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評論︰季羨林先生是純正的學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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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12日,早晨,中國百年學術地圖第三代學者的重鎮,季羨林先生平靜離世。盡管先生已經九十八歲高齡,內心依然受到不小的震動,先生對自己的身體一向自信,今年初還說過,要活到一百零八歲。
(一)滋養季羨林的文化生態
按理說,外患頻仍,戰亂不已,很難形成良性的文化生態,至少不利于學者的健康成長。國族爭取自由,個人也爭自由的時代,正是季羨林成長的歷史背景。
這位一九一一年在齊魯之邦出生的季羨林,出生不久,就踫上了晚清到民國的大轉折。饑餓和貧困一直纏繞著少年季羨林,好強的他得遇良師——胡也頻、董秋芳先生,兩位老師都擅長新文學,對于年輕的季羨林自是很大的啟蒙,季羨林喜歡通過散文抒發自己的性情和悲歡,滲透著兩位良師的心血。民國時期,不少學者曾在中學教書,比如朱自清和錢穆先生,中學老師才情和學問,對于,中學生的耳濡目染,功莫大焉。目前,中等教育總是喜歡呼喊改革的口號,總不如多幾個胡也頻、董秋芳這樣的良師來得實在。
一九三年,季羨林由山東省立高中考取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葉公超、吳宓先生皆博雅之士,但是,季羨林不想以此自限,與林庚、吳祖襄、李長之友善,號稱“清華四劍客”。四劍客都是具有理想和激情的文學青年,少不了一番‘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也曾一起到燕京大學旁听謝冰心和鄭振鐸兩位新文學巨子的課程,在謝冰心的課堂吃了閉門羹——閑人免進。但是,卻受到鄭振鐸先生異乎尋常的歡迎,鄭先生主持《文學季刊》,把季羨林的名字寫入撰稿人的行列,文學青年所受的鼓舞,難以用筆墨表達。
清華大學在中國大學教育史上,具有有特殊的地位。季羨林一九三年入清華的時候,國學研究院的傳奇,已經成為過眼雲煙,王國維一九二七年自沉昆明湖,梁啟超一九二九年不幸病逝。但是,注重古今貫通、中西融通、文理會通的清華傳統,流淌到學子們的心田,塑造季羨林人生道路的導師出現了——陳寅恪、朱光潛。朱光潛先生在清華兼課,開設選修課——《文藝心理學》,朱先生的學術理念和學問路數,讓季羨林非常神往,總覺得意猶未盡。陳寅恪先生是國文和歷史系的雙聘教授,不愧是國學研究院的導師,學問博大精深,季羨林越听越覺得如行山陰道上,美不勝收。
(二)涸澤而漁的學問風格
大學畢業後,季羨林在高中母校服務一年,考取了清華大學中國與德國交換研究生,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季羨林在德國一呆就是十年,後來,先生專門寫了一本書——《留德十年》,戰爭是殘酷的,戰時生活自然是艱苦的,季羨林在哥廷根大學的學習,也自有一種樂趣,導師瓦爾特施米特教授,湊巧與陳寅恪先生是柏林大學的同學,人生真是妙啊!
瓦爾特施米特教授對待學問之虔敬,對弟子之循循善誘,給季羨林深刻的印象,更讓季羨林難以忘懷的是,德國學者研究學問的徹底性。這是否反映了德國人的一種民族性格,也許難以證明,但是,季羨林親見德國老太太不僅把自己家里收拾得干干淨淨,而且,還要把家門前的道路清掃的一塵不染。
德國學者研究一個問題,要把所有相關的文獻,都要搜羅完備,博士論文答辯前夕,如果有新的材料發表,那麼,就要添加進去,否則,推倒重來。季羨林耳濡目染,自是感受頗深。季先生撰述《糖史》,要把《四庫全書》翻檢一遍,有關糖的史料,季先生一一記錄在案。這種‘笨’功夫,正是學問徹底性的一種表現,饒宗頤先生稱譽季羨林不惜一切代價獲得史料的功夫,做學問能夠做到涸澤而漁的,當推季羨林先生。我也曾注意到季羨林先生做學問的過程,存在一種理性的精神,王元化先生總結,季羨林做學問的方式是西方的,做人的方式是東方的,這兩種方式,巧妙地統一在季羨林先生身上。
德國學者的徹底性,其實貫注著思想的徹底性,遺憾的是,季先生學習德國學問徹底性的同時,並沒有同時吸取思想的徹底性,導致季先生學問主要體現在考據。其實,關于這一點,季先生自己也是清楚的,他說自己不善于義理,只是搞了一輩子考據。季先生晚年,突然喜歡談論義理,這讓知識界非常驚喜。于是,我們不斷听到老先生的義理︰“天人合一論”、“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東”,“ 西方文化衰落論、東方文化拯救論”,“ 送去主義論”,“政通人和、河清海晏論”。季先生文化領袖的聲望和地位,使得這些提法,引發了激烈的爭鳴。季先生學問做得好,就是資料實在。對待季羨林先生,希望學術界能夠實事求是,季先生是純正的學問家,就不要強人所難,非要讓先生也成為思想家。客觀來說,季先生在百年中國學術地圖中的第三代學人中,比較錢鐘書、費孝通、金克木,季先生確實欠缺思想深度。後學也不會更多苛責先生的。
(三)樸厚而深情的人生
一九八五——一九八九年,我就讀于中國人民大學,第一次听說季先生,也是第一次見到季先生。同宿舍的陝西學友,與我同好听講座,也喜歡見識一下博士生答辯會。大概是一九八六年/一九八七年期間,陝西學友興高采烈地回到宿舍,說是見到季羨林先生了,記不清是小型學術討論會,還是博士生答辯會,季先生舉手投足,樸素的衣裝、樸素的語言,一派學者風度。這時,我已經看過先生的散文,並對先生散文中所流溢出來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所神往。
一九八九年,在一個殊勝的場合,殊勝的時間,正走在街上散步的我,看到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者,步履穩健地從北大走出來,季先生忠厚長者的形象,早就烙在我心里,所以,第一時間就得出判斷,這就是季先生。雕塑家吳為山曾經說過,季羨林具有典型的東方面孔。原來燕園的第一盞燈,就是眼前的季先生點亮的,沒有來得及問候先生,先生已經走過去了,先生又濃又密長壽眉,象征著季先生的生命意志的高昂。難怪九十年代中期的一次‘跨世紀學術討論會’上,季先生一直堅定地說︰“我肯定可以跨世紀”。
季先生在生活中,並不輕易宣泄自己的情感,性格內向,感情內斂。“勝不妄喜,敗不惶餒,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季先生胸懷之寬廣,堂廡之大,平常心之發達,難以盡數。給新生看行李,安排保姆的孩子上學,給家鄉的小學捐款捐書,相識不相識的朋友來拜訪,必迎送,生活小事,可以見出季先生的大愛大德。
張中行先生作為燕園老人之一,待人接物,是非常講究的,通過仔細的觀察,得出結論,季羨林有三樣為人所不及︰一是學問精深,二是為人樸厚,三是有深情。季羨林的樸厚,在張中行所見到的知名學者中,難于找到第二位。
(四)放眼西域︰四大文明的交匯之地
季羨林先生學術研究的範圍,大體是是印度文化、中印文化交流、比較文學與東方文化。西域在季先生的學術研究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西域,一般有廣義和狹義兩種解釋,狹義的西域,主要指中國的新疆。季先生對于新疆這片土地,具有同情的了解與溫情的敬意。
作為百年中國學術地圖中第三代學者的一位領軍人物,季羨林先生整合學術力量,進行敦煌吐魯番學的整體攻關,在季先生心目中,不僅敦煌和吐魯番是聯系在一起的,而且,具有西域學研究的清晰圖景,西域研究在季先生東方文化的學術群落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具榮新江先生回憶,從八十年代初,季先生就把一些研究工作中與西域有關聯的學者召集在一起,不定期集會,類似于西方學術界的席明納——‘西域研究讀書班’,時間大體上數月一次。季先生對于德國學者在席明納中的真性情,記憶尤深。先後參加讀書班的成員有︰北京大學歷史系的張廣達、王小甫、榮新江;北大南亞研究所的王邦維、耿引曾、段晴、張保勝、錢文忠;社科院南亞所得蔣忠新、郭良;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的黃寶生,中央民族學院的耿世民,文物局文獻研究室的林梅村。將近十年的時間里,陸續討論過《大唐西域記》、《南海寄歸內法傳》、新疆新發現的吐火羅語材料等。
查閱書房江西教育出版社的《季羨林文集》,一九八一年二月九日,完成《新疆與比較文學的研究》;一九八五年十月九日,完成《敦煌學、吐魯番學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和作用》;一九八八年七月十六日,季先生完成《西域在文化交流中的地位》一文。
在季先生看來,比較成體系、影響比較大又比較久遠、特點比較鮮明的文化體系,世界上只有四個︰中國文化體系、印度文化體系、閃族伊斯蘭文化體系、古希臘羅馬西方文化體系。中國文化體系、印度文化體系、閃族伊斯蘭文化體系,可以稱為東方文化體系,與古希臘羅馬文化體系撞擊、交流。文化交流,總要通過一定的道路,“西域地處兩大文化體系群的中間,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必由之路。”東方文化體系的內部,各民族間的文化交流,有時候也要通過西域。這里不僅是絲綢之路和玄奘習性取經的必經之路,而且是四大文明的交匯之地。
文化交流中,不管多數民族,還是少數民族,都不應持有文化沙文主義理念,奇異的風俗、多彩的語言、各異的信仰,如何和平共處,理應從歷史學習先人經驗,這是前輩學者季先生的勞績;同時,作為多民的國家,如何通過平等、自由,獲得國家認同,也是季先生未竟的一大心願吧!
(2009年7月12日,20︰40分,季先生逝世12小時,書菜樓)
河北科技大學教授謝志浩(致力于近代中國文化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