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東方周刊
50萬“懸賞”當代中國夢
新中國成立60年來,中國人的財富夢想,無論數量、規模、具體形態、實現方式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普通人的財富夢想正變得越來越專業和成熟”
白孩子、黑孩子,奮斗了,做到了---所謂“美國夢”。
何為“中國夢”?
明星形象+巨商財富+高官風度?精英或可“代言”,卻不能“代表”。
龐大草根階層的種種莫名沖動,種種痴心堅持,如“地火”默默無聲,卻使無力者有力,使悲觀者前行。
今年5月起,一個叫做“2009我的夢想”的海選活動在民間漸行漸熱。主辦方旅游衛視稱,最終會有10個中國非凡夢想家獲得每人50萬元的“圓夢基金”。截至上周,2009個凡人夢想已通過網絡、電話等各種渠道收集齊整,靜候PK。
夢想做中國“非官方登月第一人”;夢想把廣告做到每一個礦泉水瓶子上;夢想住在小小房車里周游世界,車頂上種著自己愛吃的蔬菜;夢想在南極舉行婚禮,讓帝企鵝見證愛情⋯⋯在2009個海量數據中,《望東方周刊》隨機抽取了北京、上海、江甦、河南、山西5地的500個凡人夢想,並特邀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零點咨詢集團董事長袁岳共同進行樣本分析,希望勾勒出2009年國人夢想的基本圖譜。
不算太絢爛,未必不高遠
本刊將選定的樣本夢想分為公益、家庭、職業、行走(旅行及探險)、時代、安居、創業、文化、藝術、追星、生活、財富、健康和體育等15類,發現其中有職業夢94個,創業夢57個,財富夢47個,佔總樣本數的41%。
“改革開放30年,脫貧的主題貫穿著中國人夢想的始終。”袁岳說,“財富夢想同國家的經濟發展現狀緊密相關。”
此次活動的創意人、民生銀行總行零售部總經理郭世邦告訴本刊記者,新中國成立60年來,中國人的財富夢想,無論數量、規模、具體形態、實現方式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普通人的財富夢想正變得越來越專業和成熟”。
這位負責人認為,中國社會正在急劇變化中快速成熟,社會分工和價值取向由市場自我選擇決定,老百姓關于財富夢想的變化也因此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改革開放起始階段,夢想就是“賺大錢,住好房”;後來發展為“創造一番事業”或經營“大的企業”,成為整個社會價值鏈條中更為專業的一環;再到現在演變為怎樣最有效率地利用賺到的錢去“改變和影響別人的生活”,比如做慈善事業。
這位投資理財方面的專家認為,雖然這樣的夢想看上去顯得過于理性、現實,但是“生存權和發展權是人類的最大人權”。
在2009個夢想樣本中,如果以“房子”為關鍵詞進行篩選,會發現希望“有一棟自己的房子”、“換套大房子”、“今年我要買房子結婚”、“想買房子孝敬父母”的夢想,出現頻率非常高。而在抽取的500個樣本中,涉及安居的夢想共有30個左右。
對此,張頤武教授的解釋是︰一方面,中國人比較羞澀和低調,具體的夢想可能不絢爛,但未必不高遠,夢想在北京上海買個像樣的房子給親人改善生活條件,看似小小的物質改變,但背後隱含的是一個人可能要為此付出幾乎一生的努力。
但另一方面,張頤武認為,“中國夢”中那種志存高遠、敢于築夢是人類非常寶貴的素質,卻也可能因為現實的壓力而面臨解構的危險,很多年輕人只是希望謀求現世安穩,而如果膽子放大些,就可能會得到比現世安穩更大更燦爛的未來。“因為太想要呵護自己,生命就會變得很平庸,不敢去嘗試生命中各種各樣的經歷,就會沒有野性的生長的力量,現在很紅的‘嫁個經濟適用男’,或許就是這種社會心態的寫照。”
在500個樣本中,內容涉及環保和社會公益的夢想有45個,約佔10%。在這些夢想家候選人中,還不時出現幾個已經頗有社會知名度的草根英雄。“北京爺爺”梅景田夢想將“長城愚公”事業進行到底,讓自己的子孫後代都參與到保護長城、保護中華文物的行列中來。而“上海奶奶”沈翠英,夢想幫助都江堰農民把即將成熟的獼猴桃賣個好價錢。
張頤武認為,從公益類夢想可以看出,“跑在第一和走在最後的人在精神上是有聯系的,這里體現的其實就是一種‘許三多精神’。”
“沒有個人能力的發揮,一個社會就不可能在全球化的競爭中掌握先機,所以我們必須‘不放棄’;但同時這個社會需要關懷它的所有成員,期望我們成為一個‘守望相助,互相扶持’的社群,讓所有人感受基本的保障和社群的關愛,于是,我們同樣必須‘不拋棄’。”他說。
從年齡來看,在這500個大膽坦率的夢想家中,19~29歲的年輕人最多,總數為301人,佔到了樣本總數的60%左右。這一數字未必說明年輕人更富于夢想,但至少說明年輕人更勇于公開自己的夢想。年輕人的夢想內容主要集中在職業、創業、財富、公益、家庭以及安居方面。從性別來看,女性參與者略多于男性。相較于男性,女性關于家庭、行走、健康的夢想較多,男性關于財富、安居的夢想較多。
夢想曾是人類最危險的東西
張頤武教授認為,“要描畫中國的夢想線路圖,必須從100年前提筆。”
100多年來,中國一直沒有間斷做夢。1903年,劉鶚的《老殘游記》以一個夢開篇。夢中,中國像一艘破舊的大船迷失了航向,即將沉沒。老殘好心借給船上的人儀器,以便能看清方向,平安登彼岸。哪知船上許多人卻認為,他們用的是外國羅盤,一定是洋鬼子差遣來的漢奸!
“這是關于中國夢的最早隱喻。中國人的夢想,就是這樣始終伴隨著危機與失落。”甲午戰爭粉碎了國人“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夢想,辛亥革命成就了“共和夢”,但軍閥政府的昏聵使得中國人不得不把理想社會依然當作一個白日夢。
1933年,近代中國最早和最有影響的綜合性雜志《東方雜志》發起一次全國大“征夢”,旨在征求兩個問題的答案︰其一,夢想中的未來中國是怎樣?其二,個人生活中有什麼夢想?主編胡愈之在征稿信中說︰“在這漫長的冬夜里,我們至少還可以做一二個甜蜜的舒適的夢。夢是我們所有的神聖權利啊!”
“大同世界”在收到的答案中所佔最多。這一夢想被暨南大學教授,《中華通史》、《世界通史》著者周谷城生動地概括為---“人人能有機會坐在抽水馬桶上大便”。
那次“征夢”活動共收到160多份答案。據編者統計,就地域來分,上海78人、南京17人、北平12人、杭州8人、廣州4人,其余也全部來自大城市,而且集中在滬、寧、杭,“卻不能因此證明通商口岸的人們太愛做夢,而內地人就沒有夢想。”
就性別來看,男性佔138人,女性只有4人;從年齡上看,35歲以上的中年人佔最多數,最年長的馬相伯先生已94歲,依然“還有著偉大的夢”。奇怪的是青年人對于公開夢想卻興趣缺缺。在144個夢想者中,知識分子至少有107人,佔75%以上,其余的官吏、實業家、銀行家幾乎也都是精英基層。
這些統計結果恰好與今天本刊的統計結果構成了有趣的對照。由于征集到的夢想中有針砭時弊的內容,胡愈之不久後即被免職,印證了社會學家陶孟和所說的︰“夢想是人類最危險的東西。”
從新中國到“改革開放的新中國”
新中國的60年,是被夢想不斷激勵的60年。“但前30年,中國人的夢想缺乏個體意識,要麼是跟意識形態化的政治夢想聯系起來,要麼就沒有夢想。”袁岳告訴本刊記者。
張頤武的解釋是︰“前30年,中國夢是集體的夢想---犧牲個人利益來改變中國的面貌,實現強國夢,這些個人犧牲都得到了報償︰集體奮斗為一個千瘡百孔的國家建立了工業基礎和文化象征基礎。”
電影《天下無賊》中,以黎叔為首的一伙賊看中了傻根的6萬塊辛苦錢,而王薄和王麗這對“賊鴛鴦”被傻根“天下無賊”的質樸夢想打動,決定保護傻根。張頤武說,在中國夢成型的最關鍵的20世紀70年代末至今,時時可以清楚地看到這樣的故事。
1992年初,鄧小平在“南巡講話”中提到了“傻子瓜子”︰“農村改革初期,安徽出了個‘傻子瓜子’問題。當時許多人不舒服,說他賺了100萬,主張動他。我說不能動⋯⋯”“這里‘不能動’的是什麼?是中國人依靠個人努力和奮斗改變自己命運的夢想。”張頤武說,傻根單純樸素的“掙錢、蓋房子、娶媳婦”的夢想,就是中國人夢想最初最單純的狀態。
在這位文化學者看來,到了今天,“中國夢”已經從“傻根”變成了“許三多”。
1980年,北京大學物理系的一位教師到美國Lowacity訪學。在當地大學安排的公寓里,他驚訝地發現,那里24小時供應熱水。貧困已久的中國教師突然遭遇豐裕的物質條件,那種精神上的震撼可想而知。于是他放下教鞭拿起 面杖,義無反顧地留在美國做起了擔擔面。
“這個去美國的教師、後來的小飯館老板,和傻根在精神上是一致的,那就是中國人在爭取脫離貧困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張頤武告訴本刊記者,80年代的中國人就好像放空了的容器,少了束縛,剩下的是依靠個人奮斗“脫貧”的勇氣和力量。
“新中國”這個詞語一直表明著政治上的更新,而近年來在生活方式、文化形態上的全新發展,使得“新中國”的概念豐富起來。
著名媒體人凌志軍這樣描述清華創業園的一個房間︰“屋子裝著38家公司,每家公司只不過佔有其中一個方格,由一張簡易電腦台和一把轉椅組成,和大公司里那種員工座位沒有什麼差別,只不過,在通常瓖嵌員工姓名的那些地方,貼著公司名稱,一律由普通道林紙打印而成,凌亂一片。電腦台後面坐著的那些人,個個年輕。他們是老板,也是會計,還是自己公司唯一的員工。只要花500元,就能在這里坐一個月,而他們在這里的時間通常不會超過半年。很多人失敗了,但總有人成長起來,擴大隊伍,搬到樓上。那里有單間辦公室,沿著走廊排列。室內空間略大,可以擺下四五張桌,門外掛著一塊公司招牌。站在走廊里,可以看到兩排公司匾牌分列左右,筆直地伸到盡頭。12個月、也許18個月之後,這些公司中的大部分也會垮台,但必定有幾家繼續成長,它們將搬到更大的寫字樓去,佔據整整一層。 ”在這里,可以“看到一種生生不息的力量”。
類似的逐夢故事在今日中國永遠處于“現在進行時”。正是由于這種逐夢帶來的力量,改革開放30多年來,中國有4億人脫離了貧困;GDP30年間增長了67倍,國家財政收入增長了45倍。
“改革開放的新中國以‘中國夢’為基礎建構起來,她為‘中國夢’的實現提供了更廣闊的平台。”張頤武把“改革開放的新中國”的崛起,稱為自冷戰結束後的全球化過程中最重大的歷史事件。
財富在增加,社會變得更開放,中國就可以支撐和包容越來越多普通人的夢想。當普通人的夢想也能被公眾關心、尊重的時候,這個社會也會因為夢想的蓬勃豐富而更有活力與魅力。
草根越有夢想,中國越有希望。
我家要造“大飛機”
希望私人飛機能對中國航空工業的發展起到積極作用,給所有懷著飛行夢想的人一點動力,一點點就好
家住南京五台山的吳征,在後院搭了個神秘的大棚。1990年開始,他沒事就鑽進去,一呆一整天,一鼓搗十好幾年。鄰居偶然進來張望,滿地奇形怪狀的破銅爛鐵,以為他在做收廢品的營生。
2003 年,52歲的老吳帶著剛參加完高考的兒子大衛,吭哧吭哧地把棚子里的東西搗騰出來,變魔術似的組裝成一個龐然大物。大家這才發現,那竟然是一架真的飛機 ---長6米,翼展10.6米,重180千克,鋁合金骨架,尼龍綢機翼,檀木螺旋槳,機艙內設有一前一後兩個座位。
“軍艦鳥”,小吳起的名,老吳把這三個字用大紅油漆規規整整寫在了機身上。從沒坐過民航飛機、連汽車駕照也沒有的老吳,在此後幾年里,駕駛著親手制造的“軍艦鳥”,在周圍人的目瞪口呆中,數次掠過水面,直上藍天。
“我能飛到幾千米,當然因為受到種種限制,這種私人輕型飛機只能在幾百米內低飛,可就是這樣,也像做夢似的??”老吳這樣說。
“UFO”激起斗志
玩紙飛機是吳征童年的最愛。怎樣讓紙飛機飛得更高更遠更久,幼年的他常為此煞費苦心。13歲那年,軍體委到中學招收軍體運動員,他被選中並加入了專門培養設計人才的航空航海模型俱樂部。“你們就是中國未來的飛機設計師,航空母艦設計師。”教練員的話讓他熱血沸騰。
俱樂部有專業老師上課,講造飛機和艦船的基本原理。深奧的理論讓有的同學昏昏欲睡,吳征卻听得入迷。一年下來,原本招進的百名學員只剩下不到十人,吳征還在其中。水翼艇、航空母艦、小型飛機,當一件件模型在手中誕生時,他已夢想著駕駛自己造的飛機自由翱翔。
1966年,學校停課,俱樂部解散,吳征被下放到內蒙古當農民。“下放地近中甦邊境,在田里干活時,看著甦聯噴氣式飛機在頭頂盤旋耍威風,心里真不是滋味。”
三年後的一次奇遇讓吳征的夢想重又萌發。吳征說,那時他在一片沙漠的邊緣自己動手蓋了間土坯房獨住。一天夜里,他突然在屋外看到了一個不明飛行物,銅鑼大小的明亮的圓盤,慢慢降落在兩三里路外的一座小沙丘後面。這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UFO”,又激起了老吳探索飛行奧秘的斗志。
吳征的一個親戚,原來在西北工業大學教授飛機設計課程。為了解更多的航空知識,他輾轉找到這個親戚,向他借飛機設計和無線電方面的書籍。“親戚很感動,‘文革’期間,哪還有人想學這個啊?就連他自己都進了五七干校,放棄本行了。”親戚給吳征寄來厚厚一摞航空專業書。他潛心研究,為看懂其中的公式、原理、英文,他自學了高中課程,後來還考入內蒙古師範大學。
上世紀80年代,吳征調到南京無線電元件廠任技術員,成家立業、繁瑣的日常工作,差點讓他造飛機的夢想再度夭折。他曾把那些陪伴多年的專業書打成捆全賣了廢品,書剛賣出去就後悔了。“太沒出息了,就這樣輕易放棄,都對不住UFO來看我一回。”
沒錢就得“不要臉”
1990年,準備了許久的老吳終于開始動真格的了,“飛機工程”在他自己家里正式啟動。老吳很慶幸自己身處南京,這里有航空航天大學等研究機構,他能“近水樓台”。老吳最愛到航空大學附近轉悠,希望能多結識老師或是學員。只要打听到某位老師的住處,他就會登門拜訪。
比起設計,更難的就是原材料。造飛機是個精細活,零部件一樣不能少,而航空材料在市場上根本買不到。為了找材料、湊零件,老吳常背只大口袋,到處找機械廠的廢品,和拾荒者一起在建築工地尋尋覓覓,能扒拉到航空博物館要處理的垃圾堆更是意外之喜。
“ 我一不偷二不搶,但是沒有錢就得不要臉,能撿則撿,能賴則賴,不精打細算不行。這一點和國家造飛機一樣,我們國家雖然有錢了,但要鋪到各個領域,專業飛機設計師也要精打細算。”老吳曾在舊貨市場花了80元錢淘到一台1954年生產的舊鑽床,為了修好它,兩只手打滿了血泡,可他樂壞了,“有了這個,好多垃圾就變廢為寶了。”
1998年下崗後老吳沒有再找工作,全家人的生活基本靠妻子的工資勉強維持。即使生活捉襟見肘,老吳仍然過得興致勃勃。有次偶然打听到百余公里外的鋁廠可能有飛機需要的鋁管,他當天就騎著輛破自行車出發了,“心情那個激動,就像姑娘在時尚雜志上看到了一直想要的漂亮衣服,終于知道哪個店有賣了,還打折。”
美國的天空有20多萬架私人飛機在飛
2003年7月,吳征開始籌備首次水上試飛。試飛場地要考慮多種因素,必須水面寬闊,無障礙物,不妨礙航道且遠離市區。老吳幾乎天天往長江邊上跑,仔細偵查比較地形,甚至被當成要跳江自殺的。最後,他確定南京浦口濱江大堤旁的一處江灘能把危險性減到最小。
8 月4日,天氣晴好,試飛開始。老吳坐進駕駛艙,兒子和幾個村民一起將飛機推下了水。突突突,發動機啟動,飛機在水面滑行一段距離後,開始了海豚式跳躍,高度一次比一次高。岸邊的小吳和媽媽,緊盯著飛機的每一個動作,手心緊捏著一把汗。忽然,飛機騰空而起,5米,10米,快速升高,飛行了20多秒後安然降落水面,岸上爆發出人們的歡呼聲。
“‘軍艦鳥’首次飛行,比萊特兄弟的首次飛行要長十多秒。”當天,吳媽媽在《試飛日記》中寫下了這樣的話。
試飛不久,江甦省民航管理局安全部門派人專門來了解情況。管理部門結論︰該飛機無《試航證》、《型號合格證》、《生產許可證》,以後如要試飛,須先到有關部門提出申請,在權威部門技術論證後,認為可以試飛,經有關部門批準,核定試飛時間、地點、飛行高度、距離等因素後,方可飛行。“這是對航空安全和公眾安全負責,也是對吳征個人的人身安全負責。”
對此老吳頗不服氣︰“看上去都對,可是如何做到?航空史其實就是航空愛好者的歷史,不分專業的還是業余的。美國的天空有20多萬架私人飛機在飛。”
後來,他將試飛地點移到安徽偏遠地區,“老百姓看到我的小飛機可高興了。有一個村里裁縫幫我縫補了被吹裂的垂直尾翼,大家都奉承她,以後誰還敢說你手藝不好,你可是縫過飛機的!”
在2003年到2007年間,“軍艦鳥”一共試飛了16個起落,流空時間13小時以上,最高飛到了幾百米。
要造“大飛機”
造出了飛機,老吳還是個拿低保的下崗職工。他家的兩室一廳多年來沒有裝修過,地面凹凸、牆壁斑駁、家具破舊,屋里最鮮亮的就是幾只飛機模型,再就是貼了滿牆的彩色飛機海報。後院大棚里換了茬零件,看起來還是個破爛堆。
老吳每天仍舊在這里做著自己的試驗,有時候心里神往著兒子小吳那些“高端的設備”,那些“重要的項目”。
吳大衛,北航飛行器設計專業二年級博士生。4歲參觀南京國防園,10歲參觀航空博物館,所有的零花錢幾乎都用來購買航空雜志,從創刊起,一本不落,現在堆起來有一人多高。
兒子是老吳有計劃營造的另一個飛機夢。
在大學里,吳大衛是航模隊中的主力,他所在的北航航模隊一連拿過四個全國冠軍。至今,全國航模載重比賽的紀錄仍由他保持。“我國能夠在航天領域取得載人航天飛行和月球探測工程的圓滿成功,但航空工業的發展卻十分艱難。雖然在造自己的大飛機,但航空工業真正的國產化程度依然很低。”他對未來的職業發展有很多思考。
今年是中國“航空百年”,小吳透露父子倆最近又琢磨起要造一架更大的水陸兩棲飛機。“我們設計中的‘大飛機’,成熟以後可以真正投入使用,比如實施水面救援什麼的,都可以派上用場。更希望私人飛機能對中國航空工業的發展起到積極作用,給所有懷著飛行夢想的人一點動力,一點點就好。”
把森林搬進家里
用我設計的磚造房,就可在房間牆壁上種滿植物,形成微型梯田,坐在家中也能呼吸好似來自密林中的清新空氣
2003年一個平常的傍晚,看過了《新聞聯播》,58歲的陳炳泉腦中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幾日後,他寫就一封短信,鄭重地在信封上寫下︰中共中央辦公廳轉交胡錦濤總書記收。
實際上,老陳給不同級別的領導寫過很多封信,中央的、廣州的、韶關的都有。這些特殊的“群眾來信”不是反映問題,它們的主題都是一個“綠色夢想”。
“我研制出一種楔盆磚,用這種磚造房,便可在房間牆壁上種滿植物,形成微型梯田,坐在家中也能呼吸好似來自密林中的清新空氣,希望我的‘綠屋’設計能獲得領導的首肯和支持。”
陳炳泉憧憬著,那些自然條件很難進行種植的地方,比如海島、沙漠,比如高山頂上的解放軍哨所,都可以利用這種微型梯田技術種植新鮮蔬菜。
不足一個月,寄給總書記的信就有了回音。信件被層層批轉至韶關市科技局,一位處長請陳炳泉到局里談談。
陳炳泉帶上全部資料,期待得到當地政府的支持。“領導們都覺得有前途、可發展。”陳炳泉說。科技局當場將800元支持資金遞到他手中,那一刻老陳五味雜陳,“撲在綠屋上快20年了,這是我得到的第二桶金”。
隨後,科協又派一名工作人員參觀了陳炳泉的“綠屋”。“原本租了間門面房,牆上種滿了綠色植物,科協工作人員覺得很新鮮,還表示要找一幢樓供我展出。”陳炳泉告訴本刊記者。
每逢傍晚時分,周圍四鄰也喜歡到老陳的綠屋里納涼,“空氣宜人,室溫低于室外,鄰里也說好,但又加了句‘有了閑錢才會把家里裝點成這樣’。”看客多,顧客少,門面房開了大半年也沒拉來項目,租金太高,不久,老陳關掉了門面房。
陳炳泉一直盼望造一幢既可以住人又能種滿農作物的房子,可供人參觀,慢慢推廣他的“綠屋夢”。他也沒再去找政府部門,“有句俗話不是說,不要找市長,要找市場嗎。”
“解決了空氣問題”
1945年出生在廣東梅州的陳炳泉,18歲那年考入長沙中南礦冶學院地質系,學制5年。3年後,他和許多同齡人一起卷入了動蕩的社會洪流中。此後短暫的政策調整,使陳炳泉得以重返校園繼續學業,畢業後他被分配到鞍山鋼鐵公司。
當年,這是份不錯的工作。1976年廣東大力發展鋼鐵工業,鞍鋼一整套人馬被調往廣東工作,陳炳泉重返家鄉。在韶關市的一所礦山,他以工程師的身份工作到退休。
年輕時到野外找礦,經常要進到深山密林里,“空氣清爽極了,再回到市里,就覺得空氣污濁、嗆人,有時市里的空氣比礦井下還糟糕。”陳炳泉開始思忖,能不能把森林搬進城里,搬進家里。
1984 年,瀏覽資料時,他無意中看到墨西哥人在玻璃幕牆上搭架子,將植物種在室內,但澆水、播種等工序十分繁瑣。陳炳泉覺得可將其改進用在中國。此後每逢周末、休息日,他都泡在圖書館查資料,植物學、建築學逐一學起。1991年,他的第一個產品出爐---壁掛式側面栽培器。
陳炳泉找了一家韶關的工廠幫忙生產,先用塑材制成栽培器殼體,漏斗形的殼體里上端設置進水管,下端設置排水管,殼體正面挖出栽培孔,在栽培孔里側放一層隔網,然後塞滿土壤,就可掛在室內種綠植,澆水後剩余的水分會通過管道排出,由于隔網的阻擋土壤也不會散落屋內。
已近知天命之年的老陳認定這個發明“很有價值”,他申請了國家專利,第二年便獲得了“實用新型專利”認證。
老陳家客廳的牆壁上已全裝點上了栽培器,這也是這款專利產品唯一的現實應用。但為栽培器換土有些麻煩,有的植物還會爛根。2002年,他制作出了改進產品---楔形花盆、楔盆磚,並再次獲得專利。
恰巧老陳所在單位與韶關市某縣環保部門有業務往來,听說老陳的發明專利,這家單位邀請他裝修一間辦公室。這是間半地下辦公場所,僅有幾扇天窗。覆蓋了綠植後,工作人員都說感到“神清氣爽”,老陳也為此賺到了第一桶金---6000元。
廣東一家科技報刊的記者上門采訪,雖然已事隔幾年,老陳確切地記得那位記者說的每一個字︰“袁隆平解決了吃飯問題,您解決了空氣問題。”這個肯定讓老陳下了決心,窮盡余生推廣綠屋。
夢想和現實像兩條平行線
幾年前,老陳開了個人網站,“每個月交千把元錢,網絡公司負責維護制作。”
遠在長春的一位年輕的環保局長,通過這個網站認識了老陳和他的綠屋。局長出路費邀請老陳到長春洽商。“這位局長了解國家的相關政策,提出申請國家環保基金在當地推廣綠屋。”老陳覺得有點譜了,就回到了廣東,靜靜等待下一步合作。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告吹的消息---“基金沒有申請到”。不久,這位局長也升遷調往其他地方了。
網站開了一年多,雖然不少網友留言支持,但老陳再也沒等來第二個合作者,每月千余元的支出讓家人從旁敲起退堂鼓,老陳只好關閉網站。
2005年,機遇再次垂青。韶關當地一位知名女企業家通過朋友介紹與老陳相識。參觀了“綠屋”後,兩人便敲定合作。
女企業家出錢成立了生態綠化公司,並在工商部門注冊。老陳負責科研和生產,買水泥,做楔盆磚。對老陳來說,這是離夢圓最近的時刻。
拿了幾個月的工資,已生產出成規模的楔盆磚,然而現實與夢想似乎近在咫尺,卻又總像兩條平行線。這位女企業家因為家事精力難支,最終關閉了這家公司。
不管有沒有船,燈塔都發送光芒
為了延續自己的夢,2009年5月,老陳通過大學同學找了個兼職差事---為湖南一家公司找礦,月薪5000余元。每天背著饅頭和水上山,中午睡個囫圇覺,晚上背著石頭下山,“石頭拿回來要反復研究里面有沒有鐵元素,”老陳說,“現在條件好了,公司還給我們派了一輛越野車,晚上能開車到山腳下老鄉家里住。”
山里沒有手機信號,每次進山前,老陳都不忘在博客上留言請有意合作者短信聯系。
堅守了25年的夢想已讓老陳花去了20余萬元積蓄,“還有孩子的5萬”。家人勸他放手,“我總是舍不得,或許只有等到生態危機時,人們才能賞識我這個綠屋的價值。”老陳說。
“那些每天坐在空調房里的人,要是能享受到綠屋的空氣就好了。”白領和公務員,是老陳認定的主力客戶,但他說自己沒啥門道和他們打起交道,“也是我能力不夠,有研究能力並不等于有推廣能力。”
雖然磕絆不斷,但老陳堅韌如此,家人已不再干涉,“環保必然是未來的主題,我的綠屋肯定是有價值的”。
皺紋爬上了老陳額頭,因常年野外工作,他的皮膚略顯黝黑,一頭銀絲已難遮蓋年輪。在“綠屋博客”說明欄里,65歲的老陳寫道,“要像燈塔那樣,不管有沒有船來往,它都發送光芒”。
13歲,夢想在岩壁上掛一整夜
在國內,一個孩子在野外攀岩且在岩壁上過夜,是從未有過的
軍綠色北京吉普在蜿蜒的山間公路上飛馳,風在耳邊呼呼作響。13歲的北京小學生戴天嘯很享受這種感覺,大聲地說︰“我喜歡,我喜歡!”連續轉彎時,他興奮地提到了電影《頭文字D》中高速過彎的“漂移”術︰“我也可以做到!”
戴天嘯此行目的地是北京近郊的密雲白河峽谷。白河,這條注入密雲水庫的河流不僅是北京人的主要水源,還孕育了北京乃至中國的攀岩運動。從中國最早的運動攀岩壁“老岩場”,到中國第一條被人無保護攀爬的線路“紀念碑”,這里見證了不少中國攀岩的歷史。
2009年,戴天嘯夢想著“在野外的岩壁上過一晚”。一位戶外運動業內人士告訴《望東方周刊》,這件事可沒有听起來那麼簡單。在國內,一個孩子在野外攀岩且在岩壁上過夜,是從未有過的。
堅持一下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風景
戴天嘯看上去和同齡男孩沒什麼差別,除了健康的小麥色皮膚---那是一般整天忙碌于做功課、上興趣班的城市孩子不大可能擁有的。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小不點”玩攀岩、玩滑雪已經將近10年,而這些戶外運動在多數成年人眼里還是專業、高端的奢侈品。
不滿周歲,戴天嘯就被父親帶去野外;4歲,跟隨爸爸攀上了位于密雲市一塊被攀岩愛好者稱為“小森林”的岩壁,攀登高度140米;5歲開始學習滑雪,在北京及周邊地區雪場里人送外號“小飛俠”;9歲時一個人背著行囊前往奧地利的Hintertux,接受國際競技營培訓,並獲得了國際青少年滑雪比賽的第五名。現在的他,又開始玩定向越野、皮劃艇、山地越野自行車等項目。
每天下午4點是戴天嘯定向越野項目訓練的時間。除了常規的體能訓練,他還要學習看越野地圖,“一個圓套著一個圓,全是等高線,要在上面準確地找出山地、鞍部等各種地形。”這項運動要求參與者必須具備極強的山林地辨別方向、選擇道路和越野行進的能力。
“爬是人的天性,人一接觸到岩壁,自然就知道該怎麼爬,所以攀岩是最安全的運動。”戴爸爸說,“總有人問我怎麼舍得讓三四歲的孩子去搞那麼危險的戶外運動,很簡單,讓孩子知道,只要堅持一下就能看到在地面上看不到的風景。”
圓夢前的“踩點”
吉普拐出平坦的山間公路,在幾條寧靜的村落街道里兜兜轉轉,駛入一片到處是鵝卵石的河灘。透過車窗可以看到不遠處是被稱為“紀念碑”的大岩石。它海拔60多米,幾乎垂直而立。
“ 紀念碑”的攀爬線路其實只有一條,長47米,由一條傳統攀線和一條運動攀線組成。得名“紀念碑”不僅僅因為外形,還因為這里是中國第一條以無保護的方式完成的攀爬線路,具有特殊的紀念意義。車輪摩擦鵝卵石,發動機嗡嗡作響,經過斷斷續續的流水,到了車子開不進的地方,戴天嘯和爸爸媽媽下車,徒步向“紀念碑 ”進發。
和爸爸一起去探路,戴天嘯卻選擇了和爸爸不同的進發路線。當爸爸媽媽到達岩壁下的時候,他還在和橫在自己面前的一塊岩石較勁。
“4歲的時候,在攀岩館練習多次的嘯嘯就跟著爸爸到野外訓練了。那時候爸爸站在岩壁底下,向他簡單交代一下技術要領,然後各自出發。”戴媽媽回憶道。
“其實每一塊岩壁的攀登路線都是固定的,因為我人小,手腳不夠長,就把大人的每一個攀登步驟分解成幾個,自己找攀附點,一點點往上爬。”現在的戴天嘯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一臉的平靜,“其實不難,肯定有覺得累的時候,堅持一下就好。”
那次攀爬持續了5個小時,他成功完成了7個pitch(繩距,攀岩用語,指代兩個主保護點之間的距離),攀登高度為140米。“在攀爬的時候肯定會受很多傷,樹枝劃的,石頭磨的,還行,這些忍忍都過去了。每往上爬一步,看到的風景就會不同,心中可快樂了!”
在岩壁上過夜的夢想也源于這種快樂。
戴天嘯讀三年級的時候,跟爸爸在十多米高的岩石上過了一夜。“夏天的夜晚,你可以听到蛙鳴鵝叫,那種感覺很舒服。”戴天嘯回憶道。
這一次圓夢前的“踩點”,戴天嘯和爸爸要先攀上“紀念碑”,到達岩壁2/3高度以後,合作固定安裝吊帳。這頂吊帳呈三稜錐形狀,長方形的帳底,可容納2個人並肩躺下,帳身紅白相間,在滿山青蔥的映襯下,格外顯眼。過夜時,帳頂將被固定在岩壁的最上方,吊帳的一面以岩壁為依托,另外兩邊懸掛在空中,父子倆將利用器械使身體降落在吊帳里,調整吊帳的角度和平衡,然後就可以“享受清風明月”了。
給孩子一個“真空夢想實驗場”
“上小學的孩子,讓他出來玩玩,接觸接觸大自然,鍛煉好身體,就可以了,干嘛要請家庭教師補課,上輔導班興趣班學這學那折騰他們呢?”戴爸爸自己就是戶外“達人”,贊成對孩子“放羊”。父母齊心協力,為戴天嘯營造了一個幾乎全無阻力的“真空夢想實驗場”。
“三四歲的時候,大大抱著我從高級道上下來了兩趟。”戴天嘯口中的“大大”是他的滑雪啟蒙教練,也是爸爸的好朋友。第三趟,戴天嘯就一個人從高級道沖了下去,撞在一塊網上,給彈了回來。對于滑雪者來說,要上高級道往往需要兩三個雪季的練習。
“放羊不是不管,要引導孩子讓他知道什麼危險,他才會更好地保護自己。”戴爸爸說。
在“紀念碑”踩點結束,一行人準備返回營地。路上,活潑好動的戴天嘯想嘗試連續借力幾塊石頭騰空跳,最後放棄,因為他發現石頭有塊凸起的部分,會有踩空的危險,而且自己穿的涼鞋不太跟腳。戴媽媽總結說︰“有的時候放棄也是負責任的表現。”
長期的戶外活動讓戴天嘯學會了獨立。夜幕降臨,他開始跟爸爸一起動手搭帳篷。看到他背著裝滿露營用品的大背包走過來,記者想上前幫忙,戴天嘯卻拒絕了,“不重,我曾經背過一個大駝包,差不多相當于我的體重!”
2006 年,因為在奧地利菲舍爾青少年競技營系列賽的出色表現,戴天嘯曾獲得前往奧地利的Hintertux國際競技營接受一周培訓的機會。戴媽媽還記得啟程前為戴天嘯收拾行李的情景︰爸爸把雪鞋、雪具、衣服打包好,讓戴天嘯試試能否背得動,“他的兩只胳膊一挎進背包帶,整個人就被撅了回去,倒在床上。”臨行前,爸爸媽媽還被要求到公證處簽了托管文件。9歲的戴天嘯就這樣一個小人背大包出了國門。
戴天嘯用“過癮”形容他的奧地利之行︰“我們5個中國小孩,還有其他20多個來自世界各地的同齡孩子,浩浩蕩蕩地來到雪山腳下。每人都扛著Fischer最新款的比賽雪板,全副武裝,那場面很壯觀。經過將近10分鐘的纜車之旅,我們終于到達了海拔3864.46米的峰頂。雖然是盛夏,山頂上依然覆蓋著積雪。跟我們北京的滑雪場不一樣,這可是真正的自然雪啊!而且雪道的坡度相當于國內雪場的高級道,長度至少要長兩倍,太過癮啦!”
從密雲返回市區的路上,戴天嘯望著窗外,親熱地喊出每一塊他攀爬過的岩壁︰“這是適合初學者的beginner,這是沒有陽光曝曬、風景絕佳的coolday”??這里,是一個小男孩夢想啟程的地方。
于丹︰40歲,我想明白一件事
當夢想只是夢想的時候是悲哀的,當夢想轉化為理想時,它是有力的
文 | 于丹
GDP能帶來幸福嗎?美國學者約翰-桑頓來到中國,非常認真地跟我探討這個問題。他曾經做過美國高盛銀行20多年副總裁,作為一個銀行家,他多年來一直相信幸福是可以克隆的,認為美國人的幸福模式就是全世界人的模式。此次的金融危機給這個70多歲的老人很大的困惑。
2007年下半年,金融危機剛剛開始。約翰-桑頓來中國,見了我一面。後來他又來,多次約我見面。他說,按照他們的推算,中國到2030年的時候,總體投資和人均消費水平,包括人均擁有的汽車量等,都可以達到世界最高水平。
那天早晨,我們約在長安街君悅酒店。下了一點點雨,交通癱瘓了,我們都停在路上,互相打電話向對方道歉。我問他,汽車量的增長意味著幸福嗎?他說讀了我的書,按照銀行家的觀點是要刺激和拉動GDP的增長,你們卻提倡樸素的生活,這樣跟GDP是背道而馳的,這樣能達到幸福嗎?
美國的金融危機,華爾街風暴,給美國一個巨大的教訓,經濟不是幸福的評價標準。他們曾經像信仰宗教一樣信仰市場經濟,但是他說,這只無形的手跟我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我就在想,中國人的幸福夢建立在哪里?幸福是一件很個人的事情,我的個人成長也許更有說服力。
我出生在60年代,童年受的是非常堅定的信仰教育,到現在也擺脫不了英雄主義的烙印。因為我們很小時候听的就是邱少雲、黃繼光、董存瑞的故事,人的肉身之軀多麼脆弱,但是為了信仰可以犧牲。我們加入少先隊的時候,就唱“時刻準備著”。一個在英雄主義燻陶下長大的孩子,就是準備著在某一刻為集體利益獻身的。
後來一個重要成長時期是改革開放,我上大學早,大學和研究生正好是1982年到1989年,這個階段對我來說,多奢華啊,那時出現了崔健的搖滾,舒婷、北島的朦朧詩,尼采的哲學,弗洛伊德心理學,整個精神世界被西方思潮浸染著,讓我崇尚平等和民主,崇尚人的尊嚴與自由。
人在20歲的時候往往是很極端的,我在20歲的時候認為幸福是很戲劇化的東西。那時候穿很夸張的牛仔裝,長發飛揚,整晚喝濃咖啡,通宵達旦寫作,做專欄主持,寫報告文學。熱愛搖滾,喜歡朦朧詩,狂熱于尼采。我爬上了大同城牆,結果要12個男生把我接下來;我帶著同學從武台山的山坡上,用裙子裹著腦袋滾下來;我學騎馬,因為馬驚了,停不下來,我就學會了騎馬。
第三個階段,我的人生價值觀真正建立,回歸到民族根基。在30歲之前我對文化的接觸,都是作為思潮的一部分,缺乏骨子里的認可,一直在追求信仰的迷茫中。30而立,我在30歲這一年回到大學教書,這時候精神根性回到中國的古典。
作為一個女人非常看重幸福感。我覺得一個人不一定要成功,但是一定要幸福。
在生命的第三個階段,中國文化對我非常重要。中國是儒釋道三家為源頭,這三家非常相似之處就是講究心靈的力量,也就是生命體系內的那種價值觀和信仰,儒家說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這是君子的三個道德。道家重視內心的活動,講“乘物以游心”,我們吃飯、旅游,都是心靈的游歷。佛家講“覺悟”,這兩個字,覺是“覺”字頭下面一個“見”,悟是豎心加一個“吾”,這個詞的意思就是“真正看見了自己的心”。
40歲的時候,我想明白一件事,女人更有付出愛的沖動,所以要生孩子。現代化時代往往讓人過分自戀,舍不得付出,幸福感反而少了。中午我可以約朋友,出來談工作,吃飯,晚上很少有人能約到我,因為我要回家跟我媽和孩子一起吃飯。
幸福不是社會和別人給你的,國家富強了,制度保障好了,有好的職業、愛情和朋友,都不一定會讓你幸福,幸福是你怎麼看待這些事對你生命的意義。
現在,我的幸福觀是精神世界多元而包容,現實世界樸素而溫暖。
要相信,因為相信才會有幸福。要有悟性。君子不二過,不要犯同樣的錯誤。要有執行力,當夢想只是夢想的時候是悲哀的,當夢想轉化為理想時,它是有力的。(本刊記者柴愛新整理)
易中天︰我是不做夢的
只有當每個中國人都能夠自由自在做夢時,我們這個民族才真正有希望
文 | 易中天
中國人就沒做過夢。中國人不喜歡做夢,因為中國沒有做夢的傳統。
如果說傳統社會中國人有夢的話,那就是我在《品三國》中講到的三個夢︰明君夢、清官夢和俠客夢。其實就連這三個夢,也不是我們通常意義上的夢想。
在西方的詞匯中,夢想往往指那些可以通過努力來實現的理想。比如美國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說的“我有一個夢想”,就基本實現了,或者開始實現了。相反,中國人說的夢,則往往是荒唐可笑的,比如“黃粱夢”;或者是不可能實現的,比如“做你的夢去吧”、“你就別做夢了”等等。前面說的三個夢,就其實是一種心理平衡和心理安慰。
我們民族和希臘民族不一樣。希臘民族的文化土壤就是希臘神話,所以西方文化傳統是植根于神話這樣的土壤里的。我們中國的傳統,按照範文瀾先生的說法就是兩個︰史官文化和巫官文化。北方主要是史官文化,南方主要是巫官文化。巫官文化在中國文學經典中體現在《楚辭》,那已經到了極限了,那也不是夢,只是一種幻想。後來史官文化佔了壓倒性優勢。為什麼呢?中國文化有一種精神叫現實精神,非常注重現實,不現實的東西是不會去考慮的。長期以來,我們就沒有這種文化習慣,所以就不可能有你們設想的那種夢想。希臘是海洋民族,他們是有夢想的。而中國人只有現實,只有在現實實在無法忍受的情況下才開始做夢。它是在無可奈何的時候的一種欺騙和安慰。
注重現實是一個農業民族的必然傳統,因為農業生產是一個踏踏實實、精耕細作的過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而且,也可能辛苦一年,一場冰雹、自然災害,顆粒無收,容不得他去幻想,也沒有時間去想這些東西。
阻礙中國人做夢的因素還有教育。我們從幼兒園起就沒人教做夢。我們喜歡標準答案。一個喜歡標準答案的教育,哪里會有夢想和幻想呢?是沒有想象力的。如果一個幼兒園的孩子把太陽畫成綠色的,肯定是不能通過,不能允許。連這樣一點想象都不允許,哪里還能像馬丁。路德。金那樣說什麼“我有一個夢想”?
中國有一句成語,叫“痴人說夢”。這意思很清楚,就是只有“痴人”,才會“說夢”。說夢的是痴人,做夢的當然也一樣。
1840 年鴉片戰爭以後,因為西方的一些文化和理念傳進來,我們開始有了夢想。第一個就是強國夢,第二個是富民夢。但它是一種集體夢幻。它不具有個性,是集體的、民族的。大家做一樣的夢,還有什麼個性啊!中國的個人那時候也還是沒有夢想的,因為集體是壓倒個人的,集體利益高于個人利益,集體目標高于個人目標,集體夢想也高于個人夢想。這種情況到今天好了一些,多少有一點個體意識了吧。
我不知道今天的中國人到底有沒有夢想,反正我是不做夢的。我也是中國人,我也很現實,我只想著把每天的事情做完,做好。但我不反對別人做夢。而且我認為,只有當我們每個中國人都能夠自由自在做夢時,我們這個民族才真正有希望。
所以,我們至少得從不嘲笑別人做夢開始,哪怕這“夢”做得“不怎麼樣”。(本刊記者楊天整理)
以溫柔敦厚的胸襟去實現夢想
千萬不必急功近利,短視眼前的順利或艱困。生命的歷程原本就是一場華麗的探險,有夢想的人生是最美的
文 | 眭平
從小我就夢想自己是一張郵票,只要貼在信封上就可以寄到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長大以後,我發現︰自己花了20多年時間,真的一步一步地完成了環游世界近180國家的夢想;也在每一個地球村天涯海角的城市、鄉鎮和部落里,留下了屬于我與天南地北人群那一段段永生難忘的故事。
大家在電視節目中見到我獨自扛著攝像機深入南美洲亞馬遜河的叢林、大洋洲新幾內亞食人族的村寨、非洲撒哈拉的原始部落;我也曾在菲律賓親歷了真人釘上十字架的考驗,在南極對帝企鵝唱歌,在喜馬拉雅山與老虎擁抱;又駕著飛機到英國麥田圈、 魯的納茲卡線條、復活節島、金字塔尋找古文明的秘密??
許多朋友問我︰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探險是件非常辛苦的事,各種不確定的因素,都只能揪著人的心一路咬牙往前沖;只要稍微想到害怕疑惑的念頭,整個計劃就會馬上停滯。所以,我即使經年旅行卻從來沒有捫心自問過這樣的問題。我總是回答︰“我的旅行就是我的修行”。
記得那個炎熱的午後,陽光穿透海水,把美國東南角邁阿密外海的英屬百慕大群島烘燒得熱騰騰的,我似乎感覺到海底那些千百年來離奇失蹤的船艦飛機殘骸充斥在四周,我仿佛在一個個歷史災難帶來的慘痛悲傷中穿梭,卻也意外地游回到了自己生命的源頭。
我的母親懷胎8個月時遇到台灣有史以來最大的台風洪水。母親游泳把我上面四個年幼的兄姊一個個拉到樓房上避災,因此傷害了身體,也造成我的延遲出生。母親難產生下我以後全身癱瘓,一直到我大學畢業的那一年,也是在這樣的一個炎熱夏天的午後過世,她足足癱瘓了24年。
要我自問自己探險的夢想是哪來的,不如說我從小就一直想代替母親的兩只眼楮看看外面那個她早已經不能再參與的世界。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念頭,讓我小時候幾乎每天放學都是背起書包跑回家,因為急著想跟媽媽訴說今天在外面我所看到過跟發生過的事情。
我天天說故事給媽媽听,直到後來當了電視新聞主播和節目主持人;我也常拿起蠟筆把她所看不到的廟會、街景、花花樹樹都伏在病床邊畫給她看,後來畫出了台灣大學至今已沿用了26年的校徽;媽媽住進台大醫院生命垂危,我給她表演第二天要去比賽的歌曲,後來,我獲得了台灣五座金曲獎、四座金鐘獎。
于是就在那一年頒獎的盛會上,我有感而發地說︰我的父母那一代經歷戰亂流離,盡管有才華有夢想也沒有機會去實現,今天我可以大聲說︰爸爸媽媽,我幫你們把沒有實現的夢想也都實現了。
原來我探險世界的夢想,是在幫我的至親實現他們因為時代環境、生活壓力或是身體原因而不能實現的夢想!原來,那一份溫柔敦厚的胸襟氣度正是實現所有人生夢想最可貴的力量。
因此,今天的我不論旅行探險、拍攝記錄,還是演說寫作、唱歌畫畫,都像是在為自己的媽媽做一樣地用心認真。由這種無私分享所建立起的夢想,讓我的探險成為一種“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結交一萬個朋友、體驗一萬種生活”的愉悅經歷。它們是豐富多元生活的縮影,更是我創作的珍貴素材。如此一來,旅行不累、探險不怕,因為我將有更多更有趣的故事要分享給大家,不只是為我癱瘓的母親而做。
此外,我發現我的夢想里還隱藏了另外一個可貴的力量,那或許是能夠實現自己夢想的人通常都會有一種人格特質---把世俗或別人眼中不幸的災難,看待成應當感恩惜福的機緣。因為正是媽媽的病痛無形中訓練、激發,甚至成就了我今天能和這麼多朋友分享的夢想。
你也一定不要放棄自己的夢想,更要常常提醒自己︰也許眼前看似阻滯你夢想實現的障礙,正是需要你用溫柔敦厚、開闊的胸襟氣度去理解去體會的一種未來實踐理想必要的磨煉與考驗,千萬不必急功近利,短視眼前的順利或艱困。加油!生命的歷程原本就是一場華麗的探險,有夢想的人生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