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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民謠/我们的父亲陈寅恪/蔡元培:是真虎乃有风/中国的宗教信仰
發佈時間: 4/16/2010 1:48:29 AM 被閲覽數: 109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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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aguena Salerosa( 墨西哥民謠)by Nana Mouskouri

     
Malaguena Salerosa by Nana Mouskouri



一首墨西哥民謠《殺死比爾》第二部的片尾曲.歌詞大意是一個男子愛上一個美麗的女郎,並多麼渴望能成為她的男人,但又怕她嫌棄自己窮。音樂鏈接︰http://space.wenxuecity.com/media/1271345210.mp3

ty 2010-04-15
www.internet-artworks.com

TyHongAu /wenxuecity
   

 

我们的父亲陈寅恪


2010/04/15 


南方周末

陈流求 陈小彭 陈美延

  抗战胜利后,我们一家前途未卜

  1945秋至1946年春,父亲在伦敦经英国著名眼科专家Sir Steward Duke-Elder诊治并主刀,做了两次手术,视力略有改善,但未能复明。就医期间,父亲时常与Duke-Elder大夫交谈,相互十分投缘,后来主刀大夫主动提出不收手术费,令父亲非常感动。在英国治疗期间,邵循正、熊式一等多位友人常来探视并帮助写信、念报、读小说及做种种杂事。由于目疾未愈,父亲正式辞去牛津大学教职,候船归国。

  1946年春天,父亲搭乘Priam轮横越大西洋绕道美国,是因为当时对美国医师能否进一步治疗自己的眼疾,还抱有一丝希望。本年1月,在纽约的胡适,曾建议父亲到纽约哥伦比亚眼科中心诊治,并要了Duke-Elder所写的寅恪在英国治眼的最后意见书,征询哥大专家有无挽救之方。哥大眼科中心的Mc.Nic大夫与同院专家研究后答复说,Duke-Elder尚且无法,我们如何能补救?4月16日,航抵美国东海岸纽约,停泊在卜汝克临二十六号码头。胡适请全汉升带一信送到船上,告知这个坏消息,左眼复明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父亲很觉悲哀。故船抵纽约,便留在船舱休息,没有上岸。4月19日,老朋友赵元任夫妇和周一良、杨联升听说父亲到了纽约,登舟相会。

  父亲国外游学十余年,不只一次航行经过酷热的苏伊士运河,而乘海轮通过巴拿马运河——全球最长的水闸式运河,由大西洋到太平洋,平生唯有此次。由于两大洋水平面有差异,轮船在运河中需上升三个“台阶”,然后再降三级,才到彼洋。父亲在感受船身升降“台阶”的同时,听船上人描述过闸,饶有兴趣。父亲所乘的轮船经美国西海岸,横渡太平洋,于5月末抵达上海。而此时母亲及我们姊妹尚滞留四川,等待交通工具,未能出川。

  同年6月,王锺翰老师与我们家四口人,一同乘敞篷卡车由成都到重庆。将要到达时,卡车与对面来车错车,一个急刹车,流求的头部被碰撞,短暂丧失意识。到重庆的医院急诊,诊断为脑震荡,医嘱卧床休息观察。王老师同路到重庆后,旋即回湖南老家探望母亲,不久赴美留学。母亲和我们暂住九姑原在重庆观音岩的家,等候江轮东下南京。复员人数众多,交通拥挤,船票难求。在等船票的过程中,小彭、美延接连出麻疹,母亲又是一番辛苦。此时俞家三舅婆心杏老人、九姑及表兄弟已先行去南京安顿新家,大维姑父因公务有时在渝。八叔登恪一家也从乐山武汉大学来到重庆,候船回武汉。大家好不容易才得到船票,高高兴兴地挤上一艘首次下水的新木轮,船刚起锚,可能由于严重超载,即倾斜进水,不能航行,乘客只得重回码头上岸。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去中央研究院驻渝办事处开具证明,购买飞机票。母亲在渝每日频繁上下山坡,旧病发作。流求天天到售票处问讯,等候购买机票。排了许多天“号”,才买到8月6日、7日分两天飞的三张全票一张半票,流求送小彭、美延登机时和美延同乘一辆人力车,向珊瑚坝机场行进。下坡途中,突然被一辆同方向行驶的吉普车擦碰了一下,人力车向路边侧翻,拉车及乘车人都甩了出去,摔在长满乱草的泥地上,吓得不轻,幸而没有大碍;次日母亲、流求始飞抵南京。这是我们第一次坐飞机,心里有些紧张,生怕患有心脏病的母亲不能适应高空环境,因当时飞机舱内未提供氧气服务,也无空气调节设备,听说患心脏病及高血压者乘坐飞机有风险。复员途中的磕磕绊绊,是还乡人群常遇到的情况,多数人的心情比逃难时平和,但我们家因父亲疗治眼疾彻底失败,成为盲人的一家之长前途未卜,孩子们皆未成年,家中气氛并不轻松。

  在清华校园,父亲是一名盲人教授

  母亲及我们姐妹,在与父亲离别一年之后,又在南京萨家湾南祖师庵七号九姑寓所团聚了。此时我们的父辈陈家兄弟姐妹六人中,康晦姑随新午姑出川至宁不久,父亲寅恪刚由英伦返国,七叔方恪早在南京居住,远在庐山的五伯隆恪、武汉的八叔登恪也都赶来南京相会,这是抗战胜利后的一次大团圆。每天晚餐后,父亲总邀大家到自己暂住之室“煮粥”,即共话家常,这个房间比较僻静,也不干扰别人。六兄妹商议尽快将祖父灵榇南运,与祖母合葬杭州。谁也没有料到,这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聚会,此后我们的父辈又天各一方。

  到南京后,父亲须要决定行止,是留在南京专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还是北上清华任教。最后决定接受清华大学的聘书,重回老朋友众多且熟悉的清华园。未在南京工作,是否与父亲一贯不愿生活在政治中心(首都),有些关系?

  重返清华园,父亲已是一名盲人教授,11月又开始授课,讲堂设在家中最西边的狭长大房间内,校方搬来一块较大的木制黑板及若干张课桌椅,父亲坐在黑板旁一张藤椅上讲授。开课前,原“助理教學工作所聘徐高阮君”,因故未能按时到任,父亲写信给北京大学历史系主任郑天挺教授,请求支持,“暫請北京大學研究助教王永興君代理至徐君就職時止”。不久,郑天挺主任又派北大教师汪篯君来帮助工作,清华再派陈庆华君来任助手。三位助手分工大致为:王先生主要负责授课有关工作;汪先生重点在研究方面;陈先生则管涉及外语部分。早上王先生先到,离去后,陈先生来工作,由于工作结束已过食堂开饭时间,所以须在我家午膳后才回去。而汪先生的工作时间只能排在下午和傍晚了,下午汪先生常陪父亲散步,边散步边讨论业务,工作散步两不误。由于王、汪二位均非清华教员,不能在清华参加分配住房,后来学校替王先生租赁了离我家较近的校外居所,便于早上赶到(那时由城内到西郊清华的交通极不方便);汪先生则住我家教室黑板后面,用布帘隔开的小间里。父亲仍继续担任燕京大学研究生刘适的导师,刘先生隔两天下午来一次。另外,父亲还指导清华大学研究生王忠,及1947年考入清华的研究生艾天秩。父亲仍如既往,要了解世界学术动态,除陈庆华先生要读西文杂志外,周一良教授也有时来家叙谈并译读日文杂志、论文。

  父亲备课、上课发给学生的讲义主要是讲授时援引的史料原文,这些史料都是从常见史书中所摘取,至于如何考证史料真伪,如何层层剖析讲解这些材料,而不断章取义、歪曲武断,做到水到渠成地提出他的论点,则全装在自己脑中,未见他写过讲稿。若写,就是有“引文(数据、论据)”有“寅恪案(本人观点)”的论文。关于他的著述,石泉(原名刘适)、李涵(原名缪希相)教授在怀念文章中写道:陈师治学态度十分谨严,既有开拓性的学术眼光,又有深邃敏锐的洞察力。他善于从极普通的史料中,发现别人所未发现的问题,而不靠掌握珍稀罕见的材料取胜。考证极精,又绝非烦琐;所考问题小中见大,牵涉到重大社会、文化、政治、经济方面。他厌烦繁复冗长、堆砌材料的文章。陈师虽掌握极丰富材料,但绝不广征博引以自炫,只用最必要的材料,因此行文十分简练。

  父亲对研究生的学业及论文撰写,一贯亲自指导、严格要求,目盲后仍然如此,不假借助手。父亲指导刘适在1948年夏完成了硕士论文《甲午战争前后之晚清政局》。论文五十年后得以出版,刘适在自序中述及论文写作的过程:进行每一章之前,皆曾向先师说明自己的初步看法,经首肯,并大致确定范围后,始着笔。每完成一节、章,则读与先师听,详细讨论后定稿。先师对史料之掌握极为严格:必须先充分占有史料,凡当时闻悉并能见到者,不容有丝毫遗漏;而选用于论文时,力求精炼。尤注意史料之核实,同一史事,记载有出入者,须认真鉴定,确证为史实者,始得引以为据。在观点方面,持之尤慎,必以史实为立论之基础。论文中每有分析性之论点提出,先师必从反面加以质询,要求一一解答,至澄清各种可能的歧见,始同意此部分定稿。

  这样,父亲双目失明后近两年,在同事、朋友协助下,依靠耳听(他人读资料)、口述(由他人记录)的方式,继续安排全日从事教学和研究工作。我们常听父亲说,虽然史学目前难以达到数理学科的精确度,他仍尽力提高历史学的科学性。抗战胜利后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研究生万绳楠教授,在他整理的《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前言中也谈到:陈老师治学,能将文、史、哲、古今、中外结合起来研究,互相发明,因而能不断提出新问题、新见解、新发现。每一个新见解、新发现,都有众多史料作根据,科学性、说服力很强,不断把史学推向前进。

  胡适帮助父亲卖书换美金买煤取暖

  父亲年轻时就喜欢京剧和外国歌剧,失明后全靠耳听,家中没有能放唱片的留声机,但有一台电子管收音机,它成了父亲工作之余的宠儿。无奈收音机的收听效果不佳,于是请一位工学院的年轻老师来帮助调试,美延已忘记他的姓名,只记得他湖南口音重,将“铜”说成“teng”。他加装了一条天线,是用长铜线在室内沿壁环绕后再伸向室外,从此声音清晰许多,父亲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北平的鼠患不如成都猖狂,父亲一如既往地宠爱猫咪,成为猫的“保护伞”。每逢将近中午时,陈庆华先生正在念读外文资料时,猫饿了就吵闹,父亲必定唤家人赶快喂猫,因为父亲从来不准虐待家禽家畜,更不允许打猫,于是猫就养成习惯,一饿了就只对着父亲喵喵地叫。我们家有只纯白金银眼的猫也很“有名”,一次母亲到离家一里多路的杂货铺买东西,店里人竟对母亲说:你们家的猫刚才来过这里啦。

  北平的冬天寒冷,室内需要生煤炉取暖,学校恢复后经费支绌,各家自行筹措解决取暖。时任北大校长的胡适得知我家经济困窘,而父亲又最畏寒,购煤款无从筹措,便想法帮助老友渡此难关,于是商定,父亲将自己所有西文关于佛教和中亚古代语言方面极为珍贵的书籍,如《圣彼德堡梵德大词典》“巴利文藏经、蒙古文蒙古图志、突厥文字典”等“最好的东方语言学书籍,全数卖与北京大学东方语言学系,以买煤取暖”。胡适伯父要北大以美金支付书款,免得我们拿到法币,瞬间贬值。这笔钱除买煤外,还贴补了家用。母亲对我们讲过:父亲在国外省吃俭用购回的这批珍贵书籍,目盲后无法再阅读,而父亲以前的一位学生,当时已可以自立门户,就把有关内容的书籍交付给他了。北大复员后新成立东方语言学系,有研究东方语言的青年学者,能让这些书发挥作用,所以并不计较书款多少,售价是否抵值。

  丙戌年除夕(1947年1月21日),让美延很开心的是除夕团年饭吃了一顿白米饭!在北平日常每顿都吃粗粮做的丝糕、小米粥、窝头,当然按现今营养观点,皆属佳品。这是抗战胜利后重返故园的第一个旧历年,对父母而言,心中忧多于喜,可是美延当时并不体会父母的心情。父亲曾用东坡韵记这年的上元节:

  丁亥元夕用東坡韻

  萬里烽煙慘澹天,照人明月為誰妍。

  觀兵已抉城門目,求藥空回海國船。

  階上魚龍迷戲舞,詞中梅柳泣華年。

  光緒庚子元夕,先母授以姜白石詞“柳慳梅小未教知”之句。

  舊京節物承平夢,未忍怱怱過上元。

  1948年的上元节(1948年2月24日),母亲特地买了几筒烟花在前院门口燃放,增加了不少传统节日气氛。还叫上邻近小朋友、美延同学一起来观看助兴,小孩子都很开心。父亲用东坡韵作诗纪念这个上元节:

  戊子元夕放燄火呼鄰舍兒童聚觀用東坡韻作詩紀之

  火樹銀花映碧天,可憐只博片時妍。羣兒正賭長安社,舉國如乘下瀨船。

  坡老詩篇懷舊俗,杜陵鼙鼓厭衰年。新春不在人間世,夢覓殘梅作上元。

  交通部长俞大维带口信要陈寅恪一家随机离开北平

  1948年12月,战火逼近北平。13日星期一上午,清华大学及附属成志小学各年级的师生正在上课,流求、美延分别在自己教室里听课。大约10点到11点钟时,隆隆炮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老师宣布停课,叫小学生们回家去别乱跑。流求骑车回家,见母亲、美延正忙着收捡几件随身换洗内衣,以及父亲的文稿箱等。父母告知,听说傅作义军队将要在清华驻防,这里难免有炮火,父亲是盲人,不像正常人行动灵便,我们得赶快进城,到大伯母家暂避。母亲找来一辆汽车,匆忙吃点东西,汪篯原住在我们家中未离开,父亲在他搀扶下上了车,并托他暂时照看几天这个家,待时局稳定,我们就马上回来,汪先生目送我们的车子开走。虽然父亲不久前有去南方的想法,但在这一天如此仓促地离开清华园,纯属临时决定。前一天12日是星期天,流求、美延都在家,全家没有说起也未作任何离开的准备,这次也只是打算去城里大伯母家暂住几天,所以每人只有身上穿的一套冬衣,其他衣物都没有带。车快到旧校门,遇上陈庆华,他正骑着自行车往我家来,于是告诉他,我们现在进城避几天炮火。此次,汪篯、陈庆华两位先生看见我们离开。当日在大伯母家过夜。

  第二天,胡适伯父请邓广铭先生寻找我们。邓先生通过俞大缜表姑才问到大伯母家地址,找到我们,告知国民政府由南京派飞机来接胡适等,交通部长俞大维带口信要陈寅恪一家随此机离开战火中的北平。父母与新午姑、大维姑父向来关系至为密切,相知笃深,听闻邓先生此话,稍作考虑后便随邓先生往胡适寓所,愿与胡先生同机飞离。据说飞机已降落南苑军用机场,遂驱车至宣武门,守军不让出城,于是仍折回胡宅。胡伯母招待我们吃晚饭并住下,胡伯父则忙得不可开交,不是电话便是有人来找或是安排事情。这时,流求表示不愿离开北平,同学们都留校迎接解放,而且考上清华不容易,走了恐怕很难再回清华读书,非常可惜。母亲对她说:现在是烽烟四起的紧急时刻,父亲失明、母亲有心脏病,美延年龄还小又瘦弱,如果你不和我们在一起走,连个提文稿箱、搀扶父亲的人都没有,何况这次是大维姑父传话来接我们离开北平,也是亲人的一番好意。流求本来执意不走,后经母亲反复劝说,觉得母亲的话确是道出家中实际困难,很有道理,自己有责任替母亲分忧,九姑和姑父一贯待自己如同亲生,想到这些,决定和父母一起登机。这天夜里,父亲与郑天挺、邓广铭两位伯父彻夜长谈,几乎没有睡觉。

  15日上午,胡伯父、伯母与我们再往南苑机场,上了一架机舱两侧各有一排座位的飞机,我们的行李很少,仅有仓促离开清华时带的那一点点。同机还有一些不相识的乘客,傍晚时分,飞机降落南京明故宫机场。父亲匆匆离平,自忖将与故都永诀,心绪万千,有诗记此次变故:

  戊子陽曆十二月十五日於北平中南海公園勤政殿門前登車至南苑乘飛機

  途中作並寄親友

  臨老三回值亂離,北平蘆溝橋事變、香港太平洋戰爭及此次蔡威淚盡血猶垂。

  衆生顛倒誠何説,殘命維持轉自疑。去眼池臺成永訣,銷魂巷陌記當時。

  北歸一夢原知短,如此怱怱更可悲。

  最后二十年,父亲定居广州

  1949年1月16日,父母带着小彭、美延登上招商局海轮秋瑾号出吴淞口,海上航行三天,19日先暂泊珠江口虎门附近,海中错落点缀着苍翠小岛,成群白色海鸥低飞鸣叫,开阔的江口与大海融为一体。秋瑾号最后驶入珠江口黄埔港靠岸。温暖如春的气候,令人忘却三天前离开上海时的严寒。岭南大学陈序经校长派办公室的卢华焕先生,坐学校的小轮船(那时广州话称“电船”)到海轮边来接,因卢先生曾见过父亲,故而相识。与卢先生同来的陈津师傅身材高大,年轻力壮,将父亲从秋瑾号背到电船上,溯江至岭南大学北门码头。一上岸,但见路旁浓绿枝叶衬托的大红花迎风怒放,使我们几个离别香港七年的北客惊诧不已。再往前行,头顶榕树密荫遮阳,景色犹如北方的夏天。走到校内西南区52号,即“九家村仰光屋”楼下,安顿下来。父亲有诗赋记此行,题为:《丙戌春旅居英倫療治目疾無效取海道東歸戊子冬復由上海乘輪至廣州感賦陽曆一月十六日由滬發十九日抵穗》。

  1949年1月29日,抵达广州十天后,于岭南过了第一个旧历新年,父亲无限感慨赋诗纪念:

  己丑元旦作時居廣州康樂九家村

  無端來作嶺南人,朱菊黃蕉鬭歲新。食蛤那知今日事,買花追惜少年春。

  一生心苦誰同喻,數卷書存任更貧。獨臥荒村驚節物,可憐空負病殘身。

  旧历年刚过,九姑夫妇从上海飞往广州,流求到机场送别。在广州,父亲与姑父母经常见面、深谈。这是他们兄妹、表兄弟一生最后的聚会。姑父决定离开大陆,而父亲留在广州的心意已定,两人在穗也曾多次分析局势,详谈各人行止、今后考虑。那年春季姑父姑母到香港,与我们家偶尔还有联系。他们在美国呆了一段时间,后往台湾,从此音讯阻隔。

  父亲中年后目盲体衰,尤其在逃难期间贫病交加,遇到“大难”时,新午姑、大维姑父就会主动伸出援手,尽量帮助。这固然是因由于亲情,更是出于他们夫妇对中华数千年历史文明的爱戴,认为父亲的学术研究对于传承发扬我国悠久文化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应该给予支持。1969年10月父亲在广州去世,消息传到台湾,1970年3月,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举行悼念活动,李济所长邀请姑父参加,会上他作了感人至深的发言(详见本书附录,俞大维《怀念陈寅恪先生》)。据小济相告,姑父在台上讲述时泣不成声,台下父亲的老友也泪流满面。我们姊妹感到,新午姑、大维姑父在大家庭同辈中,与父亲最为知心。新午姑1981年10月9日病逝,大维姑父1993年7月8日亦病逝于台北。我们的心愿是今生能去金门俞大维先生纪念馆拜祭,谨表一份感恩之情。

  双亲寓居岭南二十载,这是他们生命的最后年月,父亲依旧教学、撰文,直至被迫停止讲课。父亲已经适应了目盲的生活和工作,不幸刚过古稀之后,又遭股骨颈骨折的厄运,目盲、体残后仍坚持著述,并在学术上继续有所贡献。在两老年事益高,身体愈衰的垂暮之岁,父亲能做到伤残老人难以达到的境界,母亲的功劳绝不可没,尤其在晚年更为突出。随着日月流逝,我们姐妹对母亲的作为,有了进一步认识和理解,对母亲更加崇敬。——选自 《也同欢乐也同愁——忆父亲陈寅恪母亲唐筼》。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即将出版。限于版面,有部分删节。文章标题、小标题均为编者所加。应作者要求,文中凡涉及陈寅恪著作篇名及引文的部分均用繁体字。

 

 

蔡元培:是真虎乃有风

2010/04/14 


蔡元培:是真虎乃有风

  王开林

古今中外,成功者甚多,我们不难从中遴选出自己推崇的对象,但若将某人推崇为大师、完人,这肯定是一件容易离谱的事情。在现代中国,除了北大老校长蔡元培先生,还有谁能无愧此誉?这并非笔者私见,而是蔡元培同时代众多学人的共识。



从晚清翰林到彻底的革命党


毛子水在《对于蔡元培的一些回忆》中讲到一件趣事。

某次,北大名流雅集,钱玄同冒失地问道:“蔡先生,前清考翰林,都要字写得很好的才能考中,先生的字写得这样蹩脚,怎样能够考得翰林?”蔡先生不慌不忙,笑嘻嘻地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大概那时正风行黄山谷字体的缘故吧!”黄山谷即北宋文学家和书法家黄庭坚,他的字体不循常轨,张扬个性,如铁干铜枝,似高峰奇石,以刚劲奇崛著称。蔡元培的急中生智既见出他的涵养,也见出他的幽默,满座闻之,皆忍俊不禁。

教育家马相伯回忆,1901年蔡元培担任南洋公学特班总教习期间,曾与张元济、汪康年一道拜他为师,学习拉丁文。每天早晨,蔡元培从徐家汇步行四五里路到土山湾马相伯家上课。由于求学心切,头一次,蔡元培去得太早,5点多钟,天边刚有一丝曙色,他在楼下低声呼唤“相伯,相伯”。马相伯感到惊奇,大清早的,谁来喊魂?打开窗子望去,来人是蔡元培。马相伯名士派头足,急忙摇手,对蔡元培说:“太早了,太早了,八九点钟再来吧!”虽然有点败兴,蔡元培并没有感到不悦,三个钟头后,他又回来了。这一年,蔡元培34岁,仍有程门立雪的虔诚劲头。

蔡元培一生的座右铭为“学不厌,教不倦”。他三度旅欧,精研西方哲学,在巴黎访晤过居里夫人,在德国访晤过爱因斯坦,两次高峰对话使他受益良多。嗣后,他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的主张,乃是积学深思所致,绝非异想天开。终其一生,蔡元培对学问抱持浓厚的兴趣,对教育怀有炽热的感情,虽历经世乱,屡遭挫折,却不曾泄气灰心。

戊戌变法时期,王照、张元济劝导康有为以开办教育、培植人才为先鞭,以维新变法为后图,康氏则认为:强敌虎视鹰瞵于外,清廷河决鱼烂于内,譬若老房子着火,纵有观音大士千手千眼为助,犹恐扑救无暇,王、张之议缓不济急,只好暂且作罢。无独有偶,辛亥革命前,严复在英伦邂逅孙中山,严开出的药方也是“为今之计,唯急从教育上着手”,孙中山略有迟疑,以“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一语作答——他认为,在清王朝旧体制的框架下,教育犹如被巨石镇压着的笋尖,是无法舒展身子骨的。

当初,康有为、梁启超倡导变法维新,炙手可热,蔡元培却冷眼旁观,并不睇好康、梁的“小臣架空术”。蔡元培料定康、梁所主持的四不像的变法维新和君主立宪必定一败涂地。蔡向往民主政治,主张教育救国,放着好好的翰林不做,弃官南下,回家乡绍兴办学堂,到上海南洋公学特班任总教习,与叶瀚等人发起成立中国教育会,组织爱国学社,创办爱国女学。但他很快就发现此路不通,唯有以革命的手段刷新政治,才能使教育获得一线生机。于是,他参加杨笃生领导的军国民教育会暗杀团,与陶成章等人秘密创立光复会,出任中国同盟会上海分会会长。自唐代迄于清代,1200多年,翰林何其多,但主动参加革命党,去革封建王朝之命的,除了蔡元培,数不出第二人。

蔡元培《我在教育界的经验》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自三十六岁以后,我已决意参加革命工作。觉得革命只有两途:一是暴动,一是暗杀。在爱国学社中竭力助成军事训练,算是预备下暴力的种子;又以暗杀于女子更为相宜,于爱国女学,预备下暗杀的种子。”然而,与同时代的革命党人相比,蔡元培的主张无疑是相对温和的。当民族革命被推向最高潮时,“誓杀尽鞑虏,流血满地球”的激烈言论是主旋律。邹容的《革命军》痛恨满族人。蔡元培在《苏报》上发表《释仇满》一文,却给民族革命作了降调处理。他的言论更能服人,也更能安心:“满人之血统久已与汉族混合,其语言及文字,亦已为汉语汉文所淘汰。所可为满人标识者,惟其世袭爵位及不营实业而坐食之特权耳。苟满人自觉,能放弃其特权,则汉人决无仇杀满人之必要。”革命通常是流血的代名词,革命者保持冷静的理智,实为难上加难。



放手一搏:蔡元培决心改造北大



1912年3月,蔡元培加入民国政府唐绍仪内阁,出长教育部。他与教育部次长范源濂既是搭档,也是朋友。关于教育,两人的观点可谓相反相成。范源濂认为:小学没办好,怎么能有好中学?中学没办好,怎么能有好大学?所以当前教育的重中之重是先整顿小学。蔡元培则认为:没有好大学,中学师资从哪里来?没有好中学,小学师资从哪里来?所以当前教育的重中之重是要整顿大学。几番辩难之后,两人协调了意见: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教育部都须费大力气下大工夫去整顿。

1916年12月,北洋政府教育部任命蔡元培为北大校长。蔡元培刚从海外归来,风尘仆仆,到上海后,许多朋友都劝他不要率尔衔命:北大腐败透顶,烂到流脓,他若就职,恐怕整顿不力,清誉反受其累。但也有几位朋友鼓励蔡元培放手一搏,用手术刀割治这个艳若桃李的烂疮,给中国教育开创前所未有的新局,纵然败北,尽心也可无憾。蔡元培是具有强烈使命感的人,他选择了锐意进取,而不是临阵脱逃。1917年1月4日,他到北大视事,着手收拾这个令人掩鼻的烂摊子。

北大的前身是京师大学堂,与其称之为大学,还不如称之为官僚养成所。活动能力强的学生,上乘的做法是猎官,组织同乡会等借以接近学校当局,毕业后即稳得升官的阶梯;下乘的做法是钻营,用嫖娼、赌钱、捧名角来结交社会上的实力人物,以之为借重的资本。乌烟瘴气和歪风邪气很盛,唯独研究学问的风气荡然无存。

蔡元培迅即发出呼吁:“大学生当以研究学术为天职,不当以大学为升官发财之阶梯。”他说:“自今以后,须负极重大之责任,使大学为全国文化之中心,立千百年之大计。”为矫正学风,蔡元培从消极和积极两方面入手:发起组织进德会,发表《进德会旨趣书》,会员必须恪守不嫖、不赌、不纳妾的基本戒条(另有“不做官吏、不做议员、不饮酒、不食肉、不吸烟”五条选认戒);设立评议会,实行教授治校;组织各类学会、研究会,如新闻学会、戏剧讨论会、书法研究会、画法研究会等,使学生养成研究的兴趣;助成消费公社、学生银行、平民学校、平民讲演团与《新潮》等杂志。

在蔡元培的心目中,“所谓大学者,非仅为多数学生按时授课,造成一毕业生之资格而已也,实以是为共同研究学术之机关”,因此大学理应是“囊括大典,网罗众家”的学府,遵循“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自然法则。他打过一个极具说服力的譬喻:人的器官有左右,呼吸有出入,骨肉有刚柔,它们相反而相成。蔡元培决意改造北大,并非打碎另做,推倒重来,凡饱学鸿儒皆得以保留教职,更在国内延聘名师,不问派别,不问师从,但求其术有专攻,学有专长。至于不合格的教员,他坚决黜退,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有什么靠山。一名法国教员被黜退后,曾四处扬言要控告蔡元培。一位被黜退的英国教员更加神通广大,居然搬出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这尊洋菩萨来谈判,蔡元培不肯妥协。事后,朱尔典怒气冲冲地叫嚣:“蔡元培是不要再做校长的了!”

学术乃天下之公器,百虑一致,殊途同归,蔡元培不持门户之见,唯致力将北大改造成为中国的学术渊薮。蔡元培的改革理念和举措,最令人称道的便是“学术自由”和“兼容并包”。以党见和政见论,王宠惠信奉三民主义,李大钊、陈独秀信奉共产主义,李石曾信奉无政府主义,辜鸿铭憧憬君主立宪;以文学派别论,胡适、钱玄同、吴虞等人倡导新文学,刘师培、黄侃等人坚持旧文学。特别是“性博士”张竞生,被封建卫道士辱骂为“四大文妖”之一。他在北大讲“美的人生观”,在校外出版《性史》,竭力提倡“情人制”、“外婚制”和“新女性中心论”。在半封闭半蒙昧的中国,张竞生的言论绝对算得上耸人听闻,惊世骇俗,也只有在蔡元培的保护伞下,他才不会被大众的唾沫淹死。

当年,可以这么说:中国有多少党派,北大师生中就有多少党派;有多少学派,北大师生中就有多少学派。办大学,兼容并包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弄得好固然可以形成“酒窖”,弄不好呢?就会形成“粪沼”。蔡元培对于中西文化择善而从,对于各类人才兼收并蓄,使之商量旧学,邃密新知,和平共存,不相妨害。他的态度绝无偏袒,他的器局皆可涵盖,处事公平,无适无莫,大家自然心服口服。

世事无绝对,在北大,阋墙和摩擦总还是有的,而这些响动多半与辜鸿铭和章太炎的大弟子黄侃有关。辜鸿铭对胡适很不买账,认为胡适治哲学史,既不懂德文,又不懂拉丁文,简直是画虎成猫,误人子弟。黄侃也瞧不起洋味十足的胡适,但他对章氏旧同门诋诃更多,骂他们曲学阿世。于是众人暗地里戏称蔡元培为“世”,往校长室去竟谑之为“阿世去”。黄侃上课,骂师弟钱玄同有辱师门,骂得相当刺耳,两人教室毗邻,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学生不免偷笑,而钱玄同若无其事。

陈独秀在《蔡孑民先生逝世后感言》中称赞道:“这样容纳异己的雅量,尊重学术自由思想的卓见,在习于专制、好同恶异的东方人中实所罕有。”陈独秀尤其应该感谢蔡元培对他的爱护和包容。这位为科学与民主鼓与呼的急先锋,圭角毕露,锋芒侵人。他放浪形骸,不检细行,不拘琐德,往往予敌对者以攻讦的口实。陈独秀去八大胡同消遣,甚至遭到过妓女的控告,被警局传讯,经小报大肆渲染而成为轰动社会的丑闻。尽管陈独秀运笔如枪,但若没有蔡元培为他屡次三番解围,攻击者驱逐他出北大的愿望岂会落空?蔡元培是北大进德会的模范会员,“不嫖,不赌,不纳妾”这三条,他绝对遵守,但他并不以道德完善的标尺去苛求他人,这非常不易。蔡元培爱护陈独秀,因为后者是难得的人才,其言论主张值得同意和同情。



蔡元培、陈独秀、胡适:北大的“三只兔子”



在旧势力依然磐固的环境里,以效益论,激烈对抗反不如稳健从事。蔡元培能在北大取得成功,决非偶然。比如男女同校,蔡先生的做法是先让女生旁听,然后再行招收,并不向教育部明文通报,以免碰到钉子,反为不美。他心明眼亮,早看准了教育部的规定(是他在教育总长任内制定的)并无禁止女生上大学的条款。那些反对者眼见木已成舟,社会舆论偏向于赞同男女同校,也就不吱声了。

最巧妙的是,蔡元培引经据典,将自由、平等、博爱(他译为“友爱”)这一法国大革命时代所标举的公民道德纲领推演出中国式解释:“自由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也,古者盖谓之义;平等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也,古者盖谓之恕;友爱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也,古者盖谓之仁。”此说一出,那些习惯訾议诋诃自由、平等、博爱的封建卫道士茫然迷失标靶,只好收声。斗士陈独秀喜打南拳,虎虎生威,刚猛之极。智士蔡元培则擅长太极推手,柔若无声,四两拨千斤。

在北大,蔡元培的权威也曾受到过挑战。当年,北大学生不肯交纳讲义费,为此包围红楼。面对气势汹汹的数百学生,蔡挺身而出,厉声质问道:“你们闹什么?”为首的学生讲明来由:“沈士远(北大庶务部主任)主张征收讲义费,我们来找他理论!”蔡元培说:“收讲义费是校务会议决定的,我是校长,有理由尽管对我说,与沈先生无关。”这时,学生中有人恶语相向:“你倚老卖老!”蔡元培毫无惧色,挥拳作势,公开叫阵:“我是从明枪暗箭中历练出来的,你们若有手枪炸弹,只管拿来对付我。在维持校规的大前提下,我跟你们决斗!”当时,观者如堵,听闻先生此言,无不面面相觑。50岁的老校长摇身一变成了拼命三郎,大家都傻了眼。蔡元培的可畏之处在此,可敬之处在此,可爱之处也在此。学生自觉理亏,敌意受此激荡,霍然消解。大家哪儿来哪儿去,讲义费呢?当然照缴不误。

据林语堂《记蔡孑民先生》一文所述:当年他在清华教书,有事去北大见蔡元培,“最使我触目的,是北大校长候客室当中玻璃架内,陈列一些炸弹,手榴弹!我心里想,此人未可以外貌求之,还是个蘧伯玉吧”。蘧伯玉名璩,是春秋时期卫国的头号大贤人,孔子好友,最为人称道的就是“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知过就改,精进不休。蔡先生年方五十,林语堂将他与蘧伯玉作比,有深意在焉。

“五四”风潮,北大学生是先锋和主力,被捕的也占多数。蔡元培毫不迟疑,联合学界进步人士,极力营救被捕学生,使他们很快就脱身囹圄,重获自由。当时,外间传言满天飞,最耸人听闻者有二,其一是总统徐世昌要严办北大校长,安福系军阀甚至悬红要刺杀蔡元培;其二是盛传陆军次长徐树铮已命令军队把大炮架在景山上,将炮口对准北大。不管传言是否可信,形势总是咄咄逼人。1919年5月9日,蔡元培秘密出京,报上登出他的辞职公告,词颇隐讳:“我倦矣!‘杀君马者道旁儿。’‘民亦劳止,讫可小休。’我欲小休矣。北京大学校长之职,已正式辞去。其他向有关系之各学校,各集会,自五月九日起,一切脱离关系。特此声明,唯知我者谅之。”

事隔多年,蔡元培作回忆文章《我在北京大学的经历》,把当年辞职的原因做了清晰的梳理:“……但被拘的虽已保释,而学生尚抱再接再厉的决心,政府亦且持不做不休的态度。都中宣传政府将明令免我职而以马其昶君任北大校长,我恐若因此增加学生对于政府的纠纷,我个人且将有运动学生保持地位之嫌疑,不可以不速去。”蔡元培的苦衷由此可见分明。个人的名利得失皆服从大局的需要,是蔡先生的一贯作风。

当年的北大,有三只著名的“兔子”,蔡元培、陈独秀、胡适,三人都属兔,彼此之间相差12岁,被人称为“兔子党”。完全可以这么推论,假若陈独秀、胡适只有《新青年》这个作战的堡垒,而缺少北大这样讲学的地盘,没有北大教授这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新文化运动就不可能具有高屋建瓴之势,不可能收获摧枯拉朽之功。假若蔡元培不崇尚法国革命的精神,不主张学术自由,不倡导“读书不忘爱国”,五四运动就不会轰轰烈烈地开展。

五四运动后,北大学生过分热心甚至醉心于政治,蔡元培看到其中不良的苗头,于是提出“救国不忘读书”的口号,不赞成20岁以下的学生参与政治活动,以图矫正政治压倒学术的倾向,使北大学生知所警省。然而五四运动后,北大学生身上的政治标签日益彰显,最终走到了蔡元培愿望的反面,这是他始料不及,也是他无可奈何的。

“五四”促使中国人解放了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也诱使中国人开启了潘多拉的匣子。到底孰是孰非,孰功孰罪,迄今争议不休,未有定论。只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五四时代蔡元培领导的北大成了中国学术界的重镇,也成了国共两党的人才基地。



“临大节而不可夺”,“可亲而不可劫”



世间的人雄人杰莫不具有龙马精神。蔡元培的书房中挂着一幅刘海粟为他绘制的画像,上面的题词是:“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亦不知老之将至。”

世间的人雄人杰也莫不是至情至性之人。罗家伦等多位蔡门弟子都曾忆及一件往事:七七事变前两年,强邻虎视眈眈,战争阴霾日益浓厚。蔡元培到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长兼外交部长汪精卫请他共进晚餐,用的是西膳。蔡元培苦口婆心,劝汪改变亲日立场,收敛亲日行为,表明严正态度,将抗战的国策确立不拔。蔡元培说:“关于中日的事情,我们应该坚定,应该以大无畏的精神抵抗,只要我们抵抗,中国一定有出路。”言犹未毕,蔡元培的眼泪脱眶而出,滴到了酒杯中,他旋即端起那杯掺泪的酒,一饮而尽。听其言而观其行,举座动容,无不肃然起敬,汪精卫则如坐针毡,神情尴尬,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汪精卫若能听从蔡先生的忠告,不再一意孤行,日后又何至于堕落成汉奸,身败名裂呢?

凡师长、朋友、同事、门生,都众口一词地肯定蔡元培是难得的忠厚长者,与人无忤,与世无争,但也不约而同地认为蔡元培临大节而不可夺,坚持原则,明辨是非,“柔亦不茹,刚亦不吐”,绝对不是那种只知点头如鸡啄米的好好先生,更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水晶球。蔡元培应小事以圆,处大事以方,他“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态度极和蔼,使人如沐春风。凡是了解蔡先生的人都清楚,他所讲求的“和”,不是和稀泥的“和”,而是“君子和而不同”的“和”,不可通融的事情他一定不会通融,不该合作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合作。

蔡元培是古风犹存的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可以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这样浑朴的君子,德操、器量、才学、智慧赅备,四项之中无一项短缺。

禅家为使弟子顿悟猛省,或不免使用棒喝甚至用木叉叉脖子之类的极端手段。教育家则有别于此,他们通常都是循循善诱,诲人不倦的。黄炎培就读于南洋公学特班时,蔡元培是他的老师,黄记忆中的情形是:“全班四十二人,计每生隔十来日聆训话一次。入室则图书满架,吾师长日伏案于其间,无疾言,无愠色,无倦容,皆大悦服……吾师之深心,如山泉有源,随地涌现矣。”

教育家胡元曾用八个字形容蔡元培:“有所不为,无所不容。”有所不为者,狷洁也,则非义不取,其行也正。无所不容者,广大也,则兼收并蓄,其量也宏。蔡元培是对事有主张、对人无成见的长者,一生从善如流,却未尝疾恶如仇。有容乃大,真可谓百川归海而不觉其盈。

最能说明问题的应数辜鸿铭对蔡元培的尊重。这位脑后垂着长辫的清朝遗老不仅精通数门外国语文,而且目高于顶,眼中无人。袁世凯是何许强梁?辜鸿铭却将此公与北京街头刷马桶的老妈子等同视之。但古怪之极的辜老头子特别服膺一个人,就是蔡元培。辜鸿铭曾在课堂上对学生宣讲:“中国只有两个好人:一个是蔡元培,一个是我。因为蔡元培点了翰林之后,不肯做官,就去革命,到现在还是革命;我呢?自从跟张文襄(张之洞)做了前清的官员以后,到现在还是保皇。”1919年6月初,北大教授在红楼开会,主题是挽留校长蔡元培,众人均无异议,问题只是具体怎么办理,拍电报呢,还是派代表南下。大家轮番讲话。辜鸿铭也登上讲台,赞成挽留校长,他的理由与众不同——“校长是我们学校的皇帝,非得挽留不可”,这么一说就显得滑稽了。好在大家的立场和意见一致,才没人与辜老头子抬杠。

“唯仁者能爱人”,此言不假。蔡元培心地善良,平生不知如何拒绝别人的求助。晚年,他为人写推荐信,每日总有几封,多则十余封,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抗战初期,蔡元培因病滞留香港,有位素不相识的青年从重庆寄来快信,自称是北大的毕业生,在重庆穷困潦倒,无以为生,请求蔡元培伸出援手,将他推荐给用人单位。蔡元培当即致函某机关负责人,称那位青年学有所成,这封推荐信不久即发生效力。然而那位青年到差时,所出示的毕业证书并非北大签发。某机关负责人赶紧写信询问蔡元培,是否真的了解那位青年的底细。蔡回复对方:不必在意那位青年是不是北大生,只要看他是不是人才。如果他徒有北大毕业证书而不是人才,断不可用;如果他没有北大毕业证书而是人才,仍当录用。你有用人之权,我尽介绍之责,请自行斟酌。结果那位青年得到了这份差事,来信向蔡元培道歉,感谢蔡的再造之恩。蔡元培回信时,没有只字片言责备对方蒙骗欺罔,反而勉励对方努力服务于社会。从这件事情,我们不仅能见识蔡元培恢弘的器局,也能见识他善良的心地。当年,外间议论蔡元培的推荐信写得太滥,有的官员收到他的推荐信后,一笑置之。殊不知蔡元培助人为乐,体现了一种难得的服务于社会的精神。他曾阐明平等的精义:“人人应该以服务为目的,而不以夺取为目的。”他是言出必行的。

蔡元培不惮烦劳为青年人写推荐信,除了爱惜人才,也因为他有一个定见:“希望在中年人青年人身上。为这些人挺身请命,披荆斩棘,是老年人的义务!”然而,有大力有高位的人与蔡元培同调的并不多,坎坎伐檀者倒是不少。

蔡元培有一种超然的态度,平日集会,其言讷讷,如不能出诸口,但与人交接,则侃侃如也。他最爱谈论的话题并非时事,而是教育、思想和文化。当教育部部长也好,当北大校长也好,当大学院院长也好,当“中央研究院院长”也好,蔡元培偏于理想,始终只负责确立宗旨,制订方针,并不羁縻于行政。很显然,蔡元培慧眼识珠,他总能擢选到好帮手,如范源濂、蒋梦麟、杨杏佛、丁文江,都是偏于实践的干练之才,为他打理实际事务。蔡元培无为而治,治绩有目共睹,原因只有一个:那些大名鼎鼎的学者无不发自内心地敬重蔡元培,乐于为他效命,他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是最大的。

无论在哪儿,蔡元培都能聚拢人才,培养人才。



是大师,是完人,也是一头真虎



林语堂先生在《想念蔡元培》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论资格,他是我们的长辈;论思想精神,他也许比我们年轻;论著作,北大教授很多人比他多;论启发中国新文化的功劳,他比任何人大。”诚然,笔者私心里认定,林语堂先生所说的“大”,即是大师之“大”。

大师必须是仁智双修的学人,而且是学人中百不得一的通人。学人难在精深,通人难在渊博。学人守先待后,自我作古即堪称高明,唯通人才能开通一代文化之风气。蔡元培的主要著作有《石头记索隐》、《教授法原理》、《中国伦理学史》、《美育实施的方法》和《华工学校讲义》,算不上著作等身,也算不上学问精深,但他是一位真正的大师。培养人才,引领风气,为国家种下读书、爱国、革命的种子,近百年间,蔡元培的功力和成就无人可及。傅斯年在《我所景仰的蔡元培之风格》一文中赞扬道:“蔡元培实在代表两种伟大的文化,一是中国传统圣贤之修养,一是法兰西革命中标揭自由、平等、博爱之理想。此两种伟大文化,具其一已难,兼备尤不可觏。”此言不虚。

中国社会对人一向求全责备,因此完人比外星人更罕见。孔夫子堪称道德楷模,就因为他与卫灵公的美貌夫人南子有那么一点风不可捕、影也难捉的小暧昧,仍不免为后人所诟病。传统意义上的完人必须立德、立功、立言,三者缺一不可,不仅要在公共事务方面恪尽责任,大有建树,而且在个人私德方面也不能留下任何瑕疵,蔡元培正是这样的士林典范。

1940年,蔡元培在香港逝世,全国哀挽。蒋梦麟的挽联是“大德垂后世,中国一完人”,吴稚晖的挽联是“平生无缺德,举世失完人”。这样的推崇,这样的评价,别人是绝对担当不起的,蔡元培则可以受之无愧。

蔡元培具有淡泊宁静的志怀和正直和平的性行,我们称赞他为“大师”和“完人”,仍是瞎子摸象,偏执一端。其实,他何尝不是一位白刃可蹈、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斗士。他与清廷斗过,与袁世凯斗过,与北洋军阀斗过,与蒋介石斗过,多次名列通缉令,多次收到恐吓信,走在生死边缘何止一两遭。晚年,他与宋庆龄、杨杏佛发起组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营救一切爱国的革命的政治犯,竭力为国家、民族保存一二分元气;他料理鲁迅的丧事,刊刻鲁迅的遗集;他主持杨杏佛的葬礼,谴责特务暗杀爱国志士的卑劣行径。这些举动无一不是公开与当局唱反调,没有大无畏的精神能行吗?

王世杰曾任北大教授,他在《追忆蔡元培》一文中写道:“蔡先生为公众服务数十年,死后无一间屋,无一寸土,医院药费一千余元,蔡夫人至今尚无法给付,只在那里打算典衣质物以处丧事,衣衾棺木的费用,还是王云五先生代筹的……”老辈学人最不可及的地方就在此处:他们追求真理,不愧屋漏;他们坚守信念,不避刀俎;他们真正有以身殉道的精神,将知与行打成一片,决不与时俯仰,与世浮沉,决不放空言讲假话,于一己之艰难处境,甚少挂怀,甚少计虑。蔡元培念念不忘“学术救国,道德救国”,其人格魅力,其爱国精神,至死而光芒不减。

朱熹尝言,“是真虎乃有风”。蔡元培无疑是中国教育界的一头真虎,其风范垂之后世,令人景仰,也令人一赞而三叹之。

(作者系文史学者)

 

中国的宗教信仰

                                          曹兴


    汉族有没有宗教信仰?世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竟然是如此的可怕:不仅许多外国人和中国的少数民族认为,汉族人多数没有宗教信仰,甚至许多汉族人自己也这应认为,更有甚者,有些中国教授还持有如此看法。


    果真如此吗?
    
    我自有另外一番见解:中国的汉族经历了一次次宗教淡化的洗礼运动,净化了宗教信仰的核心,祭祖之风成为流行甚广的形式,“天命观”成为汉族信仰的核心。汉族人,从上到下、至下而上,并不信仰一个具体的神灵,而最最敬畏的和信仰的就是祖先与天命。在现代,汉族人群里,岁数越小,天命观念家越淡,儿童和少年,许多青年多数是无神论者;岁数越大,天命观的信仰就越深,中年以后天命观逐渐深厚。
    
    说“汉族人没有宗教信仰”虽然荒谬,但也包含了几分真理:
    
    绝地通天改革:祭祖风。中国人的祭祖之风,应该追溯到五帝时代的第二帝王颛顼(zhuan xu)“绝地通天”的宗教改革。这场改革给了中华民族一个根本的祭祀规范,“皇权齐天”,意思只有帝王才能祭天。臣民不能祭天,就只能祭祖。于是,祭祖之风盛行。这是中国历史上对百姓宗教信仰的第一次淡化运动,至今至少已有6000年。六千年历史的传统力量不能小看。这次淡化信仰,对后来汉族的宗教信仰确实起到了重大作用。
    
    儒家运动洗礼:远神论。虽然五帝时代经过“绝地通天”的宗教改革,中国百姓的宗教信仰有所限制,但后来夏商周时代,宗教信仰十分盛行,帝王祭天,百姓祭祖,不亦乐乎。在那个时代,中国的华夏人是百分之百的宗教信仰者。由于中国人搞不清楚,上帝、苍天是如何统治宇宙的,创始说十分苍白。因此造就了孔学的“远神论”。儒家运动,从孔子开始,就不随便讲“怪、力、乱、神”之事。孔子的学生请教他如何事鬼神和生死之事时,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儒家既不是虔诚的有神论,也不是无神论,而是远神论。
    
    社会主义运动:无神论。——汉族百姓经过不能祭天只能祭祖、远神论的两次洗礼,在近来半个多世纪中的社会主义运动中,又经历了一场无神论的洗礼。汉族的宗教信仰又一次打了折扣。原来中国就不允许百姓祭天,原来(汉代以前)汉族人就缺乏完善的创始说,原来儒家就教导人们“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因此,汉族的宗教信仰是经过三次打折的。然而,生老病死问题,鬼神问题,毕竟是人的一种精神需要。于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近年来中国百姓的民间宗教发展迅猛。
    
    汉族信仰姿态:多神者、宽容者和实用者。尽管经过儒家远神论和社会主义无神论的洗礼,汉族人还是欣然接受了许多宗教,成为宗教混血儿。除去汉族历史几千年的岁月风霜,汉族人对许多宗教都采取兼收姿态。一个汉族人,可能信仰一点佛教,同时还可以吸收一点基督教,甚至同时修炼道教功法。汉族是世界上宗教信仰最不执著的民族,是对宗教信仰最大的宽容者。汉族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一场大的宗教战争。汉族人对宗教信仰的态度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需要什么神灵就拜什么神灵,于是见庙就进,见神就拜。
    
    淡淡一缕乡愁:天命观。其实,汉族的骨髓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的宗教信仰,那就是天命观。因此,说汉族人没有宗教信仰,无疑是一个谬论。谬论传千里,深入汉族本心,谬误就摇身一变成为真理。不过,这一谬论中,也隐含了真理成分,汉族人的信仰是最不虔诚、最实用、最多元的,甚至有时往往表现为无神论。然而,正是因为上述这种扰乱视听的现象,使人们模糊了真理的视线,其实汉族人是有宗教信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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