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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va me / 和遇罗克一道被处决的王佩英/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沙叶新和我一起吃饭
發佈時間: 1/20/2010 12:42:07 AM 被閲覽數: 205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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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va me —— Libera(英国天使之翼少年合唱团)

     
 
wenxuecity
 
 
 
 
1970年和遇罗克一道被处决的王佩英
 
 
王友琴
 
 
      陈昭宜为惨死的父亲建墓
    
       前年我认识张大中先生,是通过他和我的共同友人陈昭宜。昭宜的父亲陈信德先生是北京大学的日文老师,中国最好的一部日文语法书的作者。文革中,一九六九年八月八日,在全校万人大会上,北京大学“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领导人宣布,按照“抗拒从严”的“政策”逮捕他,把他从人群中抓出来戴上手铐塞进汽车带走。三个月后他在山西长治监狱中死亡。我寻访和记录文革受难者,朋友帮忙在人海之中找到了他的女儿,我们得以相识。昭宜是个道德观念坚定明确,而且有担当、有决断的女子。这种品质至关重要。一九九五年她到山西找到了父亲的遗骸作了安葬。据我所知,在北京大学的六十三名文革受难者中,她的父亲是唯一有墓的人。 
    
      陈昭宜在她父亲死后认识张大中。作为“黑五类”子女,他们被分配做收入最低,也最苦、最不安全的工作。昭宜对我说,张大中母亲在文革中被判了死刑,你应该记载她的名字。
    
      我很快给张大中先生打了电话。我先介绍了自己是谁以及为什么跟他联络。这样的电话采访和这样的开场白我已经做了很多很多次,但是依然每一次都有点紧张,因为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怀疑?拒绝?惊恐?甩电话?还是友好爽快的回答?这些我都遇到过。
    
      张大中谈母亲的生与死
    
      这一次,我听到的回答与前都不同。他说:我有你的书。我买书的时候说,还有这么有心的人,写出来这么多文革死的人。
    
      电话的那一端,好像就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他已经取来了我的那本书。我松了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会不那么紧张耗神。《文革受难者》在二○○四年出版。我做了上千个访谈,在那本书里记录了六百五十九名文革受难者的故事。书出版几个月后,有人匿名在互联网上用很污秽的语言骂我,甚至谩骂撰文称赞过这本书的人。那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所有为受难者发出声音的人闭嘴。然而我也知道,还有另一种人在阅读和传播这本书。这本书把一些素使相识的人联络起来。
    
    
      梳辫子的母亲王佩英。
    
      张大中给我讲了他母亲的故事:
    
      我的母亲名叫王佩英,生前在铁道部设计院幼稚园工作。我的父亲抗日战争时期是流亡学生,在开封认识了我母亲并结婚。母亲是当地一个富裕商人的独生女儿,在开封女子中学读书。父亲在抗战时加入了共产党,后来带著母亲先到郑州再到北京,在铁道部当科长。一九六 ○年父亲因病去世,母亲带著七个孩子过活。从一九六三年开始母亲写一些东西,批评毛泽东。一九六五年她要求退党。工作单位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父亲去世后,按照规定补助了一年工资。母亲的工资是每月五十元。她带著七个孩子,确实很难,有时候会心情不好。但她平常是正常的。她和家人谈论社会上的一些问题,都是正常的。我也看过母亲写的诗。有点像人们所说的“打油诗”。不能说那些诗是非常了不起的伟大的诗,但意思是顺的,逻辑也不混乱。
    
      一九六五年,我每个星期天去安定医院(注:北京的精神病专科医院)探视。母亲还经常写。她说她光明磊落。她寄出去,寄给党中央。她表达了她的不满。我那时候不太懂,只是觉得恐惧,还觉得不光彩。
    
      在医院里,有一次,她说让我们兄弟姐妹去照一张照片,“让我看着你们”。我们就一起去照了相。还有一次,也是在医院里,她跟我说:“儿子,我罪很重,以后可能连累你们。”我当时没有当回事,只跟她说,您别说这些,好好养病。那时候我上中学。
    
      文革中,康生(注:职位最高时是第四号人物)有一个专门对精神病人的批示,说对“精神病人要具体分析”,意思是精神病人中有反革命。一九六八年,安定医院把母亲赶了出来,宣称她没有精神病。他们要母亲工作单位把她领回去。单位里是军宣队,把她关进“牛棚”(设在单位里的关押本单位工作人员的监狱)劳改。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能见到母亲。
    
      文革后,我走访了和母亲一起关“牛棚”的人。一位俄文翻译,两位老干部,和我母亲在一个屋子里关过三个多月。她们讲了她被抓走那天喊了什么,被打成什么样子。她们也说到“牛棚”里的一些细节。她们说,在那里每天乾造反派派给的活儿,我母亲干得麻利、专注。清理炉渣,她把没烧透的煤核都捡出来再烧。倒腾大白菜,她把白菜码得平平整整,还找来长木棒,横在平整的菜上,再把第二层大白菜码在横棒上,好让空气流通。那时候她们的工资都被扣,只发很少一点钱,而且在食堂吃饭不许买肉菜只许买素菜。可是我母亲为了省钱,连素菜都没有买过,天天窝头咸菜。她告诉她们她想念家里的孩子们,特别想念我小妹妹,也是我家唯一的女孩儿。她们说她是个神志健全心地善良的女人。
    
      她们说,我母亲在“牛棚”里写了一些小纸条,出去劳动的时候散发了。造反派发现后,闯进“牛棚”就把她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毒打完又逼她“交代反革命罪行”。但是她一声不吭。她们劝她别写了,那没有用。她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会出去。(意思是我不会了。)她们说,我母亲是“宁死不屈”。
    
      一九六八年的国庆日,中午,“牛鬼蛇神”也被押到食堂。饭堂里人很多。我母亲站到人前,大声地说出:“打倒毛泽东”。一帮“革命群众”涌过来,把母亲打得昏死过去,又送公安局。此后没有任何手续,在公安局关了一年四个月。
    
      一九七○年初,我哥哥的单位在北京修地铁,说单位里讨论反革命名单,有她。那时候把这种材料发到每个单位“教育”大家,老百姓有多大怨言也不敢说。我妈妈一月二十七日判决,立即执行。我那天晚上六点才知道。在马路边上,听到参加“公审大会”的人议论:在工人体育场……公判大会。街道委员会把死刑判决书贴在我们院里,白纸黑字,上面还有红勾勾。
    
      三个月后,有个人到家里来,说是法院军管会派来的,拿了一张纸,要签字。我哥哥签了字。他说了没几句话就走了。印象里这个人穿戴不太整齐,随随便便的。他拿的那张纸给我们看了,没有留下副本。是不是判决书?没有给家人送过判决书。那是一份表格似的东西。
    
      一九七七年,我为母亲申诉。母亲说的那些话,写的那些东西,确凿无疑。她“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是真的,喊口号也是真的,“打倒毛泽东”也是真的。但是她曾经被送进过精神病院也是确实的。后来就以“精神病”为理由,一九八○年给我母亲平了反。 /博讯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
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图)
 
    
    来源:中华网
    
    像蒋少武那样冒着危险拍下三四万张文革历史照片并历经40年保存至今的人,在全国屈指可数。他在1966-1967年间记录下的历史影像,是对那段不寻常岁月的极其珍贵的诠释。而这批照片,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才越发体会到其巨大的价值。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蒋少武
    
    1967年7月,35岁的《辽宁日报》摄影部主任蒋少武来到沈阳市中山广场。此时的沈阳陷入一片灼热之中。工人不再生产、学生不再上课、干部不再上班,人们整日整夜地辩论、开会、贴大字报……整个城市变成大标语和大字报的海洋。
    
    蒋少武就在那些纷乱躁动的人群里。但是他在此的目的,不是冲到前面贴大字报,也不是举着高音喇叭喊口号或挥动旗帜欢呼胜利,而是冷静地举起手里的“莱卡”相机,记录眼前的这一切。
    
    也正是因为有了他当年拍的照片,今天人们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我们离那段疯狂的日子,才隔了40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开会时向毛主席像跳“忠字舞” 蒋少武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天安门前的年轻人 蒋少武摄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文攻武卫”中的“装甲”宣传车 蒋少武摄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批斗宋任穷 蒋少武摄
    
    
    历史的浓缩之地
    
    今天再来到当年蒋少武拍摄的地点----—沈阳中山广场,一片祥和安宁。广场的四周,林立着当年日本人留下的风格鲜明的建筑群:当年策划过“九一八”事变的“大和使馆”,即今天的辽宁宾馆;当年的关东军司令部,即今天的沈阳市总工会;当年的“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店”等日本人的银行,现在是中国国有银行的办公场所,而蒋少武所拍摄照片的背景,当时是沈阳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今天还是沈阳市公安局----—早年间,是日本人的“奉天警察署”。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车厢里的“三忠于”右一为当时全国家喻户晓的学毛选女积极分子张XX. 1967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非洲朋友送给毛主席的芒果又被传给了沈阳的工人阶级----“送芒果” 事件轰动一时,芒果被群众当作圣物供奉. 1968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革命群众庆祝辽宁省革命委员会成立. 1968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革命群众在批斗现场学习毛泽东语录时让走资派面壁. 1967年
    
    在广场中心,早年曾建有日本人修的日俄战争纪念碑,1956年,广场中心建了喷水池,到1969年,这里建起了一座大型玻璃制毛泽东塑像及一大群“红旗语录拳头枪,迈步弓腰向前闯”的工农兵的塑像。据说,这是整个东北地区最大的雕塑群。
    
    雕塑建立于1969年,当时蒋少武拍照片时,它还没有建起来。不过蒋少武回忆说,当时人们争吵辩论的热点之一,就是如何在“红旗广场”(当时的中山广场)建造毛主席塑像,各派都在说对方不是最先倡议者,自己才是,应该由自己来建。
    
    
    今年6月8日,沈阳市中山广场及周围建筑群被宣布为辽宁省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游客们----—他们或许刚刚参观完300多年前满族人在自己的“龙兴之地”建立的皇家故宫,之后就会到这里来浏览、拍照,将近百年来的民族恩怨与数十年来的内部政治激荡一并收入到镜头中:毛泽东站在中心,高高地扬着手,俯瞰着四周的日式建筑群----—历史就这样在这里凝结。而蒋少武的照片,是对其中一段不寻常岁月的极其珍贵的诠释。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活学活用毛泽东著作盲人积极分子在发言. 1967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举着漫画的游行队伍. 1966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辽宁省52名到西藏插队落户的知青到达拉萨. 1976年9月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毛远新和陈锡联在一起
    
    大历史中的小生活
    
    蒋少武并不是对文革那段历史惟一留下见证照片的人。许多人都拍过那时的照片,但是像蒋少武这样有意识地大量拍摄并能够保存至今的,在全国却屈指可数。现年已75岁的蒋少武干摄影已经五十多年,一辈子积累下的照片有七八万张,而其中最宝贵的是拍摄于文革及文革前“四清”、大跃进年代的照片,有几万张。
    
    比如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当年辽宁省革命委员会第一次常委会上常委们在跳“忠字舞”的场面。经历过的人,说起这段历史的人,简直不能相信中国还发生过这种事。但是,在蒋少武的照片中,当年的情景复原了:这些身穿朴素中山装、留着锅盖头的普通中国百姓们,就是那样堂而皇之地摆手、伸腿,仿佛集体瞬间没了智商。
    
    
    长于研究文革历史的学者徐友渔,在见到这幅照片时感叹道:当年我在学校里读书,也有过被要求跳忠字舞的经历。那是我文革中惟一没办法服从的直接命令:我看到学校里那些老教师扭得实在太难看了,奇形怪状,这简直是对人的一种生理上的侮辱,无论老师怎么要求,我就是做不出来。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革命群众在斗中共中央东北局领导. 1967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全民皆兵. 1968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人们庆祝“九大”召开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沈阳二十万知青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插队落户. 1968年8月
    
    徐友渔说,对于历史的研究,历来有两种分野。一种是宏大叙事,比如,表现政治运动的惨烈血腥,注意力集中在政治领袖和风云人物上,以表现宫廷政变、重大事件为焦点;另一种,是把注意力聚焦于日常生活,亿万人在当时是怎么生活?怎么吃饭?从这个意义上说,后者的意义与前者同样重要。而蒋少武的照片,给今天人们带来的震撼,更大程度来自后者。
    
    再比如另一张照片,是两个解放军女战士在街头边走边挥毛主席语录本的情形。蒋少武说,当时她们一路还喊着“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在当时,人们却已见怪不怪。而蒋少武当时就觉得这太不正常:“当时就肯定,这种状态不会太长久的。”所以,他要举起相机----—这种场面值得记录下来。
    
    介乎“正统”与“非正统”之间
    
    以蒋少武的职业生涯来看,他应该是一个根红苗壮的“正统”之人。1947年,已当了三年儿童团长的他开始参加革命工作,在共产党办的《辽东日报》当“红小鬼”,时年15岁。后来,他干过报务员、司务长、人事科干部,直到1954年《辽东日报》成立,报社摄影科缺人,领导问他:你想干摄影记者吗?
    
    
    蒋少武的摄影,是边干边学的。他脑筋灵活,又勤奋好学肯吃苦,很快成为报社里深受重用的主力记者。1956年蒋少武成为中国摄影家协会的第一批成员,1958年成为报社的摄影科科长。
    
    此后蒋少武的职业生涯应该说比较顺利:1978年,蒋少武当选为辽宁省政协委员,1981年当选为全国新闻摄影学会常务理事,1985年获全国首批高级记者的职称,1991年,他成为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今天的蒋少武,本应可以为自己的记者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轻轻松松安度晚年了。但是,他现在内心充满忐忑不安。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沈阳市三十万人举行批斗大会.1967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沈阳知青到达落户的农村。1968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文革初期革命群众在批判走资派. 1966年
    
    这是他性格中的另一些东西在灼烤。他记得在文革前自己读过一些“西方新闻记者”写的东西,印象很深:“有一个人讲了这样一个观点:一个摄影记者的责任,是不让历史留下空白。我感觉这话说得太好了!摄影这个东西,记录历史再现历史,它比文字等其他手段都高明。”这些话,在后来的岁月里悄悄发酵。
    
    当文革来临的时候,整个中国陷入混乱,《辽宁日报》的日常工作实际也是停滞的。而这时的蒋少武,却背起相机开始四处拍照。他回忆道:“那时我嘴上不敢说,但心里总在想:这种非常态的历史瞬间不会长久。‘记录下这一切’,这句话总是在我的脑海中出现。”
    
    这时,驱使蒋少武每天拍照的,已是多年记者生涯和理论学习带给他的一种朴素直觉与历史责任感。当时蒋少武在当地已是有名的摄影记者,所以他在现场要拍照,一般人并不阻拦。但也不是每次都顺利:有次他要求进一个批斗会现场。负责把门的人问他:你什么出身?蒋说,我是中农。他们就问里头:中农行不行啊?里面的人回答:中农是团结对象,行!
    
    
    一边,是现场狂热的人群,一边,是拿着相机的蒋少武,“这个时候,你会跟着现场的情绪走吗?你会跟着激动吗?”记者问。
    
    “我不会。我只会有另一种,那是记者的激动:谢天谢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赶上了!”蒋少武说,他只有三次没有拍,那是他的朋友和同事在文革中被蒙冤批斗时,“这三次,我都在现场,但不知为什么相机就是举不起来。”
    
    蒋少武心里清楚,自己所拍的这一切,当时都是不可能发表的。以后什么时候能见天日,他也不知道。他只能背着人的耳目,偷偷把胶卷冲洗出来,匆忙标上一个时间,然后,卷成很小的卷,藏在各种各样的存药品的小桶里。有一次,他正在辽宁日报社的暗房里冲胶卷,红卫兵们开着大卡车高喊着口号像潮水一样冲进了报社,“那阵势和《列宁在十月》里进攻冬宫差不多”。蒋回忆说,他们曾闯进暗房,强行把底片资料柜撬开,将底片扔了一地,然后扬长而去。这或许是蒋少武的底片遭遇到的最危险的一次。
    
    为了保证底片的安全,蒋少武也曾把底片拿回家。但是后来他又担心,“那些人要是来我家了可怎么整?”或许,蒋少武的一个朋友和同行的经历可帮助我们理解这里的精神压力有多大。那位同行,也在文革中拍摄了大量照片,大约近千卷,并不比蒋少武拍得少。但最终,到文革快结束时一场“查三种人”的运动中,他把胶卷统统扔进了锅炉中。他后来说,胶卷刚一进炉子的一刹那,他就后悔了。
    
    “历史不应该断层”
    
    数十年时间里,蒋少武以他特有的谨慎,守护着这个巨大的秘密,甚至连他的孩子都不知道有这一千多卷胶卷在。他总是觉得还没到公开的时候。直到大约是1997年的时候,他才开始打开封存的胶卷,利用业余时间在暗室里小规模地洗印了一些样片。报社里有年轻同事看到了,大为惊讶:这是什么啊?文革是这样的?也有人赶紧说,你可千万别叫别人看见了啊!
    
    真正让蒋少武感到问题紧迫的是历史就要断层了,因为年轻一代对此并不了解。蒋少武说:“我不想让这些照片,只是光给那些研究人员去看,虽然那也很重要。这些照片,是我们全社会的共有财富,也应该让全体人民来共享。”
    
    蒋少武面临的是一项浩大工程。这数万张底片,是在儿子们的帮助下,经过数年努力,现在刚刚洗印出了小样片,做了简略登记,就已经花去了数以十万计的个人储蓄和无法计算的个人精力。按道理,这些底片若想得到妥善保存,还应进行数字化扫描并刻录光盘,然后,将底片交专业的档案部门保存在温度和湿度都达标的库房里。而仅靠蒋少武一家人的力量很难办到。
    
    蒋少武说:“我已经是奔80岁的人了,着急啊。实在不行,我就想在家里办个摄影博物馆,自己家里搞,还不行吗?”----—而即使是办私人的博物馆,工作量都浩大得让人发愁。
    
    但是有一点蒋少武心里是踏实的:“如果我没有记录下那10年的历史影像,我将是个失职的摄影记者。”他为他所做的事感到欣慰。而这一切工作的巨大价值,或是在将来的岁月中人们才能意识到。
    
    《岁月·记忆》--蒋少武作品欣赏: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文革期间来沈阳访问的外宾也挥着“红宝书”1967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西行漫记》作者斯诺在沈阳访问.1966年
    蒋少武拍下数万照片记录文革时期荒诞往事


    
    文革时期沈阳街头常见的群众游行场面. 1968年

 

沙叶新和我一起吃饭

作者:  朱永嘉  2010-01-19

  我在网上看到沙叶新先生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记者采访时发表的谈话,讲《我所遇到的那些真人和伪人》,其中也提到了我,讲“我跟朱永嘉先生见过一面,吃过一顿饭。”这话不假,我们是一起吃过一顿饭。那次吃饭的场景我还记得,时间是在今年七月十三日。那天上午我在家,朱学勤来电,说要来看我,我说我在家,你来嘛。没有多少时间,他开车来我家了,说请我去吃饭,是沙叶新让他用车接我去的。这样我们便驱车到了福州路的杏花楼,到了那儿进了一个包房。一个圆桌,有十多个人,我们迟到了,沙叶新起身迎我,大家握手,我就坐在他一旁,坐定之后才知今天是沙叶新的七十岁生日,为主人祝贺生日相聚大家都很高兴,没有什么拘束。说实在的,那天我是第一次见到沙叶新先生,过去从未有过交往,他与徐景贤交往我亦只略知一二,在徐景贤去世的追悼会上,他去了,我也去了,由于没有人介绍,所以也没有机会直接谋面,从文章中知道,他那次去出席追悼会是要有一点勇气的,他是徐的朋友,所以也是我的朋友,因此见面时,我心中便以朋友相待,以友情为重。故饭桌上的谈话,也就是朋友之间交流友谊和感情了。

  沙先生谈话的标题是他遇到的真人、伪人;他所谓的真人与伪人,也许是指讲真话还是讲假话的人吧。由于我的出席,大家闲聊之间,自然聊起余秋雨的事。我说在那时余秋雨表现还是好的,很有才气,文章写得很漂亮,所以他在写作组的时候,我很喜欢也很重用他,其实他参加石一歌小组没有什么不光彩的事。石一歌小组的缘起是总理陪外宾来上海时,对张春桥讲起鲁迅最后的十年在上海,这十年也是鲁迅最光彩的十年,你们上海应该有人研究鲁迅。这个任务张春桥交给了我,我就在上海物色了大学中文系教师,工农兵学员,十一个人,其中包括余秋雨。我提出的任务是写一部鲁迅传,从写鲁迅的故事开始,可以作为单篇的小故事在报刊上发表,这样做可以调动大家的积极性。石一歌是十一个人的谐音,是集体的笔名,石一歌的作品是集体创作,余秋雨因为他文字表达的能力强一些,所以让他统改润饰一下文字,仅此而已。这没有什么不光彩,即使放到现在来看也是一件好事嘛,用不到忌讳呀!至于余参加鲁迅展代表团是我提名的,这个计划在当年七、八月间早就确定了,我报了国务院的文物局。为什么提名他去日本呢?一方面他在石一歌小组做了不少工作,另一方面鲁迅公园的鲁迅生平展是我与他一起去那儿审定的。日本仙台那个鲁迅展是以这个展览为基础的,所以由我担任这个团的团长,人选都是我与文物局商量着定的。事情的过程就是如此,为什么要说假话呢?那时候他各方面的表现确实不错,后来他突发肝炎,住院休养,去故乡疗养,都是我同意和安排的。他刚得病时,我还去他家探望过,我待他不薄,写作组的许多同事待他也都不薄,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作品中不说真话呢?我还是抱着体谅的心情去理解,也许他有他的难处吧!有人问我,你那时感到他有什么不对吗?我说:我那时确实感觉他的表现很好,他写的文章,除了个别篇章有点偏颇外,总体上即便今天看来亦还可以,所以我才重用他。写作组的文章很少用真名的,只有他,我想培养他,所以他用真名的文章最多。有人问我,怎么解释他以后的表现呢?我只能摇摇头,当时确实没有觉察他有什么不好。那个时代也没有什么个人的名利好讲吧,有人问我是否认为这是以后的环境和机会造成的?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实在说不上来。我说,他人很聪明,有时候聪明反被聪

明误。我讲这个话还是抱着谅解的态度。他有他的难处,那时他要撇清与我们的联系,在那个环境压力下,也情有可原。人们在生活中一脚错了,以后脚脚错,这是常事。我心中想的还是要宽以待人。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也就心宽了。我不喜欢老是抓住别人失足之处示众,给人一个台阶也好。一位朋友起身祝酒时说:“沙叶新是坏人,我也是坏人,我们大家都是坏人,在余秋雨眼里,我们都是坏人。”我说:“不,不,我们大家都是好人。”从主观愿望上讲,我们大家都希望他好啊!我一辈子在朋友同事之间,从未做过落井下石的事。我想作为一个普通人,说错过话,做错过事;这在人的一生中是常有的,人都是在纠错中成长的,别把过去的错,看得太重,改了就是。只要向前看,总还有各种做事的机会;如果别人有了错,要给人一个台阶,总不能揪住不放吧。相反是自己有错,则可以在公开的场合下台阶,那就是检讨嘛;也可以一个人偷偷的下台阶,那就是对错默不做声,这也很好嘛。总之还是与人为善宽大为怀的好。所以在大多数场合对余秋雨的事,我都沉默不言,这不是因为余秋雨与我同事过有什么特别,我对其他朋友也是如此。(补白:本文在八、九月间写完,一直压着没有发,因陈冀德建议我别提余秋雨的事,别再给他添麻烦,他的麻烦事够多了,故我一直压着没有拿出来。九月二十五日在报端又见余在其新作《问学余秋雨》中指桑骂槐地讲批评他的人是暴民心理,说“他们见财、见色、见权都会产生一种犯罪冲动,他们无处宣泄这种犯罪冲动,只能通过对名人的幻想或诬陷来勉强寄托。”

这些话太过分,不恰当,做人不能如此。即使真有这样的事,这话也只能让旁人来说,你自己不能说。一个人对于别人如何待自己是一回事,至于自己待别人总要有一点与人为善的心态,总要律己严一些,待人宽一些。不能老是以牙还牙地冤冤相报,如果那样的话,永远没有了结的时候,最终被孤立的只能是自己。令我不解的是你干嘛要给自己去背一个“名人”、“大师”、“学者”的包袱呢?那么在乎别人对你的评论?个人的是非从来由他人去说,各人各走自己的路,相信历史自有公论,干嘛把自己越描越黑呢?陶渊明在他的挽歌诗说:“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把个人的荣辱名利得失看得淡漠一些,为人就能坦然得多,何必那么自苦呢?今年五月三十一日,写作组的老少朋友一起集体过生日,没有人提起要请你参加,因为你太自外了。请与不请、来与不来,大家都尴尬,所以还是免了。)

  沙叶新先生胃癌开刀的事,我早就听说了,这次看到他精神还不错,为他而高兴,希望他能顺利地逃过这一劫。这篇谈话中讲到他跟医生讲:“我什么都能承受,你要跟我说实话。”还说医生很诚实,你生什么病,他就诚实地告诉你,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于是沙先生话锋一转,说“好朋友跟我讲,少写点那样的文章,伤心伤神。”他讲“他们没有想到我这么开心!一般批评人要咬牙切齿、横眉冷对,我不是,我就是看见你病了,告诉你病在哪儿。我相信你跟我一样诚实,所以才告诉你。这是在治病,做好事啊!”我相信沙先生这一番话是出于肺腑,是好心。沙先生的那些批评贪腐的文章我也读过,既符合你的心情,也体现你的个性,你确实是一个耿直而无所畏惧的知识分子。所以与你这样的人交朋友,我感到高兴,值。然而问题还没有这么简单,就从医生对病人讲病情而言,你能承受得了,当然可以给你说实话,还有许多承受不了实情的病人,那就不能实话实说了。我的夫人在二OO一年便得了肺癌,病灶在肺门上,没有办法动手术,她的父亲和弟弟都是因肺癌而去世的,我获悉这个诊断后,直言相告,怕她受不了,因为她会恐惧焦虑,心理因素也会加速她病情的发展,我还是决定瞒了她,说是纤维化的阴影,没有关系,吃中药调理。另外我让她快快活活的过余生,有外出旅行的机会,总是带着她同行。我们一起去过海南岛,广州,深圳,成都,绵阳,西安,浙江的绍兴、金华、温州,江苏的苏州、无锡、镇江和宿迁,这样尽可能让她心情愉快地抱病到二〇〇八年的九月末才去世,在她面前说了谎,善意的谎言,有积极效果的谎言还是需要说的。所以,是否直言相告,还是委婉的说,那是因人、因事、因时而异,在动机上必须是善意的,从医生讲是为了治病救人,因人而异地做决策,但决不能把病人当自己的试验品;或者出于某种不良的动机把病人往死里整,这是万万做不得的。治病是这样,治国也一样,我们都是老人,都希望儿孙辈在这块大地上平平安安,世世代代地过日子。除了这个目的还有什么其他的呢?至于对那些别有用心,借着治病往死里整人的一言一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与他们之间应该是泾渭分明,对他们的态度,我则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有时我也会咬牙切齿,横眉冷对,因为那是为了保卫我们的国家和民族的根本利益而战斗。所以,鲁迅先生这句话还是对的,那就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沙叶新先生在那篇谈话中,还讲到他曾与姚文元叫板的事。也就是那篇批评姚的《审美鼻子如何伸向德彪西--——和姚文元商榷》的文章,这篇文章发表时,我就读了,我心目中认为这是一篇学术讨论的好文章,完全可以各说各的,姚文元当时是上海市委思想文化战线上的一个哨兵,他的嗅觉过敏一些,写批评文章的时候,喜欢使棍子,缺少平等商量的口气。周谷城先生是我的老师,在学术问题上老是受人围攻,记得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次毛泽东请他去北京,在中南海的游泳池与他会面,毛泽东翻开《汉书》的《赵充国传》请他看,告诉他不要怕别人围攻,真理有时候就在少数人一边,要有勇气,自己观点如果正确的话,要敢于坚持。赵充国是汉武帝时留下的老将军,汉宣帝时,他已七十多岁了,还带兵去今天甘肃河西走廊的金城戍边。他主张在河西走廊屯田戍边,这样可以减少国家养兵戍边的费用。为此,他上书给汉宣帝,天子把他的建议交给公卿们议论,反对的人多,赞成的人少。赵充国几次向朝廷书奏往复,坚持自己的建议。

《汉书·赵充国传》称:“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

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曰:‘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羌虏可胜之道,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强食,慎兵事,自爱!’”这样既减少了戍边的兵员,又加强了边防。毛泽东要周谷城读《赵充国传》是鼓励他要敢于坚持真理,真理不一定在多数人一边,真理愈辩愈明,要允许年轻人起来辩论,在辩论中使年轻人成熟起来。老人要在辩论中不怕当靶子,那样有利于年轻人成长。关于《红楼梦》的辩论,毛的宗旨也是如此。记得有过一场关于形式逻辑的辩论,复旦有一个政治课青年教师沈秉元来找我,他反对周谷城关于形式逻辑的主张,他战战兢兢地拿文章给我看,我知道他的论点站不住,但还是鼓励他拿去发表。后来文章在《新建设》杂志上发表,这就引起形式逻辑的讨论。在理论上周谷城是对的,但还得支持青年敢于起来向权威挑战。辩论中胜败不是主要的,但只要努力坚持正确,改正错误便能前进。记得还有一件事,周谷城在报刊上提出了无差别境界的说法,立即引起姚文元的批判,当时我就觉得周先生主张有理,因为从艺术欣赏上讲,可以有物我二忘的境界。这是从美学角度讲的,姚文元则是从哲学上讲,差别和矛盾是绝对的,双方争论的概念不在同一个范畴。姚文元显得强词夺理。对姚文元我还是抱着理解同情的态度,他没有在专业上受过严格的训练,一个高中生在组织上要他担当思想文艺战线的尖兵,这实在难为他了,所以他会乱放枪,误伤了许多同志和朋友。但是从为人讲,我与他十年相处,他待人还是律己严,待人宽,还是一个厚道的人。至于他拿文章当棍子,那是他那个角色决定了的,不能怪个人。我说一个关于姚文元的笑话,他字写得不好,与我差不多,文革期间他签的文件送到毛泽东那儿,就露馅了,毛泽东要他临帖学字,这就要我去国画院找好的字帖给他,乘机我就动员那时市委的头头一起去国画院,推动画院的工作,给画家们落实政策。因为有毛泽东的令箭在手,便能号令诸侯了。在一九六三年批评姚文元的文章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即便在文革前夜,讨论《海瑞罢官》的问题时,有的青年写文章批评姚文元的文章。本来不应该算什么帐,许多问题是我们基层的干部政策水平不高,过激的做法造成的。我在写作组吸纳青年进来时,从未因此划线,有一位青年作者写文章在报刊上批评姚文元,我仍然吸收他进写作组,我完全知道这件事,但从未向他提起过,免得别人提心吊胆的。写作组解散以后,他在《解放日报》一样被重用,负责过《支部生活》、《报刊文摘》的工作。其实,这才是党一贯的政策,类似的情况决不是个案,写作组内有炮打张春桥的红革会骨干,有高义龙炮打过于会泳,还有说过江青坏话的人,我一律量才录用。不仅对那时的青年人如朱维铮、姜义华是如此,对老人也是如此,如蒋学模、雍文远、冯岗、姚鼐、吴云甫等,对我的老师辈如谭其骧、刘大杰、陈守实、王运熙,我更是始终尊敬有加,没有说过他们一句不是的话。包括那时对巴金的工作安排,甚至沈尹默的遗孀,我都同样抱着与人为善的态度尽量照顾她们的生活,我这样说,并不是各个单位都能如此,我那儿情况有些特殊。记得有一次在康平路小礼堂开会,王洪文指着我说,你那儿可是牛鬼蛇神的老窝了。我置之一笑,既不答也不辩。为什么他会如此说呢?因为我进人都是临时性的,没有编制,不用向人事组织部门备案,所以那时市委的组织组、文教组无法查写作组的人事关系。而我上面有张春桥与姚文元的大红伞,而张、姚又从未过问我用人的问题,徐景贤对此也不问不闻,我这个系统,那时的工总司根本无法置喙。王洪文尽管不高兴,也无可奈何!那时我善待的人,我服刑以后,他们也善待于我。不仅没有另眼相看,而且往往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即使余秋雨,有一次我与他狭路相逢,他也好言相待,他骂了那么多人,从未骂过我一句,从这一点上,也可见他良知未泯。关于写作组的事,我说那么多,也是为了给余秋雨放下包袱,坦然处之。说真话不说假话,大家只会更谅解你,一个人的生活总不能离开那个时代的潮流吧,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从另一方面讲,在思想理论上的分歧和争论,决不应该妨碍朋友之间友好相处,因为是非和真理究竟在谁一边,那可需要时间和历史来验证的啊!那个事急不得,急也没用,即使等到身后也会有人把它说清楚的,否则的话历史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翻案文章。所以,我在这些问题上始终看得很淡很淡,自己的认知,决不要随风倒,这才是做人的根本道理。有人骂我,三十多年没有长进,说我的文章是狗屁,那就让人家去骂吧,我决不回骂。

  沙先生说我写了一篇文章,梦见毛泽东、朱德、周恩来一起过组织生活,每个人都有很长的发言,都写了出来,很有意思。这是实话,我确实写过一篇《梦中生活会》,发在我的博客上,这实际上是一篇带有荒诞色彩的传奇,中国古代有许多说梦的传奇文章,唐宋传奇中有《南柯记》,是借梦说事。古典戏剧中有《牡丹亭》,讲的也是梦,拿梦来说事,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是一件平常事,所以我也借梦来说事。在梦中参加那次政治局生活会的不仅有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还有邓小平、刘少奇、叶剑英、陈云、彭德怀,让那些老一辈革命家们握手言好,尽除前嫌,有矛盾有分歧,都能在日常生活会上通过交换意见来取得一致,这该有多好啊!也许在党的历史上会避免多少不该有的悲剧,当然这只能是我捏了鼻子做梦,因为历史不能从头再来,实际只是寄希望于将来。在梦中,我让毛泽东与邓小平互相交心,互相体谅,让张春桥和姚文元、江青、王洪文在一边旁听,把华国锋拒之门外,让汪东兴下跪求饶,这都是开玩笑的事,让大家看了一笑了之。文章刊登后,有人说这是写荒诞剧的素材,然而左派的朋友反对,右派的人则摇头,说我是折衷主义的调和派,结果落得一个左右不是人,我本来是闹着玩的,好歹梦从来皆由人说之而又是无从验证的东西。这倒使我想起宋人李德远《东西船行》的诗,其诗云:“东船得风帆席高,千里瞬息轻鸿毛。西船见笑苦迟钝,汗流撑折百张篙。明日风翻波浪异,西笑东船却如此。东西相笑无已时,我但行藏任天理。”其实我这样说梦,也有根据,记得中苏十年论战时,毛泽东曾经批评赫鲁晓夫,把斯大林这把刀子丢了,列宁这把刀子也丢得差不多了。历史证明从赫鲁晓夫到戈尔巴乔夫抛弃党的传统的结果是亡党亡国,我说梦也就是这样一个意思,对中共而言,毛泽东这把刀子不能丢,邓小平这把刀子也不能丢。这次国庆大游行,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三个方阵一个也不能少,这样才能天下太平。尽管他们都有这样那样失误和不足之处,也为后来者留下一些难题,但他们毕竟都是共和国的建立者和建设者,建国六十年了,迄今我们还是生活在他们的余荫之下,有什么理由去对他们作过多的指摘呢?

  沙先生还说到他希望我写一部真实的回忆录,而不是一本正确的回忆录,我回答说,首先要正确,否则真实就没有意义。他在谈话中,说我还是坚持以往的认识,称很敬佩这样的人,不随风倒,有自己的认识。说我完全坚持以往的认识,这也不符合实际,人的认识总是随着生活的变化而不断调整自己对以往事物的认识,哪个人不反思自己的一生,我也不例外。例如我有一本口述的《已申春秋——我对文革初期两段史实的回忆》,这两段史实就是关于姚文元《评价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发表前前后后的经过;关于一月革命的来龙去脉。这两件事的全过程我是亲历者,我当时的认识,与二〇〇五再回忆这二段历史时,我的认识是有很大变化的,特别是一月革命我已没有那时的兴奋状态了,我是在思考它是失败在哪里,徐景贤先前曾读过我这本口述史,他不同意我说一月革命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他希望我即使不说胜利也不要说它是一次失败这个定论。我思考了很久,夺权是文革所以失败的一个关键点,因为它从批判资反路线转向权力的再分配了,从此以后在全国范围派仗不断,从地方到中央,私心大爆发,所以才有“斗私批修”的问题,事实上每一次权力再分配时,总会有人伸手,并作出各种各样的表现,讲一点这方面的教训还是有益的,但请恕我不能在这里就这个问题展开了,我只是借此说明我并没有完全一丝不变地坚持以往的认识,但是这个变化,并不是说我已背叛自己过去为之奋斗的理想和宗旨了。如何为人的根本理想和宗旨,这决不能变,也不该变。我还记得毛泽东三次要我标点《晋书·刘牢之传》这件事。毛关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教诲。做人不能似墙上草,随风倒,刘牢之最终自缢而亡,是因为他三次倒戈,最终他的心腹部下刘袭对他说:“事不可者,莫大於反。将军往年反王兖州(即王恭),近日反司马郎君(司马元显),今又反桓公(桓玄)。一人而三反,岂得立也?”讲完这句话,刘袭离他而去。刘牢之身边的佐吏大家一轰而散。为人不讲信用,老是翻脸无情,谁还能与他一起共事呢?刘牢之成了孤家寡人,最终只能“自缢而死。”从为人讲,一个人有该变的地方,也有不该变的地方。

  至于真话和正确之间,还是有区别的,正确必须建立在说真话的前提上。真话只是与假话相对而言,正确是与错误相对而言,真话可以是正确的,也可能是错误的,因为人的认识总受一定条件的限制,历史上的重大事件都是群体性的事件,一个人在某一群体性事件中的经历,总要受到一定的局限,往往一个人的经历只能是事件的一个局部,或者是其中的一个阶段,他在整个事件中的位置只能是部分,不可能是全体。我们搞历史研究的都知道这个常识,所以各人表述自己的经历时,总受其所处的地位和视角的限制,所以历史的真实只能在矛盾的陈述中呈现其本相。我写回忆录除了自己的经历之外,我还是一个终身研究历史的人,不仅仅是从个人的经历来叙述过去的事件,还得从历史的视角去分析事件的来龙去脉,寻找事件内部的各种因果关系,从而进一步去审视其经验教训。这是我与别人写回忆录,作口述史不同的地方,除了回忆过去的经历之外,还要多一重思考的过程。

  沙先生的主要经历与我不是相处在同一个历史时期,我主要在前期,沙先生主要在改革开放的时期,黄庭坚奉和张文潜诗的第三首,有这样两句:“野性友麋鹿,君非我同群。文明近日月,我亦不如君。”不知沙先生意下如何,对于他人骂我咒我,我所抱的态度亦借此诗第二首的二句为言:“张侯真理窟,坚壁不与战。难以口舌争,水清石自现。”我希望余秋雨能也思考一下这两句话。我还想到另外一个人,张春桥,那时他在庭上一言不发,这也是一个办法。它反而给人们留下了无穷的想象,事情究竟是怎样,历史将来会有公论。对于时局,则借第二首之另二句:“谈经用燕说,束弃诸儒传。滥觞虽有罪,末派弥九县。”黄庭坚此诗作于北宋元佑元年即公元一〇八六年秋,那时正值元佑更化,排黜王安石新法之际,黄庭坚的观点与苏轼相近,不完全赞成新法,亦不似司马光那样绝对排黜王安石的新法。故诗是对着王安石说的,“谈经用燕说”指王安石的《三经新义》有穿凿附会之处,但燕说并不坏,郢书燕说,这个典故见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指“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当是时,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而误书‘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国受书而说(悦)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说(悦),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 所以燕说还真帮助燕国兴旺起来,故黄庭坚对王安石变法还是抱基本肯定的态度。故他在第七首说:“荆公六艺学,妙处端不朽。”至于所以会“末派弥九县”,那是因为“诸生有其短,颇负凿户牖。譬如学捧心,初不悟己丑。玉石恐俱焚,公为区别否。”“学捧心”的典故出自《庄子·天运》的第四节,讲西施心里难受而蹙其眉额,丑人以为这是美的表现,便学西施的样子,结果更是丑不堪目,所以还是要区别对待,有的是下面“诸生有其短”,所以玉与石应该区分,不能不加区别的玉石俱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我想,虽然我们的遭遇不完全相同,然在处事用心的根本宗旨上,我们还是相同也相通的,在许多地方你所作的努力,我还远远不如你呢!这是我的真心话,并非谦逊。祝我们友谊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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