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死囚文強二審求生記︰
強奸細節首度曝光(多圖)
時代周報
文強在二審法庭上極力抗辯,不放過每一個能夠減輕自己刑罰的細節。妻離子散,抑或還將生死永別,是什麼將文強拉進了這萬劫不復的深淵?重慶政法系統一名官員唏噓不已︰文強的下場足以給官員們以警示。
文強在二審法庭上極力抗辯,不放過每一個能夠減輕自己刑罰的細節。
5月15日13時25分,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的鐵柵欄門徐徐打開,五輛警車閃爍著警燈魚貫而出,拐上門前大道呼嘯而去。
文萬琴抹著眼淚,顫巍巍地從法院幾十級台階上跑了下來。看著遠去的車影,她心痛得差點暈厥—9個月後,她終于和三弟會了面,但時間只有5分鐘,好多想說的話來不及說。
她的三弟,就是號稱重慶黑幫最大“保護傘”的文強。這位重慶市司法局原局長、公安局原副局長,在去年重慶“打黑”風暴中應聲落馬,被控犯有受賄、巨額資產來源不明,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和強奸等四項罪名,一審被判死刑。
5月13日,文強案二審在重慶市高院開庭。在這一保命的關鍵節點,文強及其辯護律師就一審判處死刑是否量刑過重,在法庭上與控方進行了激辯。
5月15日12時40分,激烈而沉重的庭審結束,但法院並未當庭宣判。文強步出法庭,在重慶高院臨時羈押室吃了盒飯,並與親人進行短暫會面後,即被送上囚車押回重慶第二看守所,等候生死判決。
“我不知道我們姐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站在重慶市高院外的綠蔭下,文萬琴心緒難平,她稱在與文強短暫會面時,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向冷靜而克制的文強放聲痛哭。
“他現在真的很可憐,家庭破敗,兒子下落不明。他囑托我︰‘如果將來能找到孩子,幫我看好他,給他買個房子,安個家,等他媽媽回來。’”文萬琴哽咽著告訴時代周報記者。
妻離子散,抑或還將生死永別,是什麼將文強拉進了這萬劫不復的深淵?重慶政法系統一名官員唏噓不已︰文強的下場足以給官員們以警示!
文強求生
5月13日上午9時,文強案二審如期開庭。身著黑衣,外套黃色1號囚服的文強被帶進法庭。他始終低頭緩行,精神明顯萎靡,審判長連點他兩次名,他才反應過來回答“到”。
文強大姐文萬琴坐在旁听席上,遠遠看著她三弟的背影,滿眼淚水,“他比原來消瘦了很多”。她不知道從一審宣判至今,文強的內心經歷了怎樣的煎熬?
一個月前,4月14日下午,重慶市第五中院對文強案進行了一審宣判︰判處文強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听到這一判決時,文強表現得十分平靜,其妻周曉亞卻反應激烈,失聲痛哭。但回到看守所,文強情緒低落,徹夜難眠。翌日上午,文強在會見辯護律師楊礦生時,一開口就稱宣判結果出乎他的意料,“量刑過重”。
文強對楊礦生談及听到判決時的感覺“就像在坐過山車”。此前,文強認為自己“罪不至死”。
對于這個判決結果,合議庭內部也曾發生爭議。5月11日,一審主審法官王立新在中國法院網發表辦案日記說,“文強受賄的金額同全國同期判處的其他職務犯罪案件相比並非最大,但最終我們還是堅持作出了死刑判決,理由就在于文強的行為嚴重損害了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廉潔性。”
文強在被帶下審判庭後當即表示要上訴。楊礦生向時代周報記者回憶︰4月15日的會見中,文強向他詳細詢問了上訴程序以及上訴書如何寫等問題。後來文強本人親自起草了上訴書。
一審判決後的文強,求生欲望十分強烈。楊礦生稱,一審判決後至二審期間的會見中,文強多次與律師探討了我國的死刑政策及他造成的後果是否達到判處死刑的程度。對此,全國律協刑辯委員會委員、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宣東亦感受頗深。宣東曾在最高法院任職,有著30多年的刑事審判經驗,5月7日受聘為文強二審辯護人之一。
“文強在獄中點名一定要見我。”宣東向時代周報記者介紹稱,5月11日一早,宣東趕到重慶第二看守所,會見了文強,“從早上9點一直持續到下午2點半,中間連午飯都沒吃”。
文強對宣東密集地提出了很多問題,宣東事後歸納主要有三類︰一是仔細詢問構成死刑的條件、標準,二審程序,以及最高院復核的步驟;二是針對一審認定的事實,文強認為部分不存在或認定不準確;三是文強指出案卷中一些證據材料的形成不合法。
“整個會見,文強態度平和,神情冷靜、克制,不愧是做過高官的人,但我又明顯感覺到他內心焦灼,保命欲望強烈,對二審庭審他做了細致的準備。”宣東說,會見結束時,文強還要求面見另一辯護律師楊礦生。
宣東稱文強在看守所受到了特別關照,“按相關規定,凡一審判處死刑的犯人必須戴腳鐐,但文強會見律師和出庭時都沒有戴。”
除此之外,文強在看守所還擁有獨自的單間,內設床鋪和辦公桌。
與文強相對寬松的生活環境相比,看守所的看押則顯得高度緊張。宣東透露,看守所對文強實施的是公安與武警聯合看管。他與文強會見時,始終有4名武警和1名看守所官員陪守。
文強在4月底向重慶市高院遞交了上訴狀,他陳述上訴理由稱︰“一審判決對事實定性不準確,導致量刑過重。”
生死激辯
文強案庭審十分緊湊,5月13日、14日兩天的審理從早上9時一直持續到22時。在整個庭審中,文強看上去很疲憊,但思路清晰,聲音洪亮,辯護時不放過每一個能夠減輕自己刑罰的細節。
前兩天的庭審焦點,主要集中在文強受賄金額數額的認定上。“從法律規定上講,受賄數額雖不是判處死刑的唯一條件,但也是最重要的條件之一。”楊礦生說,因為一審判決中,文強的主罪是受賄罪,這也是判處死刑的罪行。
公訴機關指控,1996年至2009年間,文強利用職務便利受賄140余次,涉及25家單位和個人,合計1211萬余元,最瘋狂的2004年受賄高達390萬元,日進萬金,“他的犯罪行為,社會危害性極大,損害了執法者的形象,嚴重破壞了公安隊伍建設”。
針對該罪,文強在二審法庭上極力抗辯,認為一審認定的部分事實不準確,他稱粗略計算有650萬元被強行定義為“賄款”。
他首先指出有些收受財物的事實不存在,如一審判決中羅列的陳萬清2000年以來分5次送的17萬元,龔剛模2008年春節送的2萬元等。
而另一些錢財,他認為是朋友在春節、生日、出國時所送,“他們並無請托事項,屬禮尚往來,不能算受賄”。對此,公訴人指出,文強共收受陳萬清119萬元、曾維才146萬元、周紅梅159萬元、周紅衛177萬元,“正常朋友會這樣巨額相贈?會這麼有來無往?”
文強庭上多次表示,自己和黃代強等下屬的金錢往來屬于正常人際交往,無請托事項。但控方尖銳指控,羅力(重慶市公安局禁毒總隊原副總隊長)向文強送出10萬元後,當年即獲提拔,黨委會討論時文強第一個表態同意;2003年,干警李大江向文強送出1萬元後,當年即獲提拔;謝崗1998年向文強送錢後,當年被提拔為副科長,次年送錢後又被提為科長。
在法庭上,文強還推翻自己過去“周曉亞認的,我都認”的口供,列出清單稱這些錢財是妻子周曉亞個人收受,自己並不知情。
一審時,當辯護律師詢問周曉亞每次收錢是否都告訴過文強時,她當庭回答稱大多數告訴了他。二審時她全部翻供,將一些受賄行為包攬在自己身上,她一口氣列舉了大量行賄者的名字︰“周紅梅、謝崗、周紅衛、李大江、汪道壽、陳濤、趙利明、陳峰等人到家里送錢時,文強都不在家里,我自己收了,沒告訴他。”
“文強和周曉亞之間,形成了利益共同體,向周曉亞行賄的徐強、汪道壽等人也曾表示,把錢財交給周曉亞,就等于交給文強。”公訴人說。
文強辯護律師楊礦生二審時表示,我國刑法和司法解釋對于構成受賄罪的情形作了嚴格規定,構成受賄犯罪,必須具備“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這一特征。
他認為︰國家工作人員在與他人的長期交往中,如只是因為其間曾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了利益,那麼,對于此人的其他收受財物行為,不管間隔時間多長、收受原因為何;不管他人是否提出了具體請托事項、是否明知他人有請托事項、對他人的請托是否已拒絕,以及接受請托為他人謀利是否與其職務有關,一律認定為構成受賄罪,顯然與法律規定不符。
“文強收受的錢財中,哪些是人情哪些是受賄,哪些與文強的職務無關,情況復雜,需二審法庭重新認定。”楊礦生說。文強另一位辯護律師宣東亦要求對受賄罪認定要準確,反對打擊受賄擴大化。
為了保命,文強在二審中除了對一審判定的受賄金額提出異議外,還質疑專案組在前期審訊中的一些做法。
他稱,專案組的審訊人員要他在每個筆錄上都加上一句“因為我是公安局副局長,他們給我送錢,是為了今後有事好找我幫忙”。他說,“這在我的筆錄中幾乎成了固定模式,都是事先設定好了的。”
文強庭上陳述,這些筆錄都是在當時特殊環境下完成的,“經過幾天幾夜的審訊,自己很疲憊,辦案人員說多加這一句無所謂,可以說我都是迫不得已寫的,懇請二審法院鑒別真偽”。
此外,文強稱案卷中的證人證言很多被篡改,掐頭去尾,斷章取義,二審法院應重新甄別、認定。
下一頁︰“我沒有強奸她”
律師宣東正進入法院(左)為文強作辯護律師,並擔二辯。
“我沒有強奸她”
文強案二審的另一焦點,是一審判決認定的強奸罪。
一審起訴書指控︰2007年,時任重慶市公安局黨委副書記、副局長的文強結識了在校的大學生巫某某。當年8月,文強安排王佩(另案處理)先後將巫某某帶至重慶市渝北區一餐館、渝北區渝通賓館吃飯、唱歌,並讓巫某某飲下大量高度白酒致其酒醉,後將巫某某帶至渝通賓館C幢5805房間。
其間,文強多次向巫某某提出發生性關系的要求,遭到巫某某拒絕。文強遂采取暴力、脅迫手段強行和巫某某發生了性行為。2008年9月、10月,文強先後兩次利用巫某某不敢抗拒的心理,在重慶五洲大酒店強行和巫某某發生了性行為。2009年7月,文強的上述犯罪事實被舉報。
一審判決認定第一次屬于強奸,後兩次不是,文強涉嫌強奸的部分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4年。
在5月15日上午的二審法庭上,文強對強奸罪予以否認,“我沒有強奸她”。據《武漢晚報》報道,文強在庭上陳述了該案的台前幕後—事發那天,他打電話約巫某某吃飯,一起在場的還有黃代強、陳濤、王佩,是他要王佩去接巫某某的,“那天吃飯喝了茅台酒,巫某某也喝了的,但是她喝得不多,沒有醉”。
飯畢大家去渝通賓館包房唱歌喝酒,巫某某也喝了一些。文強稱,後來王佩和巫某某出去,不久王佩打電話要他去渝通賓館C幢5805房間休息,“我到房間看到巫某某在里面,王佩離開房間的時候對我和巫某某說︰你們好好擺(指聊天),我先出去。”
其後,文強兩次向巫某某提出上床休息,巫都說明天要上課、學校遠,但“她沒有離開的意思,我意識到巫某某是不想在這里過夜,我說那我們休息一下再走,她同意了,我先洗澡後在床上躺下,她去洗澡。”
文強說,發生關系後是他先走的,給了她大約六七千塊錢。
文強聲稱此前就和巫某某認識。“一審起訴書說我們第二次發生關系是2008年9月份,其實在這之前,我們還發生過若干次關系。第一次發生關系之後,我們一直保持聯系……還有一次,我約她吃火鍋,她還帶了一個女同學李某某來,我們一起吃飯喝酒唱歌。巫某某把李某某也介紹給我認識,我和李某某也發生過關系。”
對于巫某某的一審證詞,文強稱不屬實︰她說我們第一次發生關系她是醉酒,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們唱歌的時候還互相牽手,她還咬我的耳朵說要咬死我,我摸了她的肩膀、腰等。
文強還指出,審訊筆錄中自己對強奸一事的供述並不準確。他說為此在簽字表示“筆錄與我交代的情況一致”時,他特意注明“有些情節還需要進一步回憶”。
宣東為文強做了無罪辯護,“我們認為一審認定文強犯強奸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他認為,兩人第一次發生關系時,至多是半推半就,後來多次發生關系則完全是兩廂情願。他從文巫兩人的交往關系、發生性關系的環境、雙方交談態度、發生關系後的情況、舉報告發時間等多方面進行分析,認為“文強的行為不屬于強奸”。
2010年5月13日上午9點,文強案二審在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
受累的家族
5月13日、14日兩天的庭審里,文強的大姐、大姐夫、大嫂、妹妹四人都坐在旁听席上听審。
文強大姐文萬琴稱,文強自去年8月6日被“雙規”後,親屬就無法近距離和他接觸,“只能在庭審時,憑旁听證進法庭遠遠觀看”。5月14日中午休庭時段,他們通過辯護律師向審判長申請能否和文強見一面。
重慶高院經過協商,準許了這一要求。在15日庭審結束後,文萬琴一行四人獲準進入法院臨時羈押室會見文強。家屬一進羈押室就傳出了哭聲。
“會見只有5分鐘。”文萬琴事後告訴時代周報記者,他們首先問詢了文強的身體狀況,“他瘦了很多,他說自己血壓一直很高,幾年前他就有高血壓。”
文萬琴還告訴文強他的兒子目前下落不明,“他听後刷地哭了,他哭我們也哭,他說他最擔心的是兒子,他囑托我︰‘如果將來能找到孩子,幫我看好他,給他買個房子,安個家,等他媽媽回來。’”
文強被“雙規”的第二天,其妻周曉亞和兒子文伽昊也被警方從家中帶走。文萬琴接受時代周報獨家采訪時說,後來,她在給佷子送換洗衣物時從專案組得知,文伽昊已移交給了北碚看守所。
“但我趕到北碚看守所,他們說沒有這個人。到現在,我們也沒有打探到孩子到底身在何處?”文萬琴介紹說,文伽昊是文強獨子,今年29歲,高中畢業後曾留學加拿大,但因為英語不好,兩個月後就回來了,失業在家。
其後,文伽昊獲得干媽周紅梅所開設的重慶吉鑫裝飾公司30%股份。文伽昊給警方的證言顯示,他並未出資,是干股。周紅梅因涉嫌偽造國家機關和公司印章、偽證等罪名被抓。
文萬琴含淚坦言,文強的落馬,讓家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我們家共七兄妹,我生于1951年是老大,下面除了老五是妹妹,其他五個都是兄弟,文強排行第三。”文萬琴介紹說,她2002年已從中國農科院柑橘研究所(位于重慶北碚區)退休;二弟現在部隊任職;四弟夫妻都是重慶市沙坪壩區公安分局民警;五妹曾是國企職工,但在國企改革中首批下崗,目前在外打工。
六弟是“重慶賭王”謝才萍的丈夫,謝案發後他亦受牽連,目前正在勞教。七弟早年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在戰場上,自己要好的3個戰友犧牲,他因此受到刺激而精神失常,多年來一直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
“父母先後在1993年、1995年去世。之後人心就散了,兄妹聚會很少,只有每年春節團圓一次,平時都各忙各的。”文萬琴稱,文強被抓後,關于他的報道鋪天蓋地,讓兄妹壓力巨大,沉郁的迷霧籠罩在大家頭上,今年春節已無心情聚會。
文萬琴直言文家兄妹近年來處境大多不順,文強“重權在握”時對兄妹們基本不關照。她對文強的淪落痛惜不已,“他從知青起步,後來考進警校,一步步做到廳級干部,多不容易!哪想如今……”
文強落馬後,文萬琴說自己眼淚都快流干了。為三弟請律師、送衣物,都是她在奔忙,因為有公職的二弟、四弟都懾于文強案的敏感而不願出面。
文家兄妹都是普通工薪階層,文強和周曉亞一、二審的律師費及辦案費用對他們來說不是一筆小錢。“請律師已花了幾十萬,是我們湊的,”文萬琴說她早已花光家中積蓄,二審時還賣了單位1979年分給她的房子,“51平米賣了6萬,朋友都勸我不要賣,以後孩子結婚了住不下,退路都沒得。”
5月15日下午,楊礦生和宣東趕赴看守所會見了文強。文強很平靜,他對律師們的辯護表示滿意並感謝。在一個小時會見時間里,文強和律師核對庭審中涉及的數字,並詢問了二審宣判的時間等問題。
宣東向時代周報記者透露,文強仍認為自己未達到死刑立即執行的條件,但他嘆息對二審改判已不抱大的希望,“對維持原判做好了心理準備”。據宣東判斷,二審宣判最遲會在6月中旬下來,若維持原判還需到最高院復核,出結果則“大約在冬季”。
宋山木同一間房性侵人次調查︰日軍管理機制(圖)

他說他不能在身體上滿足女性,但要征服所有的女人。
———藍羽
前有羊羔為我師,後有總裁為我範;我輩再不思報恩,豈不愧對山木人。
———員工必須背誦的《羊羔跪乳》
山木教育集團前總裁宋山木,在看守所里度過了7個日夜之後,5月19日,公安機關將其涉嫌強奸一案移送至羅湖區檢察院審查逮捕。
南方都市報記者接觸到4名宋山木疑似性侵害事件背後的投訴者,以及有關知情人,以圖揭開背後的真相︰機構中的性侵害,是否單個的偶然事件?企業的等級制度、規訓與懲罰,諸多日常運行的細節,甚至某種被包裝得富有哲學意味的管理模式背後,是否隱藏著支持侵害的魔鬼?南都記者李思磐
這是一間裝修陳舊的陋室,一室一廳,散發著霉味。看起來確實需要清理。5月3日晚8點多,還沒有到公司正常下班時間。羅雲說,她以為這只是一次正常的內勤任務,雖然自己辭職之意已決。一份環境更寬松、薪水卻更高的教職在等著她。
她擦著地板,而她的頂頭上司,據說是“跨國教育企業”的山木集團總裁宋山木,則一直在旁好言勸她留下。半小時後,羅雲沒有改變主意,宋開始惱怒。“他說,我在商場混了這麼多年,你一個小丫頭,我能被你玩得團團轉嗎?”
羅雲說,宋接下來的行動讓她突然陷入恐懼中︰他給一個叫“小三”的人打電話,並且對羅說,若是“小三”將她擄走,他只當沒看見。
“這個態度反差太大了,我心里很混亂,我不敢反抗,我怕他殺了我。”
同一間房
綜合三名投訴人提到的細節,宋山木在生理上有難言之隱,他並不隱瞞這一點
這間房也許見證過至少7名已知女孩的慌亂。其中4個女孩接受南都記者采訪,稱自己被宋山木性侵害,場所的細節,大都與這間永遠拉著窗簾的房子的陳設相符;她們也都是以“打掃衛生”的名義被帶進來。
羅雲說,她只好答應留下。但宋說,必須看著他的眼楮說,要表示誠意。此刻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床上有些怪異地鋪著賓館常用的白色緞條床品。他上來解她的制服衣扣。
“總裁,不要這樣,我對您印象一直很好的。”羅哀求。“那是因為你不了解我,你到總部來工作是我一手安排的,現在你一走,我多沒面子啊。”在不斷借“小三”威脅之下,宋還炫耀他“廢過兩個男的”,羅雲只好屈服。
他掏出一個時時帶在身上的卡片機———另兩名女孩藍羽和沈薇(皆為化名)也告訴記者,宋使用兩個SO N Y卡片機,他的腰間總是束著手機包和相機包。羅雲難堪地閉上眼,四張照片,後兩張,拍的是下體。藍羽稱,在此之前,自己也被如此拍攝。
這時候,宋山木態度緩和,他對羅雲說︰“你現在充滿了負能量,我要幫你處理一下。”“負能量”,是宋山木話語系統的一個重要詞匯———心情不好是負能量,抱怨是“能量吸血鬼”。當女孩們在宿舍中表達“負能量”的時候,甚至,總裁會親自找她們談話,解決“負能量”。
之前,工作情緒不高的羅雲已經被約談一次。擅長演講的宋山木把她叫到宿舍對面的××02房間。宋談到了人類的起源,展示了他“深刻而獨特”的玄秘宇宙觀。
這一天,宋要求她平躺在床上,在她一絲不掛的身體上蓋著一塊白色浴巾。“想象你躺在草地上,放松……呼吸……”這不算是新台詞。從未有過性經驗的藍羽說,自己打掃衛生時被宋要求“到床上做一個測試,看你悟性高不高”。她和衣而躺,宋給她蓋上毯子,她仍未覺察異樣。“在此之前,我是很崇拜他的……”藍告訴南都記者,宋同樣念念有詞———包括“綠草地”。
接著,他取出了床頭櫃抽屜里的一個按摩棒,對羅雲說︰“如果你能在半個小時內達到高潮,那就說明你已經徹底擺脫了負面能量……”藍羽記得,這個頭上為球形的棒狀按摩器,也被伸進過自己毯子下的裙擺里。
“我覺得他有時候像個小孩子,似乎不太懂得性這回事。”宋山木前助理郁金(加拿大籍)對南都記者說,“他問我,我真的認為女人會主動想要性嗎?是不是我用一些色情影片去刺激她們才會。”
綜合三名投訴人提到的細節,由于腦垂體的疾病,宋山木在生理上有難言之隱,他並不隱瞞這一點。“當時我很害怕,他就說不要害怕,他是不健全的人……他說他不能在身體上滿足女性,但要征服所有的女人。”藍羽告訴南都記者,並模仿宋山木說這句話時握拳揮舞的樣子。藍羽和沈薇在反抗的時候,都被狠狠抽了幾個耳光︰“我是練跆拳道的,幾個耳光你就暈了,反抗有用嗎?在深圳,死一個人算什麼?”他對藍羽說。“我想我媽養我這麼大不容易,我不能就這麼死了,所以只能按照他說的去做。”她說。
跟藍羽一樣,23歲的沈薇迄今為止沒有其他性經驗。
家族儀式
“在很多員工眼里,他是神一般的人物”
“在山木很多員工眼里,他是神一般的人物。”藍羽告訴南都記者。他喜歡講孔孟之道,每次他去巡視區域分校,皆需要數名員工捧著鮮花去接機,看起來,他“和藹可親又至尊無比”。
周一上午,從早上9點33分到下午的三四點,是整個深圳區域冗長的員工大會,深圳下轄的分校在線觀看。
員工大會有固定的流程,如集體唱《山木之歌》、抽員工背誦《山木服務宣言》和《羊羔跪乳》。《羊羔跪乳》是山木文化的特色之一,山木自始懂感恩,身體力行教同仁;母已古稀兒不惑,尚跪母前為洗足;感母足裂養兒艱,總裁報持淚潸然;前有羊羔為我師,後有總裁為我範;我輩再不思報恩,豈不愧對山木人……每個員工都能背得滾瓜爛熟。“
總裁不僅僅是總裁,他既是事業成功的楷模,也是道德的聖人。這個儀式,讓公司看起來像一個家族。每個年輕人進去,都要取一個新的名字,復姓“黃金”。之前的一切身份和關系都被遮蔽了;甚至,在集團內部調動工作,“黃金”名字也要重新取。他們在這里習得一套身體和精神的規範,如同再生。
每次大會都會有半小時總裁講話環節,宋山木會如哲人般講“做人的道理”,及其近期活動。他的旅行、他和一些“高層領導”的會見,都被做成視頻和PPT,給員工們展示。總裁的世界,是這些大多學歷不夠硬朗、社會經驗也不夠的年輕人望塵莫及的。一位男員工在采訪中,一字不錯精準地背誦出總裁的若干訓示。
至于總裁那個由重要人物組成的事業圈真實面目如何,就不是他們所能驗證的。關于總裁最近常提起的與李澤楷的交情,山木官網上只有一組照片“報道”︰“12月7日下午,台灣政要、台中市長胡志強博士在香港城市大學……演講。總裁宋山木先生、李澤楷(李嘉誠之子,電信盈科主席)、總裁的老朋友江素惠女士(香港台灣工商協會會長及香江國際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劉長樂(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等社會名流受到胡博士邀請參加本次活動。”
南都記者特別詢問定期組織台灣政商界在香港舉行公開論壇的香江文化交流基金會,其主席江素惠的助手陳培文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來參加我們公開活動的人,不可能胡市長會邀請他;至于與會長(江素惠)的‘老友關系’,完全沒有這回事!”
宋山木了解自己在做什麼。有一次,他照例帶來“重要貴賓”參觀總部,走到會議室,郁金听見總裁說話了“就是在這里洗腦。”
山木方法
“他經常提到日本和納粹式的軍事管理機制”
在CCV IP(深圳山木國際科技大廈教學總部),宋山木的辦公室裝修得相當精心。黑咖色系為主,以真皮定制。公司內部的最高準則———“山木基本法”也規定了總部內勤打理這間房的鐵律︰從下午五點半之後,窗簾要全放下,而早上則要拉到遮住窗口1/4,再開窗通風。到總部沒兩天,羅雲就因為窗簾拉得不對,罰款200元———但宋山木宣布由他來出這筆錢,他說,希望這個處罰的形式,能讓羅雲明白自己的“嚴重失職”。
罰款的名目繁多,全由“山木基本法”規定。藍羽工作半年,罰了2000元。據接受采訪的山木員工介紹,罰則有280條。公司專門負責監察紀律的部門叫“稽核省”,譬如,上班時間電話要關機,稽核省的人會不定時“抽打”電話,沒關機就罰款。郁金對宋的壞印象,是初來公司時,看到清潔工被罰。數位員工形容,公司的氛圍,是相互監視,和無所不在的小報告。
這正是宋山木津津樂道的“山木方法”︰“為了避免人性化管理走向另一個極端,我在山木培訓堅持推行火爐原則。”
“火爐原則”的意思,是規章制度就好比一座火爐,存在的意義是推動企業的發展壯大,正如火爐存在的目的是供人取暖;但如果觸犯了規章制度,就像把手貼上火爐挨了燙一樣,需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平時喜歡將孔、孟和老、莊掛在嘴邊的總裁,事實上信奉的是法家的治理之道。
公司的上班制度,是工作一個對時(中間只規定一小時休息和吃飯時間),上午9︰03或10︰03,到晚上21︰03或22︰03,即便在此基礎上,經常加班超過一兩小時,也沒有加班費。工資條上“加班費”這項其實是績效工資,跟加班無關。用電子郵件傳送的工資條有自動設置,打開一次之後,即自動刪除無法保留。
作為助理,郁金經常隨宋山木出席飯局。這位上司不喝酒、很少吃肉,讓他想起希特勒。“他經常提到日本和納粹式的軍事管理機制。”
軍事偏好體現在山木的禮儀上,閱兵式被當作禮儀模範。繁多的禮儀包括“貴賓禮儀”、“中餐禮儀”、“行走禮儀”———同事迎面走過,要在目光接觸的瞬間單手輕按腰腹,微微欠身,然後走過……如果做不到,都要罰款。
“我覺得不是當老師,好像是當服務員。”羅雲說。但是在“可以調到上海”的承諾下,她努力適應。相戀三年的男友在上海的大學,她的生活藍圖就是“去上海”。她已經通過了英語中級口譯考試,跟男友約好,兩人中間哪怕只有一人能在上海成功求職,也要堅持這個理想。
今年上崗當老師的羅雲,從教國際音標開始;盡管開始的時候每小時只有5元左右的課時費,她還是樂在其中。
身體管理
禮儀、鍛煉、著裝、體重,制度嚴謹到讓人忘記有自己的意志
山木教育集團女員工佔多數,而宋山木辦公地點所在的CCVIP,幾乎是女兒國,除了兩位男性高層,只有一位年長的男老師,其他都是女員工。
集團在濟南有一所全日制教育機構———山木女子學院,學員體貌選拔標準直逼空姐,完成課程之後就可以留在山木工作。宋曾經說,“全日制的學生都是我的親孩子。”據知情人士透露,畢業的“親孩子”里,有至少三位是宋山木在深圳總部的長期情人。
作為集團的“旗艦”,CCV IP與其分校迥然不同,每個員工的任何情況———辭職、請假、晚歸宿舍等,事無巨細都需直接向宋山木匯報。
其他分校的女員工,都是穿白襯衫、領帶和藍色外套的制服,CCV IP的女員工們一律穿深V領的藍色制服,系藍黃條紋頸巾,里面沒有襯衫。“宋山木確實很有才氣,制服和手提袋都是他設計的,他很樂于做這些事。”一位知情者說。漂亮的工裝和胸前的企業徽章,都需要員工自費購置。
一位在山木工作數年的分校男員工堅持認為,宋山木選中羅雲,一定是因為她命格“旺夫”。知情人描述,他挑中的女孩子都有一些特定的面相特征。風水命理的神秘色彩,一直是山木文化的重要部分。山木員工招聘進公司的時候,需要把臉部和手部照片拍下來,傳給總裁過目。五行中的“火”對“山”和“木”有相克作用,“基本法”規定男員工不可抽煙,女員工不可燙發。女員工還被要求將劉海梳開,露出前額,據說這樣才能招財;由于玉與銀也與“山木”犯沖,員工不可以佩戴玉石。
員工的身體自然成為“山木基本法”約束的內容。一天站立10小時的課程顧問,和每天要站講台4-6小時的課程指導,都必須穿3厘米以上的獨跟鞋(坡跟不允許)。在總部,鞋跟規定達5厘米。從發型、首飾到指甲修飾,“基本法”詳盡作出了規定,此外,總部的女孩們一律要穿黑色絲襪。
身體的管理,也延伸到了宿舍。山木深圳的員工幾乎全部住宿舍。總部在國科大廈,對面深南中路福田大廈的兩套兩室一廳住宅,是山木CCV IP女孩們的生活世界。××01有六張上下鋪鐵床,住著11個女孩;廳是CCV IP的員工飯廳。
××02則只有宿舍長黃金佳A住著用毛玻璃隔成一小間的宿舍,其余的空間打通,放著健身器具。每個女孩每月都要完成20次、每次半小時以上的健身,完成可以獲得300元獎金,完不成則面臨200元罰款。羅雲和另一名住過福田大廈的受害者,都認為這一條“基本法”,是為了讓女孩們保持苗條的身段———宋要求總部的女孩不能太胖,他曾出台一個規定,要求女員工減肥,宿舍長會定期稱重量,達不到目標也要罰款。事實上,住在這里的女孩,體重多在八九十斤,很少超過一百斤。
掌管著宿舍鑰匙的宋山木,女孩們鍛煉態度如何、多晚睡覺、打電話多不多、與男友關系如何,他一定會知道。健身器材之外的空間,則是宋的“攝影棚”。公司發放的宣傳品上的人像全部是他拍攝。作為培訓公司,山木對員工體貌的要求,遠超過學歷與能力。在山木網站上,“員工形象”欄目,數十張女員工穿制服,身體扭成S曲線的照片赫然在目。
宋山木曾到××02攝影,讓羅雲代同事過去幫忙。屋里只有兩人的時候,宋對她說︰“你這個小丫頭,看著挺好的,怎麼弄個腳臭!”幾天後,宋把她叫到辦公室,給她一管腳氣藥,說真菌會感染全宿舍,而自己有潔癖。那管藥據說價格不菲,也許跟難堪的記憶有關,羅雲一直沒有用。
禮儀、鍛煉、著裝、體重,制度嚴謹到讓人忘記有自己的意志。
投訴者沈薇向記者描述,當晚餐後,從未跟她直接打過交道的宋山木將她叫到辦公室,告訴她到停車場那輛奔馳S500旁邊等待時,她連問也不敢問去哪里,就听命而去。
宣傳背後
報道中的世界完美和諧,但2009年××01房間便有三個女孩先後消失
在只能通過文字和圖片描述來了解總裁的員工看來,總裁是個偉大的“儒商”。事實上,只有CCVIP的員工知道,他說話經常帶各種版本的三字經,“應該拉出去槍斃”也是口頭禪,有時讓人害怕。
宋非常了解宣傳的重要性。相比起同類企業,山木培訓的網站內容相當豐富。每個區域分部都有“記者”,被宣傳的人物是總裁欽點,不過,這些名字通通叫“黃金某某”的楷模,辭藻華麗的報道很難得知其基本資料,甚至連職位也是語焉不詳———有的,只是在公司的“成長”,對公司的感恩和忠誠,以及她們如何“優雅、成熟、大方、知性”。冬季報名淡季的時候,“記者”們必須每周出一篇“報名火爆”的稿子,擺拍場面,促進生意。2010春節之後,濟南的企劃部趁熱打鐵策劃了“央視春晚最牛粉絲”的網絡事件,宣傳效果很不錯。其實每年春晚,宋都要求員工們盯著電視,最早發現他並發出短信的人,獎勵五百塊。
報道中的世界完美和諧,與那間陳舊的房間,似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藍羽說,那天下午遭性侵害後,照原計劃,必須跟宋參加一個飯局。宋和一群當地報紙記者談笑風生,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對于他而言,似乎性關系就是上下屬關系的一部分︰他總是在事後鼓勵女孩們“好好干,會有很好的發展”。渾身無力的藍羽只想著如何逃跑,不過飯後,宋笑著看著她的眼楮︰“你不會明早就悄悄不見了吧?你不會拿自己和家人性命開玩笑的。”
“我很震驚,他真的能看穿我的心思。”藍羽當時剛在濟南完成培訓,來深圳才幾天,住在另一間很多分校員工混雜的宿舍,她暗自盤算———在那里,出走很方便。但當晚,宋要求管人事的黃金C把她安排到福田大廈××01,宿舍長黃金佳A陪著她去拿行李,被囑咐“多多關照”她。
在山木,非管理層的女孩大多才二十出頭,剛剛畢業,二十四五歲算大齡。九成左右女孩沒有男友,甚至從未戀愛過。“山木基本法”禁止她們在入職兩年內戀愛,嚴禁男女同事的戀情。大多數人來自北方農村或城鎮,農村戶口,第一次進入大城市,工作和宿舍是她們整個世界的支點。假如遭受性侵害,她們很可能連商量的人也沒有。
藍羽提到一個女孩黃金F,曾眼睜睜看著她重演自己的悲劇,卻什麼也不能做。她擦肩遇見上班時間穿著便裝的黃金F去總裁辦公室候命,馬上感到不正常。過一會兒,她偷偷到前台看女孩的考勤記錄,3點鐘有一次出勤———跟自己上次一樣。第二天,F再沒有出現過。不能問,前台的女孩佳G負責管理C C V IP員工的違紀,問多了,宋會知道。“在總部,關鍵是嘴要緊。”沈薇說。
和山木公司一樣,××01房間也如走馬燈一樣換人。記者得知,2009年,××01便有三個女孩先後消失,兩個是早起之後,人就沒有了,行李還在———那個不祥的上鋪從此沒人敢住。而第三個女孩則更離奇,是與宿舍長佳A去購買辦公用品,回到樓下,她說有事要辦,從此再沒回來。
前助理郁金負責為山木物色外教,他說,宋希望盡量招女外教的要求曾讓他覺得很無奈。“他認為女孩子好管理,听話。可是來中國的外國女孩是那麼少,再加上,國外的女孩子並不是那麼听話、好控制的。”終于,郁金找到一個烏克蘭女孩,那個女孩嘗試教了兩周,然後走人,“她說,宋把她叫到辦公室,說要給她房子和車子,因為想試試外國女人。”
治理架構藍羽說,遭性侵犯的最初幾天,宋說要把她培養成區域校長
《山木方法》出版之後,眾多名流的支持之下,山木顯然已經成為某種有獨特意義的“山木模式”。全國各地,每一個山木教室都有宋山木的照片,山木培訓一個外地分校男員工曾經跟同事討論,“他就是想做皇帝。”確實,公司看起來不僅分校遍布“全球各地”(事實上只有英國維持了一個小教學點),深圳總部也越來越像一個小朝廷。
總部的主管、某重要區域負責人和員工有幾位跟宋山木保持固定的情人關系,似乎已是公開的秘密。知情者說,宋也樂于將與自己發生關系的女性派到各地去做分校長———她們中間不少人能力確實不錯,有人曾在國外生活、並為宋生育孩子。這頗似一種王朝撫番的模式,性和血緣的聯系,才有信心安定這龐大的企業版圖。這並不是宋山木獨有。在2000年以後,中國電視屏幕上盛極一時的王朝劇《康熙王朝》中,當代的編劇對康熙開拓疆土作了這樣的“藝術發揮”︰在陽光普照的草原上,太監們圍起簾幕,康熙與蒙古公主寶日龍梅發生性愛,如此平定了蒙古。
藍羽說,遭性侵犯的最初幾天,宋說要把她培養成區域校長。這是意料中的事,深圳有一位女分校長,就是初中畢業。但藍羽的冷漠態度讓宋大為不滿,“從那次事件之後我一直在找機會離開。他說我智商比別人高,所以不听話。”宋把她叫到辦公室,“他說,‘這個社會就是這樣,誰有錢誰就掌握了一切。’他說山木是一個王國,他是國王,所有的人只有讓國王開心了,就能有好日子過。”
宋還為自己辯解,“他說,換別的老板,只是玩玩我們而已,可他真的是要提攜我們。”在藍羽看來,這也是部分的實情———宋對同居情人黃金R,就頗為關愛。不過公司里也暗暗流傳過未經證實的黃金R的一句話︰“我要麼在山木培訓工作一輩子,要麼在離開山木培訓的第二天被人殺死。”“這句話雖然說得有點夸張,但確實道出了很多受害人的心聲。”一位投訴者說。
宋曾向藍羽一再保證不再犯。最初的幾個月,他確實做到了。“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希望做滿一年,不要讓別人覺得我有什麼問題。”他也答應了沈薇為了遠離深圳,回到老家工作的要求,回去之後她很快辭職。眾所周知,他侵犯過的女孩如果听話留下,工資卡里會有黃金R每月打來的五百到一千的“總部補助”。
然而,宋最終違背了諾言。這一次,他將辦公室雙人沙發上的皮墊子鋪在地上,拿出一個小型按摩器。他的辦公室如同計生辦公室,藏著避孕藥具和性玩具。藍羽失聲痛哭,屋外還有在上班的同事。宋很悻悻然︰“你第一次不是很乖嗎?”幸免之後,藍羽很快堅決地辭職。宋沒有再留她。
“以卵擊石”
沒有人想到,山木王朝的第一次巨大危機,源自一個22歲女孩
深圳總部,一切無聲無息地持續了10年,直到羅雲遇險。
羅雲說,5月3日事後,她按照吩咐,清洗了身體和現場。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亂作一團。”羅雲說。她木然听著對方的說辭。“總部補助”、十天調到上海、“反正他母親也在那邊,他也會時常來看我”“疼女兒一樣疼我。”
5月3日的晚上,羅雲木然地跟隨宋山木,回公司簽考勤———不簽意味著50元罰款。10點05分,她簽下名字。
回到宿舍外,她才知道哭。沒有通知父母,卻給男友打了一個電話。“我必須告訴他,因為我們在學習上、精神上互相理解和支持的,瞞著他,對他不公平。”
第一個電話,兩個年輕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他拒絕了她分手的要求︰“這不怪你。”輾轉難眠的凌晨,他給她電話,要求報警,“你開不了口的話,我跟你父母說。”“我不願意報警,但我轉念一想,我的照片還在那兒呢,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啊。”她終于在6點走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南園派出所的警察們采取了有效的措施︰他們帶著羅雲從垃圾箱里撿回被她厭惡拋棄的衣服,找到了事發的公寓。但當案子被移交到東曉派出所,她遇到一名不友善的男警察。“他一直在質疑我,言下之意我就是自願的。”她滿懷屈辱地做完了筆錄。
一次次協助警方調查、一次次接受采訪。羅雲問南都記者︰“像我們這樣剛出校門的女孩應該每年有幾十萬吧?你說,婦聯和團委,能不能采取措施保護我們,讓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呢?”
羅雲班上的學生們一邊討論退學,一邊托記者給她發去短信︰“艾倫,不哭!我們理解你所受的委屈。請你一定要堅強!”
一位山木男員工給南都記者來電,對網上某些譴責羅雲的輿論不滿︰“大家都知道一直在發生的事實,為什麼受害者反而要受侮辱?羅雲站出來,救了很多人,我希望輿論能支持她,希望她男友能愛惜她。”
七名已知投訴者中,兩名女孩通過線人轉告南都記者,除非警察要求配合調查,否則她們不敢出來。那些詳細到父母姓名和老家住址的個人資料,都保存在山木集團的人事檔案庫。正是對家人的擔心和對那些聲稱要發到網上的不雅照的恐懼,讓女孩們保持緘默。
離開山木之後,藍羽已經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生活在生機勃勃地向上走。但5月19日,她決定作為第二名受害者站出來,跟南都記者面談。“我並不是想報復他,我只是認為,事情發生了,就要讓真相還原;而且我受羅雲和李晶鼓勵,我要支持她們。”她說︰“我甚至想見見羅雲,跟她談談,因為———只有我明白她的感受。”說到這里,一直很鎮定的她,臉驟然漲紅,眼淚奪眶而出。這天晚上,她得到消息︰宋山木案已經由警方移送檢察院審查逮捕。
山木集團內部的恐慌茫然仍在持續。沒有人想到,山木王朝的第一次巨大危機,源自一個22歲女孩的“以卵擊石”。
(投訴者姓名為化名,相關個人信息做了模糊處理;涉及的山木雇員部分,工作名也做了相關處理。南都記者葉飆對本文亦有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