喜歡打臨時工,干一天結一天錢,自由,想什麼時候走都可以。

他帶記者來到剛把他炒掉的廠子,"那里緊缺人手"。

穿過低矮的過道,旁邊是發臭的積水,上了三層發霉的樓梯(他自己躲了起來),我們听見了機器"滴答滴答"轉動的聲音,凌亂的庫房里坐滿了年輕男女,正埋頭縫紉,沒人抬頭看我們。

老板娘背著孩子走出來,把我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們,接著報了一遍工資條件,月工資有900塊,可是沒地方住宿。我們借故謝絕,離開。

小夏的哥哥在厚街幫人開車,由于有開車手藝,他哥哥暫時還沒失業的危險。不過,小夏不願跟著哥哥,因為哥哥老管他。"去年我跟隔壁廠的打架,被我哥知道了,把我20多塊錢買的刀收了。我和他打了一架跑出來,就再沒去過他那了。"

當地一些居民表示,最近村里經常有三五成群的年青人在街上閑逛,很多人到了晚上都不敢出門,大家都很擔心村里的治安會惡化下去。

談到以後的路,小夏說自己打臨時工也要呆在東莞。對他來說,回老家種地不僅是賺不著錢,農村和城市的巨大差異更是他難以忍受的。

"在這每天見到的是人,是汽車,回老家每天面對的是豬,是牛車,你會回去嗎?"

 

号稱是民工寫在央視大褲衩上的詩



斜樓啊斜樓

你是世界的舉名,

中國的偉大,

把我們農民工從四面八方,

五湖四海招在了你的身邊;

是我們的驕傲,

不論你有多高,

我們是跟你幹到底。

我們農民工是偉大的,

無論在什麽角落,

都有我們的民工兄弟。

是我們農民工把國家建成了美麗的舞台。

還有英文版的:

Leaning tower, leaning tower

You are famous in the world,

you are the greatness of China,

our migrant workers come together for you,

from all over China,

you are the pride of us.

No matter how high you are,

we will fight with you.

Our migrant workers are great,

we are everywhere.

It’s us to build this country a beautiful s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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