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壑浮云》 （出自陈悦专辑《箫与钢琴》）

一些网友以为，独立前的北美十三个殖民地，跟1990年代以前的香港差不多，自由是有的，民主却谈不上。

这种看法大错特错。至于错在哪里，我还是来讲故事好了。通过这些故事，或许可以让大家对美国独立之前150余年的民主源流，有一个大略的了解。


一、詹姆斯城的民主曙光

1619年7月30日，在维吉尼亚殖民地詹姆斯城，由十一个移民区17岁以上全体男性公民投票选举出的二十二位公民代表，组成了新大陆上最早的代议制机构---维吉尼亚议会。他们进入一家教堂，同总督的参事会举行会议。会议一共进行了六天，通过了几项法律。

这是民主制在北美殖民地初次登场。这一天，维吉尼亚议会启动了一个深厚传统----民治政体，此后数百年里，它变成了北美殖民地和美立坚合众国的一个基本原则。

民选议会的创立，要归功于当时位于伦敦的维吉尼亚公司，它由国王特许组成，有权指派维吉尼亚总督和参事会，控制管理殖民地事务。作为一家股份公司，它拥有大大小小数百个股东，股东每人入股十二磅十先令。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原本由国王任命，经过1609年和1612年两次重组，改为股东投票选举。凡股东均可参加每季一次的股东大会，有权投票选举董事会成员。

从1606年开始，公司将一批批移民送到维吉尼亚，几经失败，终于建立了一个以烟草种植为主业的殖民地。鉴于劳力的缺乏，公司采取措施鼓励其他投资者也来组织移民，还于1618年规定了“人头权利”，凡是自费迁徙过来的移民群，每一个人都被免费授予五十英亩土地，而且，以后凡是由他们承担路费的任何一个移民，每人也有五十英亩土地。一些有雄厚实力的投资者组织来的移民集团，被授予大片土地，在殖民地内部形成了一个个自治群体。到1619年，延詹姆斯河二十英里都是农庄，初成气象。

与此同时，公司也觉得，在殖民地实行更多公民自治，是比较有益的。这一方面增加了殖民地的吸引力，一方面似乎也可以更有效率地管理殖民地事务。1618年，公司发出指示，命令维吉尼亚总督召集一个代议制的议会，议员由当地男性公民选举产生，议会有权制定地方法律。不过，议会通过的法律，须经过公司核准，才能生效。

1621年，公司给殖民地颁布了一部成文宪章，不仅批准了殖民地议会的立法，尤其重要的是，它增添了这样一个条款：英国公司的一切命令，必须经过殖民地议会批准，才有约束力。它也规定，按英国习惯法组织法庭，人民有权接受陪审团审判。

这些指示，不仅造就了1619年7月30日的民主曙光，而且开创了一项传统。此后，皇家将大片殖民土地授予业主时，颁赐的特许状上，经常有条款规定，殖民地立法需经过当地自由人同意。这样，召集民选议会进行立法，逐渐变成了一个北美殖民地的一个常规。

1624年，王室利用公司内部的激烈派别纠纷，解散了维吉尼亚公司。维吉尼亚变成了一个皇家殖民地，总督和参事会改由国王直接指派。但是，维吉尼亚并没有失去它已经获得的那种很大程度的自治，民选议会、法庭，还有发展中的乡镇自治机构等等，作为既定传统，统统都保留了下来。


二、新英格兰的民治共和

如果说，维吉尼亚的民主制，主要源于业主公司的恩赐，那么，新英格兰的民主制，则完全来源于移民们自己的自治努力。

1620年11月11日，五月花号经过千辛万险，终于抵达了北美普利茅斯。船上的一批清教徒，怀着创建一个新制度的理想，早在靠岸以前，就制定了《五月花公约》，决定按照多数人的意愿来进行管理。这个《五月花公约》，与前一年的维吉尼亚议会，共同构成了美国民主的两大基石。

最初十年，清教徒们设立了自治政府，自己选举总督，一年一次，一切立法均由议会制定。在那些艰难岁月里，当总督和总督助理可不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以至于议会不得不订立了一项规矩，凡是被选举出来担任公职而又拒不到任者，都得处以罚款。

1629年，英国的一群清教徒领导人，从查理一世那里得到了皇家特许状，正式成立了马萨诸塞海湾公司。面对本土的宗教压迫，他们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将整家公司包括管理机构和公司职员，全部搬迁到北美大陆去。1630年夏天，英国历史上最庞大的一支殖民远征队，包括十七艘帆船，近一千人口，离开英国，横渡大西洋，来到马萨诸塞湾，建立了波士顿和周围六、七个小镇。

这一举动意义重大。公司与殖民地之间，不再是远在海外的统治者与殖民地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随着公司整个儿迁来新大陆，殖民地现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共和政体。被称为自由持产者的公司股东，到了殖民地成为自由选民，他们每年投票选举出总督、副总督和助理；原来公司里的经理和董事们，现在成了这个清教徒共和政体的司法及行政官员，以及立法机构的上院议员，他们都必须由选民们票选出来。所有清教徒自由人都有选举权，唯一重要限制在于，选举权只限于教会成员，以防止非清教徒参加政府。随着殖民地成长，要求每个公民都直接参与全体大会变得很不方便，1634年，人们又设立了代表制，由公民选举代表来为自己行使权力。1644年，代表们成为一个独立机构，正式形成了两院制。

新英格兰人的民主意识究竟有多强，可以从很多事例看出来。当有人提议政府官员终生制时，代表们立刻通过一个决议，规定任何官员任职不得超过一年，每年都要重选一次。当一批法官提名了几个内部人选时，选民们的细心投票让这几个人谁也没选上。最重要的是，代表们将财权死死地抓在手里，坚持政府官员的薪水不得固定，必须年年审查，一年一定。所有这些，都使得殖民地政府出现了一种新的面貌，迥异于当时英国正在缓慢发展的议会制。正是从1630年代开始，北美殖民地的各种制度，逐渐与英国本土分道扬镳了。

新的代议制共和政体，显然很有吸引力，在新英格兰各殖民点遍地开花。1639年成立的康涅克迪克定居点，其宪章规定，总督和立法机构，必须每年由自由人选举产生；官员与议员必须宣誓忠于共同体；制定与废除法律的权力，由民选议会全权行使。有趣的是，1662年查理二世完全确认了这一个人民自我订立的宪章。罗德岛殖民地，1644年得到英国批准，1647年当它正式组织政府时，它全盘采纳了新英格兰前述两个殖民地的民主政体，唯一的例外是，它不再将公民身份限于教徒，而是扩展到了所有自由人，宣称“所有人都能以上帝之名，听从良心的召唤”。缅因和新罕布什尔两个地方，起初是业主殖民地，很快受到马萨诸塞的影响，开始闹起民主来。到了1641年，新罕布什尔不顾业主的反对，将自己置于马萨诸塞的保护之下，采行了同样的共和政体，仅仅只改变了一个规定：不再要求选民与代表为教会成员。

1643年，新英格兰又迈出了美国历史上极为重大的一步。为了共同对付荷兰人、法国人、印第安人和其他危险，新英格兰的几个殖民地，马萨诸塞、康涅克迪克、纽黑文和普利茅斯组成了一个联盟，正式定名为“新英格兰联合殖民地”。联盟决定，每个殖民地不分大小各出两名议员，组成一个联盟议会，每年举行会议，决定其共同关心的事务。不难看出，这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先声，预示了1781年的“联邦”。

从1630年代到1660年初，殖民地的这些革命性变动，在英国本土可以说波澜不惊，大约因为殖民地的重要性还微不足道，所以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如同爱德蒙·伯克所言，这种“有益的忽视”，成了美国得以兴盛的原因之一。到了1660年查理二世复辟之后，英国开始形成殖民地政策，以《贸易与航海条例》为代表，仍旧是商业取向，通过限制殖民地的贸易，确保英国垄断相关的商业利益。至于殖民地内部事务，英国王室似乎兴趣不大。

兴趣不大，不等于没有兴趣。对殖民地贸易的限制，在殖民地引起了广泛抱怨，人们以各种方式逃避检查和限制。1664年，查理二世派出钦差大臣皇家督导到波士顿，赋予他处理社会动荡的权力。钦差的到来，遭到了除罗德岛之外所有新英格兰殖民地的或明或暗的反对。马萨诸塞一面表白自己对英王的效忠，一面明确地宣示自己在殖民地宪章下的权利不可剥夺，否认钦差有权处理殖民地事务。在大家抵制下，钦差被召回，殖民地政府依然故我。

这样到了1677年，缅因脱离业主控制加入马萨诸塞。1680年，帝国反击，新罕布什尔脱离马萨诸塞，变成了新英格兰第一个皇家殖民地。此后，马萨诸塞宣布拒绝遵守英国议会通过的《航海条例》，理由是，“国王陛下的美洲臣民在议会没有代表”，因此不应受这些条例约束。马萨诸塞人还抵制英国征收关税，打跑了出来收税的关税官员。一系列抵制行动，引发了英国议会与王室的愤怒。国王早就想收拾这些不听话的自治殖民地了。英国法官称此机会宣布马萨诸塞宪章作废。1686年，马萨诸塞的宪章政府被皇家政府所取代，同年十二月安德罗斯爵士抵达波士顿，就任新英格兰总督。这时查理二世已死，詹姆斯二世在位。

安德罗斯总督武断地干预殖民地事物，采取了许多措施限制议会权力。可惜好景不长，1688年詹姆斯二世在光荣革命中被逐出英国，威廉三世和玛丽二世成为英国联合执政的君主。消息传来，殖民地立刻爆发了一连串人民革命，推翻了王室任命的统治者，恢复了1685年以前的共和政体。

在新的统治下，马萨诸塞作了很大的努力，想恢复它以前的宪章，然而却没有成功。英国王室坚持要把总督任命权抓在手里。几经磋商，妥协的结果是1691年的《威廉和玛丽宪章》，王室保留了两项权力：任命总督，同时总督享有对议会的否决权。除此之外，以前殖民地人民的一切权力，包括民选议会，议会选举参事会与法官，以及议会对政府财政与总督收入的控制权等等，均予保留。

此后多年，皇家总督与民选议会一直在薪水问题上相互较劲。总督要求议会通过一个固定的永久的薪水法案，议会坚决不从，宣称自己有权每年审查总督工作，并根据总督的工作表现，更动其薪水。新英格兰人牢牢记住了一个教训：财政权乃是议会用来约束政府，使其运作符合公平正义理想的法宝，万万松手不得。

《威廉和玛丽宪章》的效力，一直延续了83年，直到1774年英国议会通过《不容忍法案》，决定剥夺《威廉和玛丽宪章》规定的民主权利，取消殖民地立法议会对参事会与法官的选择权，禁止乡镇会议等等，结果引发了美国独立战争。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何等低能和没有成就的一代人， 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