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一個全新的開始,布賴恩‧古特里克(Brian Gutrick)已長途跋涉1200英里,並付出了1.2萬美元。 這名新婚不久的建築工人希望找到一份前景更好、也更為穩定的工作,所以他申請了學生貸款,離開弗吉尼亞州前往阿拉巴馬州一所職 業學校學習采暖、通風與空調專業(heating, ventilation and air conditioning, H-vac)。 2007年,布賴恩以全班前幾名的成績完成了H-vac課程,但此時美國經濟已開始步履蹣跚。布賴恩還沒來得及找到立足之處,美國便已陷入上世紀30年代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以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 “我踏破了無數門檻,寄出了至少500份簡歷,還是杳無音訊,”32歲的布賴恩還沒有找到一份H-vac領域的工作。“我有三個孩子和老婆要養活,我必須干點什麼。” 他依然堅持不懈地努力,去參加面試時總是穿西裝打領帶——“只是為了找一份H-vac工作,有些人穿著髒兮兮的靴子就去了!”——還帶上自己的成績證明和資格證書。但他毫無進展,而且並不是唯一有此遭遇的人。自從他離開職業學校,有720萬美國人失業,全國失業人口總數升至1470萬。目前美國的失業率為9.5%,而且幾乎肯定會在年內達到兩位數。 這個全球第一大經濟體的勞動力市場所遭受的沖擊,讓許多人毫無準備。2007年時,美國的失業率還是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中較低的,但如今已成為失業率最高的國家之一,僅次于西班牙、愛爾蘭、匈牙利和斯洛伐克。 這凸顯出美國社會保障網絡的脆弱性,經濟災難也有可能引發社會危機。失去工作的人,也將失去醫療保險和自己的房屋。衰退開始以來,依賴政府食物券生活的人數已增加了620萬人,而如今九分之一的美國人靠食物券過活,接近歷史最高紀錄。 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2007年時,美國的勞動力唾手可得,解雇起來也很方便,美國對此頗為得意。與其它國家相比,美國更快地適應了制造業向亞洲的轉移,布賴恩這樣的工人愉快地換了一個又一個工作,尋求改善生活的機會。雖然歐洲大陸 近10年來成功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但不願意妥協的工人,以及較高的結構性失業率,仍是其勞動力市場的特點。 “或許(我們)能為充分利用全球變化做最佳準備,正是因為我們擅于調整,”奧斯登‧古爾斯比(Austan Goolsbee) 2007年在《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上寫道,當時身為經濟學家的他,如今是巴拉克‧奧巴馬總統(Barack Obama)經濟顧問委員會成員之一。“世界經濟或許給你所在的行業造成了困難,但你需要看看好的一面︰幸虧你不是法國人。” 而今,身為法國人或許不那麼糟糕。據經合組織報告,法國的失業率(雖然已經很高)自2007年以來僅上升了一個百分點,至9.7%。而德國的失業率則從8.4%降至7.7%。 “美國勞動力市場的彈性格外突出,(這)在正常時期是一個巨大優勢,”曾在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政府擔任勞工部長的羅伯特‧賴克(Robert Reich)表示。“當你遭遇這種規模的經濟衰退時,同樣的彈性可能就會非常不利。”隨著需求下降,大西洋兩岸的企業紛紛削減成本,但在美國,企業擁有所謂的“隨意”(at will)權利,可以在任何時候、以任何理由解雇員工。 去年,當恐慌在美國大地蔓延,企業便動用了上述權利進行裁員,因為員工薪酬佔大多數公司成本的70%左右。經濟學家眼睜睜看著失業人口不斷攀升,驚恐萬分︰10月份為38萬,11月份為59.7萬,12月份則到了68.1萬。 與歐洲失業者不同,許多美國失業者發現自己失去收入後,找不到其它來源替代。政府提供的失業保險約為個人工資收入的三分之一,但通常要求你上一份工作為全職工作,且工作時間至少為一年。布賴恩總結道,有一半以上的失業者最終都不符合這個要求。 “保障網絡……已經過時,”賴克表示。“這不僅讓人們感到意外,更讓他們感到痛苦。”失業保險制度于1935年制定,當時大多數失業者都全職工作了多年。“如今許多失業者僅工作了6個月到一年的時間,或者從事兼職工作,或者是獨立承包人或自由職業者。” 斯特林‧泰勒(Sterling Taylor)就是一位自由職業者——有活干的時候,就去干干建築工作,在這里干幾天,在那里干幾天。在住宅市場繁榮時期,這算得上是份全職工作。“我記得大約兩年前,你按照廣告去應聘,就能得到工作,什麼問題也沒問,你就被錄用了,”他言語中流露出懷念之情。“現在?沒戲,太可笑了。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最近,這名42歲的建築工人一個星期勉強能有兩天有活干。有一大群和他一樣的人沒有被計入失業率統計。按照統計學家的說法,他“因經濟原因兼職”工作——他每周工作時間不到34個小時,因為找不到更長時間的工作。 過去一年,與泰勒處境相同的人已經從440萬增加到900萬,翻了一倍還多,佔勞動力市場總人數的5.8%——這是有記錄以來的最高水平。其中不僅包括臨時工和自由職業者;許多大型企業為了削減成本,也縮減了工作時間。因此,這個曾以工作時間長而聞名的國家,如今每周平均工作時間僅為33小時,為歷史最低水平。 對于那些剛剛從大中院校畢業、初闖勞動力市場的學生而言,形勢極其艱難。23歲的梅利莎‧麥克拉姆(Melissa McCrumb)今年夏天從弗吉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Virginia)畢業,現在她在餐館當服務員,每小時掙2美元外加小費。餐館老板為了把請廚師的錢省下,每周有4到5天親自下廚。 麥克拉姆並不介意當一段時間的服務員,這期間她可以決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但是時間十分緊迫。到12月份,她就必須開始償還4萬美元的學生貸款了。 “我真的很擔心︰到12月份時,我能找到工作嗎?我的許多朋友都找不到工作,”她說。其中一些人報考了碩士課程,“只是為了等待時機”,而另一些則搬回家與父母同住。所有人都在重新考慮自己願意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他們也沒有有資格領取失業保險,因為他們從未有過全職工作。 “我好多朋友現在什麼工作都去應聘。我想再過5年,每個人的價值都會得到重新評估,但眼下而言,似乎我們不能過于挑剔。” 像麥克拉姆這樣的學生大量涌入勞動力市場,推動20-24歲人群的失業率突破15%。他們的加入也使上幾代人的日子更不好過。 薩布里娜‧約翰遜(Sabrina Johnson)為照顧母親而辭職之前,是一家折扣零售店的經理助理。現在53歲的她每天奔波于各商場之間尋找工作,卻發現自己要和年輕人競爭。 “雇兩個年輕人都要比雇我更省錢,因為他們願意接受每小時6、7美元的工資,”她表示。她也沒有失業保險和醫療保險。“你只能一點點地把積蓄花完,希望最終能渡過難關。” 由于人們縮減開支,對社區也產生了相當嚴重的沖擊,導致經濟進一步衰退。 布賴恩、斯特林、梅利莎和薩布里娜都生活在夏洛茨威爾(Charlottesville),這是弗吉尼亞州一個人口約4萬人的小鎮,四周環山,綠樹成蔭。名義上,似乎這個小鎮經歷的經濟衰退 並不太嚴重。在弗吉尼亞大學這台經濟引擎的絕緣作用下,本可能增加一倍的失業率依然維持在6%。 但數字並沒有反映出故事的全貌。鎮長戴夫‧諾里斯(Dave Norris)坐在室外公共游泳池旁的太陽傘下,向我描繪了一幅更加嚴峻的畫面。 夏洛茨威爾的住房成本和工資之間一直存在著明顯的差異,因為大量學生和教職員工的存在,推高了租金和房價。美國人的住房開支平均為收入的三分之一左右,而在夏洛茨威爾,這一比率更接近40%到50%。 因此,當人們紛紛失業時,許多人很快便發現自己無力支付租金或抵押貸款了。“有很多家庭和個人很快就要無家可歸了,”諾里斯表示。“我們看到,許多人壓根沒想過……自己會無家可歸……但他們一旦失去工作,便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轉眼間便發現自己只能住在汽車里了。然後他們的車又被收回。” 該鎮努力保證無家可歸的孩子可以住在學校里,並負擔把他們送到學校的費用。“我們甚至會派出租車去收容所接人,”諾里斯表示。 慈善機構和教堂也在努力幫助單薄的政府保障網絡下的漏網之民。當地的糧食儲備庫面臨前所未有的需求,而希望獲得資助、以支付日常水電開支的請求,如雪片般飛向教堂。 “雖然我們這里市政部門力量非常雄厚,教堂也積極參與伸出援手,但還是不夠,”諾里斯表示。 盡管如此,迄今為止美國人在困難面前表現得相當堅毅︰薩布里娜將繼續申領求職報名表;梅利莎還是很高興自己有工作可做;斯特林則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與此同時,布賴恩‧古特里克打算去當實習生,這樣總有一天,他的資歷會優秀到讓人難以拒絕。 “我們都是很經得起挫折的人,”諾里斯表示。在他身後,孩子們正在游泳池里玩耍,水花四濺,笑聲不斷。“我們沒有向絕望屈服。至少現在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