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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與法制時報
在美國西北大學土木工程系拿到博士學位並進行博士後研究的涂序新,在今年6月,作為浙江大學“1311工程” 引進的1000名學術骨干之一,回到國內。卻在9月17日凌晨,從浙大綜合樓頂樓跳下身亡。其遺書中寫道︰“國內學術圈的現實︰殘酷、無信、無情。”
民主與法制時報 記者 孔令泉 發自杭州
9月17日凌晨2時,32歲的浙江大學海歸博士涂序新從浙大綜合樓頂樓墜落自殺,這距他到浙大工作不到3個月。
事發一個月後,才有媒體報道此事。關于涂的死因眾說紛紜。
涂序新墜樓之前留下一封6頁遺書。他留下了這樣一段話︰“在此時刻,我認為當初的決定下得是草率的,事後的發展完全沒有預計,感謝一些朋友事前的忠告。國內學術圈的現實︰殘酷、無信、無情。雖然因我的自以為是而忽視。”
浙大校方稱涂因病墜樓。此後,一封校方“訃告”流傳網上,這封被網友稱為“史上最牛的訃告”中羅列了校方給涂的生活用品和家電設施,引來網上一片口水。
事件引發對中國國內學術環境、教育體制以及海歸心態等問題的各種討論,甚至直指涂是現行職稱評審制度的犧牲品。
涂的事件暴露了海歸博士的“水土不服”,這種“水土不服”包括國外與國內、自身期望與社會現實的落差所帶來的諸多問題。一個生命的逝去,雖不應承載太多的猜測與揣度,但卻應有對現實人群的關懷,以及對肇因的反思與改進。唯有如此,這樣的個人悲劇,才不會成為群體癥候延續下去。
海歸博士墜樓
沒有人知道,涂序新是怎樣度過生命最後時光的。唯一可知的是,當時他抱著必死的決心。
在萬籟俱寂的凌晨,涂走出三樓的宿舍,鎖好防盜門,然後徑直走到綜合樓頂樓11層,拉開走廊上的玻璃窗,跨上窗台,縱身一躍……
這是事後警方對現場勘查的結果。10月27日,《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在一位居民的指點下,找到了涂墜樓的現場。
這是一幢沿靠馬路的11層高樓,馬路的對面就是浙江大學玉泉校區大門。無人知曉,涂選擇在自己學校的大門口對面墜樓是怎樣的心情。
涂居住的這幢樓在求是新村內,是浙大提供的租房,房租在工資里扣。記者看到,在涂的311室門上貼著一張催繳水費的通知。
住在313室的牛姓博士生告訴《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他是同濟大學畢業的博士生,今年六七月份來到浙大工作,與涂只見過一面。9月17日上午,他看到先是物業人員後是警察在門口說話、打電話,並向他了解情況,他才知道,他的鄰居墜樓身亡了。
這讓他感到很震驚,但他不知涂為何墜樓,也沒有人告訴他。“總有原因吧,但我覺得他不應該這樣做,有什麼事不能解決的呢?”
10月下旬,《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在浙大玉泉校區調查時,多名大學生包括工作人員對此事毫無所知。一名已就業的浙大畢業生說,只要是浙大發生負面新聞,浙大都會封鎖,這是慣例。
涂墜樓當天,浙大官方BBS就有帖子,但馬上被刪除。此後,只要相關帖子出現就會馬上被刪除。
但國內一些網站論壇上陸續出現網友的帖子以及對此事件的評論,直到一個多月後,才有媒體披露此事。
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的涂序新,從少年時代到青年時代,一直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高中畢業保送進入清華大學水利系,“9‧11”之前拿到簽證,全獎學金就讀于美國西北大學土木工程系,6年後拿到博士學位,留校從事博士後研究工作兩年,今年6月到浙大工作。
10月27日,浙江大學黨委宣傳部部長沈文華婉拒了《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的采訪︰“除非你們和涂的家屬一起來,我們也是這樣對新華社記者說的。”
浙江大學新聞辦主任單泠也表示了同樣的意見,她說,有媒體報道後,涂的親屬意見很大,找到校方。因此,校方要接受采訪,記者最好先與涂的親屬聯系好。但她拒絕透露涂的親屬電話。
遺書里的“死因”
網上較多的聲音指出,涂之死與浙大有關。
涂序新在遺書中說︰“在此時刻,我認為當初的決定下得是草率的,事後的發展完全沒有預計,感謝一些朋友事前的忠告。”
事發後,一名自稱涂的清華同學葉飛(化名)的人在網上發文證實了涂當初的想法。
葉飛說,今年5月其在芝加哥為涂回國送行時,涂還很樂觀,並說浙大建工學院口頭上給了他副教授的職位。當時葉曾提醒他要注意浙大可能不守承諾,有可能只給他講師職位,因為已有前車之鑒。
據浙江大學建築工程學院提供的材料顯示,2009年1月,涂通過電子郵件與該學院岩土所聯系,申請教師崗位; 3月24日,由該學院提供往返國際機票和住宿條件,涂來學院面試;4月21日,該學院將《新進人員聘任通知書》發給涂,涂于次日通過電子郵件表示“本人願意接受你們所提供的崗位和待遇”。據稱,浙大的電子郵件中,確認給涂提供教職,但並未明確具體的職稱。
6月初,涂博士提前結束了美國西北大學的博士後工作回國。6月12日,涂博士與浙大簽署聘用合同。
不過,浙大人事處負責人稱,涂在去年就與浙大聯系了。如果該說法成立,也表露了涂回國的迫切之心。也許對涂來說,回國是報效祖國、與家人團聚的最好選擇。
出生在浙江金華的涂對家鄉有深深的眷戀。他的父母都在金華,幾年前,他和妻子雙雙到美國留學,年幼的女兒由在金華的岳父母撫養。對此,涂期望一家三口能在杭州團聚。回國之事,他得到了已取得博士學位的妻子的支持。
涂來到浙大建工學院後,擔任了該學院2009級本科新生班主任。他沒有副教授職位,只是一名教師。這也是網上所傳的浙大的失信。
9月8日,浙大啟動了下半年專業技術職務評審工作。9月11日,涂在學校“專業技術職務聘任系統”中填寫了申報副教授的資料。
然而,6天後,涂從11層高樓上一躍而下。
備受詬病的職稱評審制度
有關涂的死因,眾說紛紜。但據知情人透露,涂申報副教授職稱,必須有論文發表,這是浙大的規定,任何人申報副教授職稱,都必須有四至五篇論文發表。
這顯然對涂是個考驗。涂到浙大才3個月,扣除暑期,正常工作才1個多月,不要講沒有課題,連情況都不熟悉,怎麼可能馬上出論文。
在中國國內,包括浙大在內的高校,都有嚴格的職稱評審制度。但這種制度在現實中被扭曲,發表論文要靠關系,報紙雜志社要有關系,需要導師掛名,剽竊、抄襲、造假成風,形成“產業鏈”。有的人一年能發幾十篇,有的人發一篇都難,只能花錢發表論文。
對剛從美國回到國內高校教學的涂博士來說,要理清其中的關系顯然缺乏經驗。
即使在浙大內部,對這種職稱評審制度的抨擊聲也十分強烈。浙大建工學院的一名講師透露,浙大評教授、副教授職稱每年都有名額攤到各個學院,一般評到的約佔申報數的一半,而評副教授比教授還難。如果大家條件都不錯,就會抬高門檻,因為名額有限,競爭非常激烈。在評審過程中還要過評審委員會的關,這里人為的因素就多了。
這名講師說,他雖然今年已夠申報副教授職稱條件,但考慮名額放棄,準備明年競爭。“很多老師干了很多年,甚至 10年也評不上副教授,因為名額有限制,崗位有限。前邊佔滿了,後邊人就得排著。”
浙大建工學院的一名教師面對記者一臉愁容︰“現在發論文非常難,要有課題和經費,論文從寄出到發表也要排隊一兩年,要走捷徑只能按潛規則辦。”
這也是教師們所認為的學術界的腐敗。但這種備受詬病的制度一直根深蒂固地延續下來並嚴格地執行。“對涂博士來說,短期內要拿出論文通過職稱考核,有點不現實。”有教師為涂鳴不平。
這或許是涂來浙大之前沒有想到的。
浙大相關人士對此作出辯解,稱涂博士沒有提供申報資料,評審結果也要12月才能知曉。這位人士強調,涂之死與評職稱毫無關聯。
“史上最牛的訃告”引爆網議
在9月29日涂的追悼會上,浙大建工學院領導、學校相關人員、部分師生及涂博士親屬與同學約100余人前來送別。之後,出現了網上所稱的“史上最牛的訃告”。
這份“訃告”稱涂是因病不幸墜樓去世,在介紹了涂的就學簡歷後,稱贊涂為人真誠善良,對待同事細心周到,受到大家的尊重;對待學生,耐心解答疑問,多次深入新生宿舍與學生交流,受到學生的愛戴;涂學識淵博、事業心強、治學嚴謹,對研究工作認真執著,精益求精。
“訃告”還稱,涂博士租住由浙大提供的位于玉泉校區求是村的教師公寓。公寓建築面積57平方米(內含獨立廚房、衛生間以及電視、冰箱、空調、微波爐、電磁爐、床鋪、桌椅等家具和電器設施)。
“訃告”引爆網上熱議,並對“訃告”挨句點評,稱校方推卸責任、不尊重死者。有網友指出,浙大的“訃告”上竟然還列舉出該校在涂博士生前為其的花費,這是在暴露中國一流大學寒酸窘迫的辦學條件?還是這一流大學的領導層在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地追補浙大為這個已逝博士所做的一些驚天動地、溫暖如春、細致入微的給予和幫助呢?
有網友甚至認為︰“校方把家電清單寫進訃告,明顯有推脫責任之嫌。”
這篇“史上最牛的訃告”旋即被各大論壇轉載。有網友說,“因病不幸墜樓”,這到底在表達什麼?病了就該墜樓?因病和墜樓有因果關系嗎?
面對網上洶洶指責聲,沈文華、單泠均對《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表示,浙大從來沒有發過涂序新的訃告。
“這是針對網上的議論,由建工學院在該學院網站上發了一個情況說明。”單泠指出,涂之死與浙大沒有關系。但1 0月27日,本報記者在浙大建工學院網站上並沒有發現這條信息。
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
浙大校方沒有指出涂患的是什麼病。但相關人士稱是抑郁癥。在已有的媒體報道中也披露涂在墜樓一個月前就開始焦慮,並服用藥物幫助睡眠。
這種焦慮來自何方?涂從小就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保送名牌大學、全額獎學金赴美留學直至博士後,一直是家庭的驕傲與期待。為何到浙大才3個月就崩潰了呢?
在涂的妻子和至親眼里,涂一直是一個很自信的人。在涂的大學同學葉飛眼中,涂對人熱情寬厚開朗,對學術潛心追求,是一個喜歡工作壓力、喜歡挑戰自我的人。
但這一切在涂回國之後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涂在浙大的待遇據校方稱按講師發放,還提供4萬元的房貼,支持他在杭州購房、安家。但涂實際收入在扣除繳納的房租等後也就2000多元。在浙江大學紫金新校區,周邊的房價已近每平方米兩萬元,涂租住的求是新村這套房,每平方米已過3萬元。
涂回國後,其妻也回到老家金華尋找工作,即將上幼兒園的女兒將面臨不菲的費用。
難道是工作中理想與現實的落差以及家庭的生活重擔壓垮了這名年輕的博士?
涂的浙大建工學院一名同事對《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說,涂給他的印象是溫和、開朗。“誰都有壓力,我也有點抑郁,但要自我調節。”
近年來,“海歸群體”已成為社會自殺的“高危人群”。很多網友認為,在涂序新身上折射出部分海歸學子的心理印痕︰從小生活在眾星捧月的教育環境中,留學海外長期接受獨立學術、優厚生活環境的燻陶,對國內現實缺乏了解,抱著一腔熱血歸國後,面對巨大的現實落差,無法承受家庭期待與現實負重。
沈文華部長說,涂博士剛回國,適應環境有一個過程。學校讓他當新生班主任,還讓他參加一些學術會議的籌備工作,正是幫助他適應。但從事後看來,對他的關心還是稍微少了一點,沒有注意到他的狀態。
《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在浙大調查時,教師中較普遍的觀點認為,在浙大里面國內高校畢業的博士和涂是一樣的待遇,浙大的博士後流動站有很多人在競爭,確實很殘酷。不過就一般國內博士就業而言,提供住宿,先做講師,也很正常。一個高材生不能適應社會競爭又如何去改變社會?涂的事一味指責浙大其實也是不公平的。
涂是作為浙江大學“1311計劃”引進的1000名學術骨干之一。所謂“1311計劃”是指由100位大師、 300位核心人才、100個創新團隊、1000個學術骨干組成。知情人透露,位于浙大紫金校區的教師宿舍區里,預留著近百套沒有出售和分配的住宅。不過這是給“大師”們準備的,與涂無緣。
在上海交大教授熊丙奇看來,涂是死于大學的“大師夢”。在高校的“大師情結”之下,幾乎所有的資源都朝少數的 “大師級”人物集中。普通的教師,只有跟在“大師們”之後打工,期望有一天媳婦熬成婆。也有的年輕人接受不了現實,比如涂就做出極端之舉。
有學者認為,包括涂在內的一些海歸學子回國出現“水土不服”,是因為國外的環境與國內的環境,特別是學術環境,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在國外,圈子似乎只是在專業上形成的。可在國內就有所不同,不但有學術圈子,還有行政圈子,甚至學術圈和行政圈結合起來形成更復雜的圈子。
在涂的追悼會上,涂妻抱著女兒泣不成聲,再過一天就是女兒的3歲生日,年幼的女兒並不知曉眼前發生的一切。涂妻希望,親友在女兒懂事之前,幫她為孩子編一個美麗的謊言。在她不多的言語傾訴中,她指出丈夫發表的3篇SCI核心期刊文章,是任何人都不能抹去的。
誰也不清楚涂在毅然決然從11層樓跳下前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掙扎。涂選擇了這種方式了結自己生命,固然有心理脆弱的因素,但涂在遺書中所稱的“國內學術圈現實︰殘酷、無信、無情”,似乎已說明他最後的學術信仰斷裂。這或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民主與法制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