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伟达 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及东亚文化圈的“孔子热” 持续升温, 最近中国还专门投入巨资拍摄了电影《孔子》。毫无疑问,孔子及其学说对中国人和文化影响巨大,不知孔子就是不知中国的过去、现在以至未来。
但孔子的思想学说到底应如何与现代价值观接轨演化?对当代中国人来说, 这似乎仍是一个相当说不清, 道不明的问题。
有趣的是,中国大片《孔子》与美国大片《阿凡达》由于上映挡期接近,还展开了一番文化对弈。有人认为《孔子》推崇权威和秩序,而《阿凡达》则充满了反叛与抗争的意味。实际上呢,孔子是推崇“好人政治”或“君子统治”的权威和秩序,对《阿凡达》里面所描述的对外征服与暴戾压迫也一定会持反对态度的。
笔者以为,现代人认识孔子不妨采取分析的态度,从三个层面加以入手:哲学孔子、政治孔子、心灵孔子,这样才能比较准确地把握孔子及其学说的特色、影响和局限。
首先,孔子是个哲学家,但偏重于社会、文化与教育哲学;自然,逻辑与科学哲学等并不是孔子的强项和主要兴趣所在。孔子哲学特别关注社会秩序、结构和关系,即如何把个体的人有效融入并组成一个大社会,如何造就一个和谐、稳定和大同的社会。
孔子认为将个体与社会融合的最佳手段是通过教育,于是他不仅自己为人师表,也由此为整个中华民族奠定了一个重视教育与学习的良好基因。但也是由于孔子教育人的目的过于“社会化”,同时促成了“学而优则仕”那样贪重功利的人生取向误区。
再者,孔子还是个政治家,他曾经从政多年,特别希望把自己的政治哲学和理想付诸实践。孔子极其重视统治的权威,英明和秩序,把古代周朝模式当作“理想国”来追求。
在孔子的政治理想中,统治者是真命天子,能洞察秋毫,知人善任,体恤民情;而百姓应该严格按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样的礼教纲纪,老老实实,安居乐业,服务社会,那就接近“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大同境界了。
孔子相信“上智下愚”,即掌权者有智慧;而普通人是愚昧的,所以必须令其守规矩。由此,也就有了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等观点。后代儒学又依此发展出“刑不上大夫”等原则。
孔子认为掌权者皆为君子,但如果出了贪赃枉法的问题,那就是“君子”堕落成“小人”使然。 与现代民主和自由思想体系及实践对比,孔子的政治价值观及主张明显是相当落伍的,因为他对人民的权利和力量,个体的自由解放,及人的发明探索能力等,很少认知和重视。“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出“打倒孔家店”,以现代“民主和科学”取而代之, 其主要出发点就在于此。
如果孔子仅是个哲学兼政治家,他就很难在中国文化和传统中达到如此高位。孔子之所以被尊为“圣人”,还由于他对人的心灵和心智修养颇有洞见。再加上中国文化缺少宗教传统,儒学便在相当程度上起到了“准宗教”式的巨大作用和影响。
孔子重视心灵修养,有助于启发人的心态,提升人的精神境界,这是积极的方面;但孔子“从心入手”的目的毕竟不是鼓励自主选择,而更多是为培养主动地遵从。孔子不否认制度的强化力量能使社会稳定,但更主张官员和百姓的心灵认知与主流统治价值自觉接轨,即所谓“以德治国”。
儒生不喜欢秦始皇,主要是这位开国君主把打天下那一套拿来治国,经常以力强迫人,而非以德教化人,于是秦朝的暴政便难于持久。
以后的主要王朝,为了维护和延续统治,都全面采取了儒学的“攻心”之策,也使得封建传统成为中国文化长期的“集体无意识”,由下至上的民主治国价值观因此还有长路要走。
作者在美国从事国际文化战略研究和咨询
建国百年,民国还没走出丛林 2010/04/13 | 石之瑜 台北各界庆祝建国百年,决定用“多元包容”为主题。很讽刺。朝野则为了用不用“建国”两个字彼此争执,似乎对于“多元”两个字颇有共识。很虚伪。
百年前,中华民国是建立在革命民权与排除满族的基础上,大量满人于是改汉姓以求生。后来为了反帝,才提出五族共和主张,拉拢满人向心,没想到后来却又争执回族是不是应该视为一个族。这期间还经历了军阀割据倾轧,国民党的剿共、抗日与国共的内战。国民政府播迁来台后,则是一段白色恐怖。百年来,实无多元包容可言。
那是否可说,过去没有,但自1990年代台湾民主化以后,终于达到多元包容的境界,所以仍然值得以此为主题来庆祝?已经达到了却还会想要庆祝,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就好像告诉大家,要找民主,就到台湾,这样自己就可以感到满足。
大家只要看看大陆的口号文化就知道,庆祝什么其实刚好反映出自己缺乏什么。故每次庆祝胜利成功的全国党大会,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出现的常是各种警告。近年适闻和谐社会的鼓吹,当然也是因为社会出现了不和谐。亦即,口号之所在,缺陷之所在。
多元是近二十年世界上流行的口号,鼓励少数民族、女性、同性恋等等不同的社群文化争取平等权。这产生两个结果,一是多元主义变成某种心理压力,迫使每个人要属于社会认可的某一元,否则失去身份,就像在美国,被归类成白人中产阶级男性的,似乎突然失去发言权。
然而另一方面,表面上争取到身份者,实质上未必享有权利,可能充其量只是花瓶,或者即使争取到权利,还是感到自卑,这种例子在台湾比比皆是。
原住民只是形式上被重视
在台湾,原住民在形式上被重视,可是文化与经济上继续居于弱势而自卑;客家人因历史与社会发展不利于己身文化而自卑;外省人因为不够本土而自卑,闽南人因为政治出头天无法彻底完成而自卑。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台湾还把四大族群写进宪法,可当时各族群通婚已是非常普遍,此举无异于叫大家彼此区分选边,造成身份上的锁定效果。如此导致真正得意的,还是那些善于煽动族群对立的政客。
民主专家赖瑞戴蒙某次在新加坡大放厥词,建议在地内阁制搬行他国惯用之多党制,后经李光耀晓以大义才恍然大悟,了解多党林立不仅是逻辑问题或政治理想,其实并不适合多族群国家,免得形成每个族各有一个党的分裂局面。 第二个多元主义被扭曲后可能造成的结果是,多元变成区分敌我的虚拟,反而成为歧视的基础,进而沦为反包容的论述基础。多元而不包容,彼此不欣赏,那应该叫做丛林才对。
台湾的民主与其说是多元,不如说就是丛林,以至于朝野从不相互欣赏,只问蓝绿,不问国民福祉。其中民进党长年有意识有系统地将国民党宣传成亲中卖台的敌人,乃奉行典型的丛林法则。
把自己想要消灭的,但实际上又没有能力消灭的对象,称之为多元,肤浅莫胜于此。把他们的挣扎抵抗,戏称之为自由民主的表现,是残忍。
多元并非故意制造差异
他们虽然自许为多元,但并不能因此就把丛林变成文明世界。就像刚吃了一头鹿的狮子,放过了走在眼前的另一头鹿,不代表狮子变得比较文明,或丛林就进化到了多元主义的境地。
如何区分丛林与多元主义呢?主要是看人们如何看待差异。对差异的蔑视,是假多元的证据。清算并不彻底,怎么能算是多元呢?更重要的,是故意制造差异,然后自以为是多元。
马英九就是这样的受害者,民进党总是把他当成代表中国的敌人来清算,但又用清算不了他来证明台湾很多元。这反而说明台湾还是丛林,并不存在包容异己的政治文化。马英九有如惊弓之鸟,现在是台湾自卑第一名。
也许正因为如此,马英九始终惧怕自己被排斥,便鼓励庆祝国庆时采用多元包容的口号,这只能投射他自己做新台湾人的愿望。但是民进党批判庆祝建国百年的设计时,继续采用的正是亲中卖台的论述,使得他主张多元包容无异于自取其辱。
那可不可以痛定思痛,希望将来迈向多元包容,故以此自我勉励呢?这如缘木求鱼。如此自我欺骗的粉饰太平,让在丛林斗争中受到压迫排斥者,还要假装赞扬压迫者追求自由民主,只图争取被当成多元的花瓶来展示,有时还要践踏其他被建构成自己同一国者,来对压迫者表达效忠。
早年国民党一党独大,假多元与假民主的结果,是大家对国民党产生反感。如今国民党在民进党卖台的质疑声中战战兢兢,把民进党奉成是多元的表率,甚至故意严厉对待自己人,想要以此来证明自己参加并欢迎民进党的所谓多元。国民党阵营的铁票部队近来拒绝投票,其中关键不就在此吗? 要对建国百年的历程做真实的描述,并对百年来的黑暗作真实的揭发,才可能会有所警惕,有所预期,有所准备。准此,庆祝的口号应该是,“建国百年,丛林余生”。
作者是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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