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功罪 - 西方的教堂和中国的庙 小龙女 [史海钩沉] 1954 年4 月,周恩来率中国代表团赴瑞士出席日内瓦会议。为了体现新中国首次露脸于国际舞台的光鲜形象,特地替代表团成员每人定做了一套黑色中山装。穿着走在大街上,只见路旁的行人纷纷恭敬地立定,向他们脱帽鞠躬。原来当地居民以衣貌取人,误认为中国来了一队传教士,也就是中国人眼里“披着宗教外衣进行精神侵略的帝国主义分子”。殊不料当他们自己披一袭相仿的外衣到了西方,却受到帝国主义的如此礼遇。
所谓“精神侵略”论,并不是共产党的发明。早在1870 年闹“天津教案”,民间就怀疑这帮洋和尚、洋尼姑来我们中国的目的,大抵不过非偷即抢、非淫即盗、非拐即骗。看到外国教会堂而皇之办学校、办医院、办育婴堂,非常惊奇之余,还有点怪不舒服。总觉得其中必包藏祸心,不由得一哄而起,给他一顿“打砸抢”。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在人家的炮舰弹压下道歉赔款。又正好引为“国耻”,一并记在西方列强的账上,等将来共产党替人民做主后再与清算。
中国的和尚尼姑,是从不办什么学校、医院的,更别说孤儿院和育婴堂了。近来年国内几所著名的寺庙办“佛学院”,也只是为少数出家人开设的读经班,与民间百姓无缘。人一出家,六根剃净,万念皆空,哪还管得那许多其目的本不过是为着争名于朝的教育问题。办医院给人治病也显然是多余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既然人的身体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一切病灾包括不可一世的癌症与艾滋之类也就无所寄附,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古往今来的和尚只有一个肯到处给人治病的,那就是济公。他喝酒吃肉,挤眉弄眼挖耳捉虱搓脚,行为本就出格。用的方子,听说都教人恶心丧胆,不堪究其根底。
道家倒是有一点悬壶济世的意思。但似乎只专精老年营养学(炼丹)与生殖工程(房中术)。其余无论什么病总离不了一把香灰和一张画符,或者设坛扶乩地念咒,披发仗剑地捉鬼;并且都是个体户开业,各自躲在密屋根据祖传秘方炮制些膏丹丸散,因此谁都搞不清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与中国的出家人相比,西式教会则显得俗气多啦,很入世。洋和尚们的教堂,大都建在人多眼杂的闹市,或居民密集的社区,你来我往非常方便,让大家都有个均等的机会与上帝对话。中国和尚的庙,多半筑在山上,远离尘世烦嚣,以免闲人跑来破坏了寺院的清规与清静。自古名山僧占多,除了山西五台、四川峨嵋、安徽九华、浙江普陀这四大庙宇林立的佛山,其他凡景致好一点的山上,都少不得要以寺院的香火来炫耀其人文背景。道士们也不甘示弱,见缝插针,战果亦颇可观。较为集中的有湖北武当、山东泰山和崂山。占住名山,横空出世,那种俯瞰芸芸众生的清高得意亦在所难免。
佛教和道教的教义是哲学,高深玄妙;天主教和基督教的教义是伦理学,明白浅显。哲学家喜欢关在僻静的地方冥思苦想,修行在个人,不大作宣传讲解。“道可道,非常道”,讲了反正你也听不懂。偶尔与三两私交甚好的同行“参玄”,也只着只言片语,指东说西,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先言他物然后引起所咏之词”,让对方隔云隔雾地去猜、似醒非醒地去悟,美其名曰“东方神秘主义”。伦理学家则善于跟民众打成一片,逮着个机会便滔滔不绝地说教。用尽可能人人都懂的比方和人人都听得烂熟的童话故事,试图把一切都讲清楚,透明度高得很。因为太玄妙的缘故,中国和尚十个有九个对经文不求甚解,根本不知自己念的是啥意思。为表明没有虚度年华,往往只好唱以高声,伴以打击乐(木鱼),虚张声势。西方的教士却习惯轻读或默诵,作消化状,留着精神去拯救人类。
东西方的神灵却恰恰相反。西方的上帝高高在上,看不见摸不着,来无踪去无影,更别说直接聆听他的指示了。他的福音要通过大量的使者来传达,弄得教士们终日忙忙碌碌,不能宁静以致远。中国的如来佛却很具体,塑造得方头大耳、慈眉善目、白白胖胖,颇象民间福大命大钱大的财主。其余的菩萨、阿罗、金刚、伽蓝等等,也一个个各具性格,每人身后都有些传奇的轶事和掌故。尤其供在如来佛身后的观音菩萨,神气清爽、仪态万方,分明是个令人敬而不惧、亲而不狎的“大姐”,并无一丝马列主义老太太的罗里巴嗦、盛气凌人。关于她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故事多到难以计数。人民由是推举她为职掌生育和应付灾害的神,相当于“危机对策本部”部长兼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由于她有求必应、通情达理、不给求愿者以白眼和事必躬亲的公仆品质,使她得以与我佛如来分庭抗礼背向而坐,膝下的香火常常更盛。
上帝只有一个。他就是神,神就是他。此外谁都微不足道。就连他的儿子耶稣,也未见得法力无边,照如今的眼光顶多有点特异功能罢了,不但要借助凡胎下世,最后仍躲不过被人血淋淋地钉死。圣母马利亚,虽然亦不乏观世音的雍容气度和端庄容貌,又有“感应受胎”的灵性与功劳,甚至多年被供在教堂正中接受顶礼膜拜与讴歌赞颂,仍然是人不是神,半点法力都没有。她似乎是仅以爱心,而不是以强大的军事实力来征服世界的。经济她也搞得不太好,穷得只能把上帝的儿子生在马槽里,不象观世音,兜里的宝瓶玉器、西海珍珠、南非钻石以及景泰蓝、唐三彩,一把一把掏出来令人目不暇接。丈夫约瑟又只是个木匠,一生默默无闻,不但没借妻子的裙带关系从上帝那里走一点后门改善改善处境,反倒受尽磨难过早去世。
中国的神却多到仿佛是“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佛门道家的寺、庙、宫、观里供的神像,身重影叠,开出来起码可以组成一个特种部队加强营。且个个神通广大武艺高强,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无不视如等闲。其他党派的神也不少,玉皇大帝就是一个,他大概属于君主立宪派。阎罗王介乎神与鬼之间,总管牛头马面母夜叉,是地下黑社会的教父。另外还有各界代表及地方势力,如四海龙王、雷公电母、灶公菩萨乃至城隍土地之类。他们每人头上一方天,摆出一副多元政治的架势,本应该相互尊重,讲究一定的游戏规则。然而一斗起法来就顾不那么多了,凶神恶煞、面目狰狞、恃强凌弱、大打出手,让人看了只觉得政治的可怕,觉得神与鬼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凭心而论有些鬼比许多神还耐看和受用,还讲一点人道主义。上帝是万物之源。上帝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中国的神则都是人变的。释伽牟尼、太上老君、玉皇王母,无一不来自人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出身无论贵贱,性别不分男女,只要修炼到家,都可以飘然成仙,享尽以前做人享受不到的特权。如民间津津乐道的“八仙”,便来自从皇亲国戚到街头乞丐、从家庭妇女到幼稚儿童、从知识分子到残疾人等不同阶级。杀人如麻的凶犯也能够修成正果,而且更有捷径可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但不再追究罪责,反而比常人晋升快。即使是畜牲一类的东西,什么飞禽走兽、乌龟王八兔子贼、虾蟹虫鱼癞蛤蟆,只要曾在某位佛陀或菩萨“身边长期工作过”,蹲在莲池旁或藏在瓦缝里偷听得到一点真传,亦可自悟炼成精怪。名分上虽还不是“神仙”,本事可能比一般神仙大得多。如果再顺手拐一两件真迹法宝揣在怀里,那就连级别很高的真神都得被镇住,不是它的对手。
机会看上去多,然真正能成为其中一员的毕竟少之又少。原因是修炼的过程拉得太长,其间戒律又严,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言、不准听流行歌曲跳迪斯科、不许性交等等。这样违反人性地苦苦打熬,还得国泰民安不遇上天灾人祸,数百上千年如一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方能脱去肉眼凡胎,修成正果。一般人哪有这份闲功与耐心?好容易捱上了神位的,又都享不尽的琼浆玉液、楼台亭阁、娈童美女,终日无事只须下下围棋搓搓麻将打打桥牌,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俯察一下民间疾苦,也无非动动嘴巴使使眼色,根本用不着劳形伤体,所以个个身子骨硬朗得很,岂止“寿比南山”,简直都是“老不死”,腾不出位置来接纳新神。
中国的庙无一不神满为患,机构重迭、臃肿。这个殿那个殿,里三层外三层。走进去一看,开常委扩大会一样济济一堂,烟雾腾腾。留给人的活动空间却逼仄得转身都要小心,顶多只够放三五个蒲团让你到此下跪。刚看清这尊神的脸色,又发现那尊神的脸色不对劲;刚拜完那位菩萨,到这位菩萨跟前又还得拜。西方人的教堂则大异其趣。没有谁给上帝泥塑木雕地弄一尊像放在那里让人眼见为实。上帝派他的儿子来世间显过一回肉身尽够了,要塑只塑个耶稣供着。他形单影只,又被钉在十字架上,一副因敢讲真话而遭受迫害的样子,全无开会的兴致。也有塑他母亲马利亚的,那模样软弱无助,更不象来开会的,倒好象一个因儿子被侵犯了人权而到处上访的农村妇女。很多教堂干脆什么像也不塑。不论有无崇拜偶像,总之里面基本上空空荡荡,一排一排给人坐的座位修得整整齐齐,跟剧院一样。
西方人星期天上教堂做礼拜,圣诞节平安夜去教堂做弥撒,办丧事请神父或牧师做祷告,结婚也到教堂举行典礼。此外还有唱诗班之类的文娱活动。中国的庙,从来不组织人们搞文艺节目,更别说为新人举行婚礼了。和尚道士们只跟人办丧事,叫“做道场”。吹吹打打拍拍,除了让人感到形式繁琐、装模作样,看不出有半点诚意。所以请他们这么做的只是有钱人家。人们不到庙里做礼拜和弥撒,只去磕头,香客们大多是“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功利主义者。即使有事相求,也尽搞拉拉扯扯的关系学,许愿还愿、赌咒发誓,贿赂之风盛行,市侩气十足。从这点上看,又觉得只丢几个蒲团让他们去跪,真算是一种抬举。
西方人只有一本《圣经》。天主教、基督教乃至犹太教都是用的它。不算很“西”因而谈不上全盘西化的中东人,也只有一本《古兰经》。它既是教义的经典,又是历史,又是童话,又是小说,又是科普读物。一册在手,世间的万般要义皆一目了然。凡意义重大、庄严肃穆的场合,包括美国总统的就职仪式,都少不得要对着《圣经》起誓。中国的经书却名目繁多,汗牛充栋。道教的经书已数不胜数;佛经则更加令人瞠目,如《大正藏》,即收有一千四百六十部四千二百二十五卷。不要说美国总统拿不动,便是兰博一类的肌肉型力士来了也只得挂牌而去。为了使信徒们面对浩如烟海的经书不致于知难而退,一个变通的办法是只念“摘要”。正如文革期间念《毛主席语录》。任何识字不多或智力低下者,甚至文盲、白痴,都很容易把那几句现话背得滚瓜烂熟。懂不懂无关紧要,反正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实在连摘要都念不通的,可以只念一句:“阿弥陀佛”。
西方传教士为了把《圣经》送到世界各地,不惜抛却先进的物质文明过苦行僧生活,到中国的偏僻乡村,到美洲的新拓荒地,到非洲最穷困的部落。其精神令人感动也令人怀疑,——主要是令我们中国人怀疑。想当年唐玄奘带领徒儿们去西方(其实就在印度,仍是东方)取经,历尽千辛万苦,只因忘了给经文馆馆长送礼,以为跟在咱们中国一样只要亮一亮公文关牒就可以到处白吃白拿,结果被塞给了一套《无字真经》便打发他开路。尽管“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却怎么教大唐的国人信服?只好返回重取,用当朝皇上赐予的紫金化斋钵这样价值连城的国家一级文物,才换来有字真经。历史上唐僧取经的真实故事,当然不象《西游记》里描写的那样神奇和富于戏剧性,但中国人向西方学习、求取真理所经历的痛苦、艰险、误入歧途与一波三折的磨难,绝对较《西游记》有过之而无不及。
耶稣被传教士们送到五湖四海去旅行时,一直保留着他的本来面目:胡子拉匝,身穿长袍或仅以遮羞布蔽体。不用说也没有受施过整容术,显然容易引起中国人的疑虑。他那高鼻深目的长相,又满脸晦气,饿得精瘦,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一看便能断定是个不得善终的番邦叫化子。他的话谁信?释伽牟尼就通达多了,懂得入境随俗,把脸孔打扮得比中国人还中国人,南人北相,男人女相,神闲气定,面色祥和,以不变应万变,有王者气度兼平民作风,使人深信跟着他肯定有饭吃。“佛”与“福”谐音,“佛像”又确是“福相”,塑造的时候往往极尽人力物力,不怕身岸伟大如同顶梁柱,供在庙中央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有伟大到连庙都供不下的,只好先住到石窟中去。
事实上,佛门弟子偏多乞丐;而教士们虽未见得先富起来,至少没有谁沦落到沿街乞讨。中国做和尚又当叫化子的,绝不是什么新鲜事。由于当的人多,其中还不乏学识渊博、道行高深的大师,大家也就非但不以为耻,反倒生出一种越穷越光荣的理直气壮。玄奘身为唐代著名高僧,印度之行,凡五万里,称旅行家。其实他一边旅行一边托着钵子化斋,——说白了就是要饭。本来他早有出国做访问学者的打算,梵语也练得很流利,可恨中央不批,不给发护照。及至贞观三年,经济萧条,长安闹饥荒,太宗决心开放搞活,令百姓“可自行求生”,他才得以混在盲流中溜出京城,展转往印度逃荒。一路餐风露宿,日晒雨淋,皮肤老化,肯定黑不溜秋一个。吴承恩说他持外交护照、拿“J-1”签证,用钦赐紫金化斋钵要饭,到哪个国家都受到教皇一般的礼遇;少女们眉来眼去,爱他细皮嫩肉;妖怪们垂涎欲滴,要把他做成清蒸肉丸以饱口福,诚是小说家言,不足为信。
据说耶稣将自己的身体变成面包,将自己的血变成葡萄酒,飨天下信徒。他那瘦骨嶙峋的,不管做不做得到,境界就很感人。唐僧则不然,只晓得向别人要吃要喝,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一来真格儿的却舍不得把自身的肉无论肥瘦拿出来做一次爱的奉献。一部《西游记》,完全是一部“吃肉”与“反吃肉”的斗争史。他手下那几位徒弟,也都原本是些造反精神忒强的妖怪,大闹天宫制造动乱的好手;而一旦皈依佛门,竟摇身一变都成了“护法者”。尤其大弟子孙悟空,一贯以正统的如来主义者自居,唯我独左,到处打棍子扣帽子,斥这里“乌烟瘴气”,骂那个“妖精魔怪”,连师父都经常被他指为纵容自由化;取经途中动辄开打,张嘴喊杀,不知多少生灵被他打成“牛鬼蛇神”,关进集中营,或在他棍下成为怨鬼冤魂。
小说中孙悟空的原型,极有可能是耍得几路少林醉棍的武僧。自古中国大一点的寺院都养得有武僧,如鲁智深、许世友、李连杰等等。道家也出过无数精于拳脚的道士。武当与少林,分别代表内家拳派和外家拳派,一并称雄于天下,至今犹然。这种中国特色的寺庙风景,西方的教堂大概听都没听说过。
鲁迅与姚文元
又到了三月。因与朋友聊起文章上的一些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六十八年前,三月的最后一天下午,一位青年作家,带着他刚满一岁的儿子去拜访鲁迅。鲁迅关心青年,又特别喜欢小孩,——又圆又大的眼睛,胖胖乎乎的身材,——虽然忙,还是兴致很高地接待了他们,并应请题赠小诗一首:
蓦地飞仙降碧空,云车双辆挈灵童。 可怜蓬子非天子,逃来逃去吸北风。
对现代文学史有一点了解的人知道,这位青年作家,就是诗中提到的(姚)蓬子,中共党员,时年26 岁。他的儿子,即鲁迅夸奖的“灵童”,日后名震中国政坛,以一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拉开文革序幕的姚文元。
姚文元是一位才子。天资聪颖,当左翼作家、书店老板的父亲的言传身教,从小与大量文化人打交道,最值得称道的当然是一岁时就被带到文学大师家“摸顶”,小小年纪便展露才华。他考入上海第一流的中学,加入中共地下党,爱好文学,十几岁开始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二十四岁因批判胡风一鸣惊人,成为青年理论家,开始在中共上海市委机关报《解放日报》整版刊登大块文章。不久,受到博览群书的毛泽东的注意。二十七岁,已出版了四本书。1962 年春天,也就是他父亲带他去拜访鲁迅刚好三十年之后,他当上了解放日报社的编委。许多人以为,姚文元从小便是个恶棍无赖,不学无术。才不是那么回事。他无疑是很聪明的,要不怎么被鲁迅称作“灵童”?翻遍《鲁迅全集》,一岁就当灵童的孩子,也就一个姚文元了。鲁迅可不是那种见了人家孩子就乱夸的俗人,君不见他还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讽刺这种人。姚好学不倦,不修边幅,一心只会看书、写稿。我有一位朋友,小时住张春桥、姚文元一栋楼(解放日报编委楼),说张、姚二人的个人生活都是非常严谨、朴素的。姚文元早上上班,与同事在小摊上吃油条,还自带一小纸包糖,这样买豆浆可以省下三分钱。姚进入中央最高决策层,一直到死都极为节俭,孩子看戏都不能沾公家的光,这点做得跟焦裕禄一样。
人是很复杂的。一个生活中的正人君子,一个才学超群的文章高手,完全有可能成为祸国殃民的大浑蛋。姚文元就是典型一例。可惜,鲁迅没有看到灵童长大成人的这一天。鲁迅当然无须对后来的姚文元负责。“灵童”的称号保不了他,正象翻出张春桥当年的“狄克案”一样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虽然一度以此来说明“很多问题”。人们发现,用“鲁迅”来批判四人帮,结果自己就走进四人帮构制的怪圈。正是从这时开始,鲁迅也被怀疑上了。跟着一个个大政治家走下神坛,鲁迅头上的光环渐渐消退。
我曾作《重读大字报》一文(《文革大字报精选》一书导言),谈到鲁迅文体与文革大字报现象的关联。事实上,流传至今的所谓“毛氏话语系统”的形成,鲁迅的功莫大焉。文革中“打倒一切”,鲁迅不但不倒,其语录反而与马恩列斯毛的语录并列,成为大批判反复引用的真经。无数个小“鲁迅”应运而生,如同大跃进时代产生了无数的农民“郭沫若”一样。中央文革的秀才们,一个个都仿佛继承了鲁迅的衣钵,连江青都要说自己的骨头跟鲁迅一样是“最硬的”。作为舆论总管的姚文元,则当之无愧地成了鲁迅的护法大弟子。我们已经知道,他实曾是被“摸过顶”的。
我绝不认为,鲁迅应该对文革负责,但鲁迅和文革文化的关联足以引起我们沉思。深刻与浅薄,沉郁与喧嚣,超凡与庸俗,精绝与垃圾,竟能够如此和谐、相通!我完全理解现在一些作家、思想者对鲁迅的反思甚至否定。他的偏激,他“一个也不宽恕”,他太尖酸刻薄,他强调文学的阶级性,他对苏联社会的推崇和期盼,他把外国文学作品翻译得诘屈聱牙,他批判过的作家在文革中惨遭迫害,他无情嘲讽和痛斥过的那些对手中有许多成就卓然的文化大师如胡适、梁实秋、林语堂……。尽管如此,我仍然推崇鲁迅,从做人到为文。刚才讲过,人是很复杂的。而鲁迅尤其复杂。我们可以不学他的偏激,主张一点费厄泼赖,不再相信绝对正确的神话。但如果彻底没有了鲁迅,我们的社会、文化将过于苍白。
鲁迅是不会死的,无论他反对过多少人,曾被多少人反对过。“流氓加才子”的郭沫若在他死后公开认错,“丧家的资产阶级的乏走狗”梁实秋忍不住赞叹他的文章实在是写得好。这样的人不会离我们而去,他已然成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不管承认不承认,喜不喜欢,他的作品、人品,风骨、风格,仍然是许许多多后世文化人仿效的对象。
这样就有一个问题。学习鲁迅,怎样不变成姚文元?特别是那些搞批评的文化人?
我们看看,“鲁迅”和“姚文元”有些什么区别。
首先,鲁迅是一个文化的建设者,而不是破坏者。鲁迅的小说是非常棒的,一篇《阿Q正传》,在世界文学宝库中亦算精品。他还写诗和散文,尤以散文为佳。他后期大量的杂文,文学价值也相当高,见解之独到,语言之精练,比喻之绝妙,往往令人不忍释卷。在文艺研究、史论方面,亦有值得称道的贡献。姚文元则首先是一个破坏者。他从事文学创作,基本上是失败的。搞批评之前,写过一部数十万字的长篇小说《百炼成钢》,投到出版社至今无有消息。他的杂文也无甚特色,平平板板,在文学上没有什么贡献。虽然大量见诸于报纸杂志,乃至头版头条,也能结集出版,但永远不会在任何一本文学性的优秀作品选集中发现它。
所以我主张,凡有志于文学创作的青年,不妨老老实实好好地写一些作品,光在自办的校园刊物上过过瘾是远远不够的。当然,要是你并不喜欢创作,只喜欢批评,那另当别论。但如果喜欢创作,最好是先写出来,我指的是写出些名堂来,哪怕是小小的名堂。体会一下创作的艰辛与喜悦,熟悉一点行规和门道。否则容易出现姚文元心态,自己创作不行,又老恋着这档子事,对行的人难免横挑鼻子竖挑眼。看着人家的成就“技痒难熬”是好的,别成天只挖空心思捉摸着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王小波的小说写得好么?我看就不怎么的,你是在美国混不下去了才回国的。——这就是典型的文化破坏者而不是建设者,嫉贤妒能而不是与人为善的心态,典型的张春桥、姚文元式的“文学批评”(如对待《八月的乡村》)。
试想,鲁迅会干这种没头脸的事吗?纯粹从事批评,也可以成为文化的建设者,甚至一代宗师。但那种学棍式的敲打,恶少式的纠缠,市井式的谩骂,我们总还是能分辨得出的。
其次,鲁迅骂人讲规矩,一般是批判某种社会现象,或讽刺当局、权贵,很少看见他主动攻击具体的某个人,尤其同行。他的投枪、匕首基本是还手、回击性质的。不象姚文元,常常主动攻击他人,被攻击者又大都是政治上的弱势群体或个人。所以他居高临下,指名道姓,毫无顾及。鲁迅虽然“一个都不宽恕”,但一旦发现被他骂错,立即道歉。姚文元则绝不认错,总是有理,永远有理(上了法庭除外)。鲁迅不忌讳解剖自己;姚文元只会解剖别人,把人家切得支离破碎,以便断章取义。鲁迅含蓄,点到即止,妙语妙喻,棉里藏针;姚文元轻薄直露,把人批得滔滔不绝,登在报上跟社论似的,大量制造语言垃圾。
再次,鲁迅绝不会在政治上置人于死地,被他批过的人在文革中的厄运,实为他始料未及。在他生前,没有一个人因他的痛斥而遭遇政治迫害。倒是他自己被对手迫害,在北京丢了饭碗。姚文元则老是从政治上整人,凡事都要上纲上线,打棍子,扣帽子。你在那里探讨历史问题,他偏要扯到政治上去,说你为什么什么“翻案”,要害就是“翻案”。他给你扣的帽子一定都极为可怕:汉奸、走狗、反动、造谣、骗子、叛徒、民族的罪人、反党反政府、卖国贼、洋奴哲学、投降派、伪科学……。他罗织罪名,牵强附会,无限夸张,恨不得一棍 子把你打死,不知他对别人哪来的那么大仇。
鲁迅和姚文元都有正义感。鲁迅的正义感是个人的,自我的,独立人格的。姚文元的正义感则来自于某种强大的势力和意识形态,读他的文章,你总可以感受到他身后的东西:党,主义,科学,旗帜,国家,民族,人民……。他唯我独革,唯我独左,以马克思主义的嫡传弟子自居;若讨论历史,一定自命为爱国主义,满嘴的民族大义,不象鲁迅那样实事求是地将元朝归为外来侵略者建立的政权;若讨论科学,一定又以最正确的“科学主义者”、“达尔文主义者”自居,不由别人分说,拉虎皮作大旗。虎皮令人胆寒,一旦他先拥有,你便是它们的对立面,只有死路一条。姚文元要没有这些东西支撑,立刻硬不起来了。法庭上的姚文元为什么变得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因为他发现身后的人民、民族、主义……都跑到前面去了。
鲁迅富于幽默,也富于人情味。“怜子如何不丈夫”,正因为怜子,才把跟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姚文元当灵童一并怜了进去。他还不乏自嘲,《伪自由书》呀,《且介亭集》呀,笔名“隋洛文”(堕落文人)呀,毫不介意拿对手的嘲讽开自己的玩笑。姚文元绝无幽默感,更谈不上自嘲。你幽默两句,他是怎么也看不懂的,他甚至会把别人的反讽一本正经当反面材料来批判。无幽默感使他缺乏人情味,终至于丧失起码的同情心,以把别人批倒批臭作为生活的最高准则。
鲁迅是一位独立作家,也就是所谓“自由知识份子”,不屈从或趋附于强权,不迎合任何政治机构与势力,即使跟他关系友好的共产党,他也坚持己见绝不苟且,不惜与领导左联的党员作家们公开论争,甚至翻脸。姚文元则自觉充当强权的代言人,暴政的辩护士,御用的刀笔吏,权贵的马前卒。此人极会摸风,“上面”有何意图,他必然早有所察,积极配合,提前大造舆论。还要装出一副纯学术讨论的样子,扮成一个科学权威、主义阐释者,让不知底细的人蒙在鼓里,以为他真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在他的批判文章背后,隐藏的总是一场血腥、恐怖和暴力,充满着迟早要把你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威吓与自信。“鲁迅”与“姚文元”的区别还有许多,而这无疑是最重要的一条。
正是这些区别,鲁迅做成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第一人,姚文元则位列二十世纪中国的第一文痞。
姚文元这种人,如果是在晚明,说不定就是投效阉党锦衣卫而为士子所不齿的阮大铖;如果放在汉朝,一定是帮朝廷迫害正直史学家司马迁的酷吏;设若一不留神让他到了今天的美国,大概也免不了故伎重演,放出“舆论总管”的手段,乱扣连国内都罕见或弃之不用的罪名,横行网坛,令世人避之犹恐不及。
“灵童”是可爱的,完全可能成为未来的鲁迅、达尔文、袁崇焕,结果却成了姚文元。
我们应该从中吸取什么教训呢?“画虎不成反类犬”,学习鲁迅没错,千万不要学成了一个姚文元。鲁迅不常有,而姚文元老是不绝于世,这不能不说是我们民族的悲哀。
话说屁股
习惯上,人们把屁股划为"黄色"一类,这是首先须要澄清的。它不是性器官,不直接承担生育的义务。男人与女人屁股的差别,即所谓副性特征,亦实在不很明显,远不及乳房,喉结,甚至头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完全是受生殖与排泄部门的株连。长期的云遮雾障,背后搞小动作,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缺乏透明度的黑箱作业,使它沦为淫秽、龌龊及肮脏的同"裆",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直到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才渐渐掀开铁幕,陆续有那么一批扭啊扭地走到了前台。一经曝光,立即产生经济效益,——尽管并不是每个人的屁股都有卖点。
效益最大最值钱的,当然是美女的屁股。其次是名人的屁股。再次才是重要人物的屁股。
这人不一定出名,或名气不大,但身居要津。他的屁股坐哪边,屁股上有哪个家族的胎记,都可能左右局面。值得有志者紧紧盯着,详写起居注。
美女的屁股实在好看,也十分耐看。俊男也是如此。香港影星梁家辉脱演《情人》,他的屁股就风靡欧陆,把法国姑娘迷得七颠八倒,被誉为世界上"最优美的屁股"。法国姑娘想必是见过很多世面和很多屁股的,她们的评价该有相当的权威性。
从前中国人认为,自己的脸眉清目秀,比洋人好看。洋人深目高鼻,看去总怪怪的不顺眼。后来发明了美学,情势倒转,又觉得自己的脸反不如洋人的好看。该深的不深,该凸的不凸,山不是山,水不是水。难怪就有人,养成专看洋人脸色行事的癖好。……不料这一回,明星竟用屁股为中国人挣了面子,功劳不小。只不过拥戴这屁股的,也还是洋人。
民间有句歇后语,叫做"屁股上画眉毛——好大的面子"。其意并不在混淆屁股与面子的区别,好像只短了两条眉毛。而是说需要起来,二者不妨互相借用。脸不管用的时候,可以拿屁股当脸;屁股不够用的时候,又尽管拿脸当屁股。反正手心手背都是肉,屁股面子都长了皮。
历史的经验证明,无论怎样大的面子,也都大不过屁股。所以很多时候,屁股比面子更被人看得起,更让人买帐……惟一技术上要过关,要画得好"眉毛",才拿得出手。
跟人脸"华丽的装饰"和生动的表情相比,本色天然的屁股,不打哑谜,的确更能提供给读者以"准确的信息"。尤其那些一阔就变的脸,那些表情虚伪、装腔作势的脸,那些打肿了充胖子的脸,真比屁股还难看,或者说不如干脆去看屁股。因为屁股倒少有虚假的时候,看起来不让人心里堵得慌。
人们总以为,脸皮长得嫩。一个人大胆老脸,才被形容为"脸皮比屁股还厚"。其实误解。生理学家告诉我们,人身上最细嫩的皮,长在屁股蛋上。屁股蛋得天独厚(只是肉厚,皮并不特别的厚),深藏不露,韬光养晦,甘于寂寞又活得滋润,偶尔还坐坐禅什么的,岂有不保养得光滑细嫩的道理?脸不同,它抛头露面,风光是风光,却终日辛苦,既要袒受五官的刺激,又得做尽表情以表现七情六欲;还不免日晒雨淋,饱经风霜;男人把它当铜墙铁壁,拿最利的刀刃去刮,女人则把它作为最舍得下剂量的化学药品的试验田。结果老得飞快。屁股的美较为静态和自然,却并非完全没有表情。欠一欠,撅一撅,翘一翘,拍一拍,耸一耸,扭一扭,抬一抬,磨一磨……这都是表情,比脸的动作热烈又更微妙。人们为什么老拿脸比屁股、拿屁股比脸?就是因为二者皆能创造表情。没表情的屁股,仅仅只是屁股。除了生理功能,不会有什么社会价值,更遑论创造经济效益了。
早几年,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人体油画大展"。一位模特儿跟邻居吵架,邻居恨恨地讥骂道:"只要老子高兴,买你一百张光屁股的画片来,贴得到处都是!"被艺术家看中,画成油画,还出了印刷品,无疑是出类拔萃的屁股,美得很。到了恶邻眼里,却大大地现了一回丑态。他要买一百张去张贴,当然不是弘扬艺术,而在于宣扬其丑(如果这是拍写真集的玛丹娜,她可高兴死了)。有意思的是,丑和美的强烈反差,竟如此集中地体现在一个"光屁股"上,而不是乳房、腋窝、肚脐、腹股沟或生殖器。
盖因为屁股是人身上的关键部位。它位置适中,承上启下,能伸能屈,牵一筋而动全身;它线条简洁明快,体积感强,浑然天成,一分为二;它给人充分的想象空间,可以朝上升华,也可以往下联想,更能引导人"向前看";它蕴含着原始的冲击力与凝聚力,静如处子动如猛虎,能攻善守,外柔内刚;它平时默默无闻不争论,然厚积薄发,广收博纳,开腔必惊四座,一吐为快,荡气回肠,远胜巧言令色的"话的力量";它豪放而又细腻,粗犷不失妩媚,憨厚透出机敏,肃穆藏着戏谑,蓄狂傲于谦卑,寓伟大于平凡;它出粪便而不染,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条短裤掩风流。
艺术家画屁股,与画脸有很大的不同。脸一看就知道是谁,性别,年龄,经历,贫富,身份……大致都能在一张脸上读出来。罗中立画《父亲》,一眼就能从那张黝黑的脸膛上认出他是陕北的老农。画屁股则属于"纯艺术",或曰"为艺术的艺术"。因为我们不大可能光就一张屁股去辨认它的主人(除非跟模特儿吵过架的邻居),不大可能确认它究竟是专制的还是非常民主的,是像鸽子一样和平的还是像老鹰一样凶猛的。它只有美丑之分,而美是艺术的真谛。
登上艺术的殿堂,还不是屁股所能发挥的最大功效。毕竟艺术史上,我们能见到的屁股仍远不及脸多,不然"邻居"也不会大惊小怪要买一百张来贴了。屁股最有力的一招是登上"宝座"。我们都知道,是好屁股放在哪儿都是好屁股,无论坐宫殿,坐监狱,或是坐在自由女神的火炬之下,都会本色不变。感受却总归不一样。难道坐硬板凳的屁股,会和坐软卧的屁股同样惬意吗?难道大雪天在西北黄土高坡的风寒中拉屎的屁股,会和星级宾馆豪华套间的抽水马桶上的屁股同样快慰吗?难道"把牢底坐穿"的屁股,会和坐部长交椅的屁股同样理直气壮吗?屁股与屁股没有什么差别,但人与人的差别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屁股。
然而也有风险。明代的朝廷时兴"廷杖",大臣犯了事,或一言不合冒犯了龙颜,一声喝令,当众扒下衣裤打屁股。不论职位多高,功劳多大,肚子里有无才学,这时候一概没用,只看屁股上的肉厚也不厚。肉厚的打则由他去打,打完挺起身系好裤带抖抖裤裆又是一条好汉,可以谈笑凯歌还。顶不济用点药敷敷棒疮,好好将息一向便了。肉不厚就有些麻烦,重则一命呜乎;轻则落下个终生残疾,"坐骨神经"什么的,一辈子受用不完。
打打屁股,比动不动推出午门斩首,安全多了。缺点是人格上要受点污辱。本来峨冠博带的很威武,忽然当众肥白出一个屁股来,送爪牙们噼噼啪啪一顿排,这算什么事儿?人身上哪儿不好打,惟耳光与屁股打起来不同凡响,都带折辱的意思。也就是象征意义大于伤害意义。当然"象征"也是一种对心理的伤害。如果仅仅惩罚肉体,可以打头、打腋、打腰,打脊梁骨,乃至打打下身,都能事半功倍。只是施刑者多为蛇蝎心肠如锦衣卫,动手往往过狠,拼出老命,将其安全系数降至最低点。"很多人在受刑时被立毙杖下,幸而得存者也在臀部留下了永久性的伤痕。"(黄仁宇《万历十五年》)这大概又可以引来作为"皇帝的本意是好的,坏就坏在下面的执行人"的明证。 中国人从小就练打屁股,这几乎是每个家庭的必修课。上至皇子皇孙,下至平民百姓,没打过屁股的都叫缺乏教养。及至成人,自然也就不怎么把当堂脱裤子太当回事。有点儿怨怼,有点儿愤懑,但也有点儿光荣。明代专门有人靠廷杖获取"忠直之臣"的名号而流芳百世的。三国时周瑜玩一招苦肉计,结果使本不怎么出色的黄盖名垂史册。打黄盖用的"脊杖",即脱衣裤至露出尾脊而杖之,也就是打屁股。
《水浒》好汉武松流配孟州,管营相公要打他一百板屁股当下马威。他昂首道:"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拖。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也不是好男子!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真是血肉横飞,方显出英雄本色。
《红楼梦》里,贾政打宝玉的屁股更精彩。尤其打过之后,女人们把宝玉围起来疼爱的那一段情态,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褪裤的褪裤,送药的送药:
宝玉……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
综观中国的打屁股史,可以总结一点,都是地位高的打地位低的。长辈打晚辈,上级打下级,牢头打犯人,官家打平民,皇帝打大臣,主人打奴仆等等。至于有的打出名气,有的打出豪气,有的打出千娇百媚的情态来,那是始料未及的。而地位高的屁股,慢说是打,就是碰碰摸摸掐掐,也都不行。他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地位越低,越重面子而不重屁股;地位越高,则越重屁股而不重面子。或许这样说更合适:只有这看重屁股,舍得拿它去白打成钢的,才会越来越有面子;只有不重面子,即不要脸的,其屁股才会越来越显赫重要。
常言道:"打天下者坐天下。"不论用何种形式打得的天下,都是只能用屁股去坐的。
谁是兽王?
为了制衡老虎的官文化,民间只好求助一个想象中更厉害、可以“吃老虎”的动物,那就是狮子。老虎占据了官衙,狮子把守着门户,两种世上最大、最凶猛的猫科动物在中国较量小时候,老爱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方,狮子和老虎,哪个打得赢?
很多人都说,狮子打得赢,狮子是百兽之王。也有很少的人说,老虎打得赢,老虎是百兽之长,额头上大咧咧地印着一个“王”字商标,谁都拿它没辙。邻居小孩翻出一盒动物棋,棋子是这么排的﹕大象吃狮子,狮子吃老虎,老虎吃豹子,豹子吃狼,狼吃狐狸,狐狸吃猫,猫吃老鼠,老鼠吃大象,等等。但老鼠如何吃掉大象?据说是从长鼻子哧溜钻进大象肚子里,慢慢吃。听就知道违反科学,不足为凭。
惦记着谁比谁厉害,每次到动物园,我第一便要跑去看狮子老虎,一看老半天。不是看打架──人从不把它们关同一个笼子,为的就是怕打架──是比较谁的个头大,总以为大个比小个占优势。结果是,有时候觉得,狮子比老虎个大,有时又觉得,老虎比狮子个大。后来渐渐明白,它们的体型不一样。狮子的头脸夸张,身段反显得单薄;老虎的体魄雄浑,头面却稍嫌精巧。至于二者的脾气,则大抵差不多,各一副怀才不遇的神情,呆呆地看人,偶尔发出一两声狮吼虎啸,平时大都懒洋洋地趴地上打盹,要不是胸腹一起一伏地呼吸,还以为早已经死了。
我们一般定义的“狮子”,喜欢看说得多的,是公狮子。母狮外观接近老虎,又不及虎的毛皮华丽,难以引起人的兴趣与注目。一个动物园,只有母狮而没有一头大脑袋的公狮,感觉就好象没见到真正的狮子一样。其实自然界,母狮远比公狮要多。母狮除了孕育,还要肩负猎食任务。这些,公狮子都不爱管。它成天东游西逛的,一个大脑袋,除了招摇过巿炫耀威严,并无实际的意义。即是说,打起架来,身大头小的母狮和老虎体型,较之头大身小的公狮体型,更合乎实战需要。
不知哪儿产生的印象,像狮子老虎这一类肉食动物,是逮着甚么吃甚么的,只要身上有肉。然而仔细研究它们的其习性,才知道也不一定。遇到对手太强,或啃起来太费劲,或看上去怪怪的,它就会考虑放弃,乃至躲避。人类看上去怪怪的,没尾巴,擅长玩各种招数,所以通常它都躲避,只有年老体衰捕不到食饿急了才放胆一搏,竟发现人不但肉吃起来细嫩可口,其本领也不如想象的那么高强,远不及大象犀牛的力大皮厚那么难对付。遇着别的一类肉食猛兽,即使实力明显高出一筹,也不至轻易以武力相犯。因为对方亦有尖牙利爪,弄不好自个儿身上也得挂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虎与狮子兴许碰擦爱的火花
如此一说,真要让狮子跟老虎窄路相逢,恐怕并不会出现我们既担心又很希望看到的厮杀场面,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斗个你死我活,血肉横飞。不但不斗,倒可能发生一些爱情的故事。先是虎视眈眈怒目以向,看能不能一口吃掉对方;然后小心翼翼相互试探,摸清对方到底有几分诚意,是否处于饥饿状态;继而卿卿我我耳鬓厮磨,碰擦出爱的火花。雄狮爱上母虎,生出的是狮虎;公虎爱上雌狮,生出的是虎狮。个头比双亲都大,就象驴子爱上了马,生出更为高大健壮的骡子一样。区别是,虎狮偶能生育,而骡子完全不能繁衍后代。可见狮子老虎种属之近,简直亲如手足。既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无论相爱还是相斗,都是人一手造成的。大自然中,有狮子的地方就没老虎,有老虎的地方就没狮子,古今皆然。而人偏偏要把它们从不同的地方捉来关在同一个地方,以至产生这许多的麻烦,是非,矛盾和纠葛。
中国不产狮子。中国的狮子,最早是东汉从西域传进来的。《尔雅?注》﹕“汉顺帝时,疏勒王来献牦牛及师子。”疏勒国大约在今天的新疆喀什噶尔一带,气候干燥,地貌广阔,咋一看颇似非洲平原,是狮子过日子的好地方。来到中原,住进皇宫禁苑,吃喝不愁,本该对丰富中国的物种有所贡献,不料未能如愿。而且不知为甚么,中亚一带的狮子后来也渐渐绝迹了。亚洲狮如今只有南亚的印度还剩下几百头,被圈在吉尔森林国家保护区里,实行严密的保护。明代郑和下西洋,从非洲运回来几头。清康熙年间,西洋某国来朝,送了一头,教人拴在后苑悉心喂养,谁知很快就挣脱锁链逃走了,至今无有消息。
关于狮子,中国史书上的记载实在不多。仅能找到的几则,几乎都要牵扯上宫廷,不免沾染许多皇家的贵气与霸气。加上狮子外貌威严,殊有异相,头发一披下来,如马克思,吼一声檐上瓦片儿纷纷往下掉。赶紧尊为兽王,把原本老虎头上的王冠掳下来给它戴。为巩固革命成果,更不惜编排出狮子吃老虎的神话,让孩子们睡觉都不安宁。
老虎的吼不叫吼,叫啸,所谓“虎啸山林”,很有些在野的意思了。吼是怒于形而恶于声;啸则是漫吐长音抒发胸臆,可以听出壮志豪情与悲怆愤懑交织的底蕴──噫!想俺老虎,生就铜头铁臂火眼金睛,拖一条钢鞭也似的尾巴,文武百兽无不望风披靡,自在中原大地快活溜溜地做山大王,与西域国来的那厮(狮)并不曾打过照面,更不曾比试武艺,孰料世人一双势利眼着实可恶,竟以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无端将俺那万世的功名白白送与了它,怎不教老夫(虎)心里,好生恼恨也~~!
老虎喜山,狮子爱川,性相近而习相远。这使它俩过不到一块儿去,也没法互争王位。
人们说“孤独的狮子”,实际上狮子很合群,一点都不懂得孤独。倒是老虎惯于独往独来,一山容不得二虎。狮子善于大兵团作战,对猎物实行战略包围,以数狮从一侧佯攻,将之赶入预定的埋伏圈,予以聚歼。老虎人手不够,只好打游击战,狙击和偷袭,悄悄逼近随机发现的目标,突然跃出,予敌以致命一击。
狮子是战略家老虎是战术家
地理环境的差异,决定了狮子老虎不同的战斗风格和作战策略。广袤的平原上,适合发挥群体的力量,锁定目标,以逸待劳。丛林中,猎物容易闪避、躲藏和逃逸,对个体的搏击技能要求更高。这样说一点不过分﹕狮子是战略家,老虎是战术家。战略家吃饱了就睡,养精蓄锐,世称“睡狮”;战术家则刻苦练功,会游泳和各式摸爬滚打的技巧,有不耻下问向猫学艺的传说。硬逼着狮子老虎决一死战,那么打群架老虎肯定斗不过狮子,个对个狮子休想赢得了老虎。在亚洲的崇山峻岭,善于利用地形造势的老虎居上风;换了非洲的一马平川,擅长组织围攻的狮子占优势。俗话说﹕“虎落平川被犬欺。”何况见了狮子?
照道理,随外交使团来到中国的狮子近官,土生土长出没山野的老虎亲民。事实恰恰相反。官府衙门,多借虎势以彰显官威,“虎威将军”、“虎贲中郎将”甚么的。“老爷堂上一面鼓,鼓上画老虎,今年做知县,明年做知府。”老爷的堂上到处都画得有虎,岂止是一面鼓。皂役们手持“肃静”、“回避”的牌牌(皆画有虎头),狐假虎威,拖着长音吆喝﹕“带某某,上──堂──!”上堂便上堂,拖那么长的音干嘛?因为要模仿虎啸,充分吓唬咱老百姓,让小民畏官如虎,甚至比怕老虎还要怕官。孔子说﹕“苛政猛于虎。”老实说到了这步田地,日子真没法过了。
为了制衡老虎的官文化,民间只好求助一个想象中更厉害、可以“吃老虎”的动物,那就是狮子。从前大户人家的门口,必定守着两个冰冷的石狮子。一来以狮子的巨脸烘托门面之大,二来足以对付官府的虎威。固然,大户人家也有做官的,但回到家里,就得遵守族规和家法,不敢造次。贾政在朝里做官,办公室挂的都是老虎画像,耀武扬威;回荣国府一见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气焰便收敛了一半,说话行事都要看贾母的脸色,连自己儿子也不能随随便便往死里打。宋人陈造使酒好剑,经常与苏轼谈兵论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却只怕老婆柳氏。陈家宴客,请来歌舞班子助兴,其中有面目姣好的女子。柳氏见老公目不转睛看得入骨三分,顿时怒打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声断喝,顺手操一根拐杖“啪”地就掷了过去。客人见状四散。事后苏轼作诗戏谑﹕“龙丘居子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陈造是官宦子弟,父陈希亮做过太常少卿,颇有官威,“自王公贵人皆严惮之”。如是虎子,竟被“狮吼”吓得六神无主。
老虎占官衙,狮子把门户
老虎占据了官衙,狮子把守着门户,两种世上最大、最凶猛的猫科动物在中国较量,看不到血淋淋的撕杀肉搏,却一直心照不宣地明争暗斗。民众的感情明显地偏向于狮子。狮子,原作“师子”,显见其崇敬的成分。老虎,俗称为“大虫”,觉得它既可憎,可羡,又可怕。《水浒》写武松打虎一节﹕“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阿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武松先在景阳岗打虎,后在狮子楼杀西门庆,成了人人景仰的英雄好汉。打虎是灭老虎的威风,杀西门庆是仗狮子的豪气。虎是实的,狮是虚的,虚实之间,褒贬互见。
狮子楼,准确地名叫“狮子桥下酒楼”。推测那桥头,或者桥柱上雕有石狮。应是阳谷县城第一繁华闹热的处所。狮子不像老虎习水性,中国古代的桥梁,偏偏多雕狮子而非老虎以为镇水的装饰。直接引发中日战争的芦沟桥,桥上即有四百八十五只狮子,喜怒哀乐,千姿百态。中国的民间艺术中,老虎永远只有一副表情,就是眼睛瞪大大的,时刻准备吃人。其它的动物也神情单调,如凤的孤清冷傲,龙的张牙咧嘴。唯有狮子的脸,特别丰富和生动,除了应有的威猛外,还有的妩媚,有的娇憨,有的嘻笑,有的古板,有的怜爱,有的沉思,有的爽朗,诸如此类,个个都通近人性。
狮子的凶狠残暴,本来一点也不比老虎逊色,到中国全变了样,俨然成了亲善的使者,主持公道正义的化身。大家也都识趣,只说“食虎豹”这一等没影儿的事,故意不提它是怎样肆虐无辜,把平原上成群的牛、羊、鹿、马、犀啃得尸骨累累,血迹斑斑。眼不见为净,反正跟咱没关系。历史上就那么几头来自西方的狮子,水土不服都殁了,真正的狮子啥模样以及啥德性谁也说不准,正好由着我们想象,重造一只具有中国特色的狮子。人们嘲笑“画虎不成反类犬”,但绝没人去嘲笑把狮子画得像狗──狮毛狗。那正是人们需要的理想狮子,既有虎的狠劲,又有狗的忠勇,最好还能像猫一样蹭在你怀里撒撒娇。喜庆佳节中国人习惯舞狮,以营造祥和、升平乃至欢腾的气氛。与其说是舞狮,倒不如说就是舞这么一种大狮毛狗。谁若太认真,真弄一头狮子来凑热闹,相信所有在场的人都会变作斑马、羚羊和长颈鹿,扔下彩带、绣球、锣鼓,逃一个魂飞魄散。
狮子舞始于盛唐,流传至今不衰,近些年更在海外一些华人众多的城巿大放异彩。看电视报导美国纽约唐人街今年过春节,还多了一点有趣风景﹕记者采访一只舞完一阵刚准备歇憩的“狮子”,不防从那蓬勃的大头里,钻出一个黑人哥们儿来。
他说他“十分喜爱中国文化”。 《清明上河图》传奇: 五入宫廷 四次被盗
[史海钩沉]
《探索·发现》
1951年初,刚成立不久的东北博物馆开始着手整理、鉴定解放战争中留下的文化遗产。
在东北博物馆临时库房里,当书画鉴定专家无意间打开一卷残破的画卷时,顿时,眼前为之一亮。难道这就是被历代皇宫、贵族争相收藏的稀世神品《清明上河图》真迹吗?
不久,这幅长卷被火速调往北京国家文物局进一步鉴定。
《清明上河图》真迹在问世后的800多年里,一直是后世帝王权贵巧取豪夺的目标。它曾经五次进入宫廷,四次被盗出宫,演绎出许多传奇的故事……
1945年8月12日,就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前三天,中国的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一行人从东北长春逃至通化大栗子沟,准备乘一架小型军用飞机企图秘密逃往日本。
7天后,小型军用飞机载着溥仪在过沈阳机场短暂停留时,被我人民解放军和苏军截获。溥仪其随身携带的一批珠宝玉翠、法书名画也一同被军队收缴,归东北银行代为保管。
1949年7月7日,东北博物馆也就是今天的辽宁省博物馆在沈阳成立并开馆,成为新中国第一个开放的博物馆。经东北人民政府领导陈云批示,将这批文物拨交博物馆接收清点。
1951年初,年仅37岁的杨仁恺和研究室的同仁们接受了清点这批文物的任务。
这一天,负责对从各方收缴来的大量字画进行整理、鉴定的杨仁恺像往常一样来到寒冷昏暗、条件艰苦的东北博物馆临时库房。与其他馆员一起在堆积如山的藏品中进行捡拾鉴定。
在这些藏品中,有的书画作品保持完好;有的书画作品已经破损不堪。
在这些已经被其他工作人员认定为赝品的书画作品中,杨仁恺无意间看到了一卷题签上写着《清明上河图》五个字的残破画卷。他顺手便拿了起来。
这时,杨仁恺对这一画卷并没有在意。因为,历来以张择端之名流传的《清明上河图》繁多,杨仁恺亲自过目的就有10余件之多。最终结果都是明清苏州作坊所绘制的仿摹本。
在中国绘画史和明清以来有关笔记中,人们对《清明上河图》历来都极为重视。然而,张择端绘制的《清明上河图》真迹自北宋以后就神秘的失传了。
几百年来,人们对它的真实面貌,始终一无所知。民间流传着30多个名为《清明上河图》的仿作,大同小异,他们临摹的是否就是北宋张择端原作,多年来一直是个谜。
随着这幅画卷一点一点地展开,这时,杨仁恺已经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之情,他被眼前这卷古画所震撼。
这是一幅长卷的绢画,画面呈古色古香的淡褐色,行家一望便知它的年代已十分久远。这幅长卷气势恢弘,人物、景物栩栩如生。特别是画中描绘手法,无不体现着独特的北宋绘画特征,与自己先前所见的所有仿摹品有着天壤之别。
虽然,这个画卷上没有作者的签名和画的题目。然而,令人不可思意的是画卷上,历代名人的题跋非常的丰富、详实,历代的收藏印章更是玲琅满目、纷繁复杂。
难道数百年来始终埋没在传闻中的稀世珍品——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真迹,会在这个偶然的时间、偶然的地点被自己意外地发现?
解读着古代收藏者们的题跋所透露出的信息结合此画的时代风格,激动的杨仁恺断定这残破的画卷应该就是800多年来在传说中隐现的北宋张择端真迹——《清明上河图》。
其后,杨仁恺又通过研究画上的题跋,参照相关史料的记载,更坚定了他的断定。他把画卷照片发表在东北博物馆编印的《国宝沉浮录》中,立即引起国内外专家学者的高度关注。
不久,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的郑振铎将这幅画卷调往北京,后经专家学者进一步考证、鉴定,确认这幅长卷就是千百年来名闻遐迩的——《清明上河图》真迹。
后来,在杨仁恺先生编著的《国宝沉浮录》中,他是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顿时目为之明,惊喜若狂。得见庐山真面目,此种心情之激动,不可言状……”
《清明上河图》上共有历代13个收藏家写的14个跋文,钤章96方。仅中国末代皇帝溥仪的钤章就有3枚之多,这足以证明溥仪对《清明上河图》的青睐。
或许只有《清明上河图》这样的煌煌巨制,才可以容得下一代帝王的千秋大梦。
开封的大相国寺始建于南北朝,到了北宋太宗年间,它发展到鼎盛时期,成为全国最大的佛教寺院。当时占地500多亩,有僧院64座,养僧1000多人。院内殿阁雄伟、花木葱茏、辉煌瑰丽。皇帝平时巡幸、祈祷多在这里举行,因此,相国寺又称皇家寺院。
北宋宣和年间,在雕梁画栋,巍峨壮阔的相国寺中聚集了不少以绘画谋生的民间画师。其中,有一位来自山东诸诚、善画风俗画的年轻画师,他叫张择端。
游学汴京的张择端被屋宇林立,繁华似锦的东京城所打动。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激动立志要绘制一幅长卷为东京写真。由于初到京城,盘缠用尽,他只得投奔寄寓相国寺。
张择端夜晚给寺院修补佛教壁画,白天则在寺里香积厨的简陋仓房里,潜心作画。
一天,皇帝宋徽宗在皇家卫队的护卫下,声势浩荡地驾临相国寺降香。宋徽宗听说相国寺内寄寓着一位扬言要把繁华东京城搬到画中的年轻人。
在香积厨简陋仓房的画案前,宋徽宗召见了正在潜心作画的年轻人张择端。交谈之中,两人十分投机,相见恨晚。酷爱绘画的宋徽宗对张择端精湛的画艺更是赞不绝口,连连叫好。
作为丹青高手的宋徽宗认为,眼前的这位才华横益的年青人是大宋不可多得的绘画奇才。所以,他立即下旨将张择端招入皇家翰林图画院。
进入翰林图画院的张择端请求不能将自己关在皇宫作画,宋徽宗也同意了。为了彰显大宋王朝的富丽与繁华,宋徽宗亲自给张择端命题让他把汴梁的繁华盛景绘成画卷,以示世人。
从此,张择端废寝忘食,潜心绘制长卷。
冬去春来,转眼清明时节来到了,首都汴京城中更是生机勃勃、繁华鼎盛。城内四河流贯,为水陆交通中心,商业发达居全国之首,人口达100多万。逢年过节更是热闹非凡。
张择端也出现在忙碌的人群中。但是,他出游的目的不是休闲游玩,而是深入街巷观察了解民俗民情为绘画创作做准备。汴河两岸景物似乎已把张择端带进了纯美的意境。
经过数载寒窗,张择端终于创作完成了这幅长卷。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当摆放在宋徽宗御案上的这幅长卷被张择端慢慢地展开时,一下子便把宋徽宗的目光吸引住了。画卷中繁华似锦、欣欣向荣的东京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这幅长达5米多的画卷,以全景式的构图,细腻的笔法,真实地记录了宋徽宗宣和年间,也就是公元1119年到1125年间汴梁繁华热闹的景象,清明时节市井百态,跃然纸上。被画卷中梦幻般的繁华祥瑞之气所迷醉的宋徽宗称这幅长卷为“神品”。
大喜过望的宋徽宗用“瘦金体”亲笔在画上题写“清明上河图”五个字,还专门盖上了他这枚特制的双龙小印。从此,将这幅长卷视为珍宝,收入皇宫内府秘藏。
因而,北宋皇帝宋徽宗就成为这幅传世杰作《清明上河图》的第一位收藏人。
从这以后,《清明上河图》一直就是后世帝王权贵、文人墨客把玩欣赏、巧取豪夺的目标。在800多年里,它辗转飘零,历尽劫难,演绎出许多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
公元1126年,金兵大举进犯中原,汴梁陷落,古都变成一片废墟。第二年,金兵掳走徽、钦二帝,抢掠无数珍藏北返,北宋至此灭亡。因此事发生在靖康年间,史称“靖康之难”。
靖康之难时,据说,宋徽宗听到金银财宝等被掳掠毫不在乎,等听到自己的皇家藏书也被抢去,才仰天长叹。从这儿开始,《清明上河图》便在兵荒马乱中被盗出宫,流散民间,不知去向。直到北宋亡国六十年之后,这幅长卷开始在民间神秘地辗转、出现。
到了明代,《清明上河图》真本又传奇般地多次易主。从诗人李东阳,到官员陆完,又到权倾朝野的宰相严嵩父子手中。后来,严嵩被弹劾,其家产充公,画卷再度收入明朝皇宫。
但是,明万历年间,这卷画又神秘地失踪了。同时,在宫中却传出这样一个离奇的故事。当时有一个小太监认为这个清明上河图太珍贵了,他就偷了出来。偷出来后,看见那仓库保管的负责人过来了,就害怕了,就把这张图偷偷的藏到御沟里面,也就是下水道里面。但是,这个时候啊,之后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雨,把这张图给毁了,拿出来全是片汤了。
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名画失踪便不了了之。后来,人们才知《清明上河图》落入权势显赫的太监、东厂首领冯保之手。因为,冯保也忍不住在画卷后加了题跋,把他得到这幅名画的时间记录得清清楚楚。名画“毁尸灭迹”的传说不过是他掩人耳目,以避别人追查罢了。
冯保以后200余年中,此画便下落不明了。而社会上伪本《清明上河图》却广为流行。
清代乾隆年间,极为喜爱书画的乾隆皇帝,曾命内宫搜寻《清明上河图》真本,虽然找出了一些藏本,但乾隆看过后,皆不满意,便认为真本“上河图”已失传。
于是,乾隆命清宫画院的五位画家,在1736年合力重作一幅。可以说是按照各朝的仿本集各家所长之作品。这就是近世知名的《清院本清明上河图》,现今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或许,正由于乾隆如此大规模的重作,而人们又以为这位“十全老人”应该没有理由走眼。所以,世人都以为张择端的真本大概的确已从人间消失了。
到了乾隆晚期,《清明上河图》又神秘地重现江湖,后辗转落入当时湖广总督毕沅之手。毕沅得到以后,经常与其弟毕泷同赏,现今画卷上便有二人盖的“毕泷审定”的印记。
毕家被抄后,《清明上河图》再入宫中,并收在紫禁城的迎春阁内。嘉庆皇帝对其珍爱有加,命人将它收录在《石渠宝笈三编》一书内。此后,《清明上河图》一直在清宫珍藏。
1911年以后,《清明上河图》与其他书画精品一起,被逊帝溥仪以赏其弟溥杰为名盗出宫外。1932年,溥仪在侵华日军的操纵下,就任伪满洲国皇帝。其中,四个不同版本的《清明上河图》陪伴着溥仪,在长春伪皇宫东院图书楼度过了长达13年4个月的岁月。
《清明上河图》究竟画了些什么内容?为什么千百年来,它的魅力一直不衰?
《清明上河图》是一幅写实生动的市井风俗画。全图以长卷的形式,生动细致地再现了北宋都城汴京从宁静的郊外一直画到热闹的城内街市的繁荣景象,处处引人入胜。
在这幅长5.28米,高24.8厘米的画卷上,张择端共画出了形形色色的人物684个。人物的各种活动,刻画的非常细致生动,前后呼应,一气呵成,跃然纸上。
人物虽小不及寸,动作表情却皆曲尽人意,刻画之精细,令人叹为观止。大到浩荡的河流,雄伟的城楼,小到市招上的文字,舟车上的人物,都能真实自然和谐统一地交织在一起。
画卷中的这一切都使观者“恍然如入汴京,置身流水游龙间,但少尘土扑面耳”。从这以后,中国历朝历代绘制的市井风俗画,无不受其影响。
由于《清明上河图》名气蜚声中外,后来的元、明、清时代许多的大画家,都争相仿画。
除北京故宫博物院以外,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及法国、英国、日本等国家的博物馆里,都藏有不同版本的《清明上河图》。
这些大小各异、繁简不同的《清明上河图》版本,多出自不同时期的著名画家之手,因此乱真程度可想而知。这使得它更加扑朔迷离,真伪难辨。为此,学术界曾展开过一场争论。
清明上河图虽然说有六、七十本,但是哪一个本是真的,哪一个本是赝品是假的,一般来说都认为北京故宫博物院存的宝笈三编本是真本。台湾的本、美国的本全部都是假货。因为第一他们画的一开始都有沙柳远山,开封地处中原,根本就没有山,这一点明显的看出那就是假的了;再一个开封的城墙,包砖从明洪武年间才开始,那两幅画上,城墙上全画的都是砖,这证明是明代以后的;第三点清明上河图早期的跋没有说画到金明池,而他们的画全部画到金明池。也就是说,这些都是根据东京梦华录杜撰的。
北京故宫博物院的真迹认定,从而结束了自明代以来长达数百年的真伪之争。
《清明上河图》于1953年由辽宁省博物馆正式移交给北京故宫博物院,做为国宝收藏。每年国庆都要公开展出,供国内外游人观赏。
如果说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是对故国都城昔日繁华景象的追忆梦游。那么,张择端所画的《清明上河图》则成了昔日汴梁城繁华景象的最后真实写照。
这张出自张择端之手、艺术价值和史料价值极高的历史画卷,虽经历了800多年历史沧桑,却基本上完好无损地流传到了今天,使人们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北宋都城的昔日繁华。
往事如烟,北宋辉煌已逝。在古城开封,人们还能领略到东京汴梁曾经的富丽与繁华吗?
清明上河园是开封市新辟建的一处大型宋代民俗风情游乐园,取《清明上河图》之意境,并完全按照画中原始布局建造,是中原地区最大的仿宋古建筑群。
清明上河园它不仅以恢宏的气势再现了《清明上河图》,而且用巧妙的创意把历史活化,使游人进入园区,仿佛穿越时空隧道走进了一幅活动的历史画卷,常令人有“一朝步入画卷,一日梦回千年”的时光倒流之感。
对于张择端的身世,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清明上河图》成画于北宋宣和年间,而当时集画坛名人名作之大成的画史《宣和画谱》,居然也没有收入张择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些学者认为张择端是北宋人;也有学者认为张择端是南宋人;还有认为张择端是金代人。然而;更多专家学者通过对《清明上河图》的研究考证,认为张择端应该是北宋人。
这是金代张著在收藏《清明上河图》时,留下的首篇跋文。“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
金人张著寥寥数语的题跋是关于画家张择端身世最早的记载,也是惟一的记载。据此题跋,专家学者认为张择端是北宋人的观点最具说服力。
张择端不仅给后人留下了堪称稀世神品的《清明上河图》。同时,也留下了关于他自己的众说纷纭的不解之谜……
鲁迅如何从国家公务员变成“一代刀客”  李德铭
从1912年到1926年,鲁迅在教育部任职长逾十四年,这段经历被其对头、批评家陈西滢等人派作是他的“污迹”。即使鲁迅为此同陈西滢论战,针锋相对,但仍解脱不了身后的非议。鲁迅经历的一段官场岁月,也成为研究者有意无意回避的一段历史。 在人们的脑海里,作为文坛旗手的鲁迅耿介、倔强,既不宽容,又从不妥协。他的文章是刀枪,是匕首,一如他的为人。你也许无法想象,同样的一位鲁迅在1912年至1926年曾沉于下僚十馀年,试图扮演好恪尽职守的公务员角色。并且,这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许多人熟知的中学语文《藤野先生》中,通常认为,弃医从文是鲁迅早期思想发展的一次飞跃,它集中反映了青年鲁迅的爱国思想。但是,爱国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在不同国家的不同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具体内容,而且每个人也会有自己的特殊表现。所以,弃医从文也只是鲁迅早期思想发展链条中的一个环节。 1906年,鲁迅在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求学期间,由于幻灯片事件的刺激,决定弃医从文。这是鲁迅在人生道路上的重要转折。回国后,从1918年至1926年,鲁迅创作出版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呐喊》、《彷徨》、论文集《坟》、散文诗集《野草》、散文集《朝花夕十》、杂文集《热风》、《华盖集》、《华盖集续编》等作品,奠定了其在新文化思潮领域的地位。辛亥革命后,临时政府初建,万事辏集。鲁迅进教育部的推荐人是当时在教育总长蔡元培手下任职的许寿棠(鲁迅与许寿棠自留日期间结识)。
南京传来邀请,“海归”鲁迅出仕。他先是赴南京任职,南北议和后政府北迁又随之进京。据确证,在南京短暂的几个月里,鲁迅至少担任了以下工作:推动各省大力开展有关革命形势及政策的宣传讲演;大力搜求各种图书,准备建立“规模宏大”的“中央图书馆”;计划编刊《文教》杂志等。 初到北京的日子里,鲁迅显然干劲十足,从参加临时教育会议,到主讲夏期美术讲习会。此后还受命主持设计国徽,这是鲁迅在教育部承担的第一项部级也是国家大事。在与钱稻孙、许寿棠的合作下,任务顺利完成。就在承担此项任务期间,鲁迅被任命为教育部佥事,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处级,且须总统钦定(当年鲁迅还晋谒过袁大总统),直接听命于社会教育司司长。 公务员生活向他展露精彩的一面,鲁迅到天津出差考察戏剧,参与京师图书馆、通俗图书馆的建设,筹建历史博物馆,参加读音统一会,促成注音字母的通过,举办儿童艺术展览会,协办专门以上学校成绩展览会等等,忙得不亦乐乎。有时不免忙累了,忙坏了,比如 1913年10月29日鲁迅受命编造明年社会教育司的年度预算,同日还要拟写改组京师图书馆的建议,他在办公室里写啊算啊地忙了一天,不禁“头脑岑岑然”。岑岑,头脑胀痛之意也。 鲁迅因看清了官场的黑暗,他喜欢批判,也善于批判,鲁迅是五四时期的激进分子之一,如果鲁迅生活在我们的时代,他的文章不但难于在国内公开发表,甚至不知道要进多少次大狱。 (2010/10/20 发表) 博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