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的Chinglish
—谁说中国人没有创意?!
来源: 悟空孙 于 2010-12-2
英國環保攝影家:
長江是中國急速變化狀態的隱喻(圖)
外灘畫報
核心提示︰從源頭到入海口,在污濁江水邊小聚、游泳的人,即將沉入江水的老城……歷時2年,英國攝影師納達夫‧坎德沿著長江,用鏡頭記錄他所看到的中國。2009年,他的作品“揚子‧長江”在巴黎獲得Prix Pictet環保攝影大獎,而畫面中的一些部分,已經不復存在

重慶奉節縣李家溝,在距離長江邊30米的一處空曠的平地上,矗立著一棟造型怪異的塔樓。這棟房子由十多個大小不一的鋼筋方盒疊加而成,而每個方盒上面,或被鏤空,或被添加上浮雕的裝飾。因為它的總體造型,如同繁體的“華”字。
當地人把這棟建築叫做“華字塔”,這座建築對外的名字,是“三峽移民紀念碑。”
2007年的一天,英國攝影師納達夫‧坎德(Nadav Kander)慕名而去,拍下了一張“三峽移民紀念碑”的照片。他弄不明白,為什麼會在三峽包圍,長江流水圍繞的地方,要建這棟突兀的建築。“當地人也不願意接近它。我感覺它很髒,原本的色彩已經退去,上面積著厚厚的灰土”。
回到英國後,坎德查閱了更多有關“三峽移民紀念碑”的資料。無意間,他看到了中國導演賈樟柯的一部電影《三峽好人》(Still Life)。電影中,趙濤飾演的女主人公曬出了自己換洗的衣服,轉身離去,遠處那幢難看的怪異塔樓突然如火箭般點火、升空、消逝。坎德對這個超現實的想象元素印象深刻。“看完電影,我發現這個紀念碑,更像是用金錢堆建出來的垃圾。它無法代表紀念三峽移民的意義,它更象征中國人對繁榮和財富的盲目崇拜。”
2009年11月,“三峽移民紀念碑”成了爛尾樓,被爆破拆除了。這座“江邊怪物”被永遠留在坎德的相片里。
2006年至2007年,坎德5次來到中國,並將鏡頭對準了中華文明的母親河——長江。坎德從上海吳淞口出發,沿長江溯源而上,途經南京、武漢、重慶等地,最終到達青海,記錄下中國發展變化中的景色和三峽庫區的集體遷移。
他記錄下斷裂的橋梁,在被污染的江水邊野餐、游泳的人們,即將沉入江水的老城……如今這些畫面中一部分,已經永遠不復存在。坎德稱︰“這里正以驚人的速度飛躍,也在不斷毀壞自己的根基。我們無法重溫我們從哪里來,因為它已不復存在了。”
2009年底,第二屆Prix Pictet環保攝影獎在巴黎揭曉。坎德的“揚子︰長江”系列照片從12名候選者中勝出,他從聯合國前秘書長科菲‧安南手里接過獎杯。Prix Pictet是全世界首個關注環保的國際攝影獎,致力于用攝影探討生存環境及可持續發展等全球議題。
Prix Pictet評委會評論說︰坎德的照片超越了單純地記錄中國的持續發展,因為它們詩意地暗示了我們這個世界的脆弱性,還有人類可能帶來和造成的傷害,一種不受國家限制的傷害。而英國《衛報》則評論說︰“坎德鏡頭里的長江和人物很有質感。越是如此,越發讓人傷心。”
今年11月,坎德出版了《揚子︰長江》專題系列作品,他的個展同時在上海M97畫廊和倫敦Flowers畫廊展出。在接受《外灘畫報》專訪時,坎德說︰“長江項目”關注我們所有人,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這不僅僅是一個中國話題。
現實與歷史斷裂的故事
與許多關注中國的西方人一樣,坎德對中國的長江充滿著好奇。在來中國以前,他就知道,地球上每18個人里,就有1個居住在長江流域。中國沿長江而生的人口,多達1.5億,這個數字,比美國的總人口還要多。
來中國後,坎德驚訝地發現,幾乎所有中國人對長江都有感情。“我曾向一個北京人提起長江,他能滔滔不絕地給我講了半天長江的故事。但當我問一個紐約人關于密西西比河的事,通常他一無所知。”
然而,在拍攝過程中,坎德越發覺得,現實的中國,找不到歷史文化的影子,卻留下很多追隨和模仿西方的痕跡。
坎德的第一站,來到上海吳淞口,那里是長江的入海口。他在浦東郊縣,看到兩棟高大的別墅,它們均采用了大量的玻璃以及大理石,使得房屋變得通透,甚至在房頂加上了煙囪,顯得十分西化。由于兩棟別墅比鄰而建,讓人覺得,它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無形的競爭關系。其中,最新的一棟還沒有全部完工。它的主人告訴坎德,他準備加蓋房屋到6層樓,要比它的鄰居多一層樓。
在南京,坎德在高架上看到一棟頗為醒目的摩天大樓,是一棟極盡奢華的美式公寓。他趕忙讓司機掉頭,開往公寓的方向。走進去之後,坎德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金碧輝煌的公寓式酒店尚在裝修,它前面的花園,有一個巨大的游泳池,碧波蕩漾,一個古代帆船模型正漂浮在水面上,三根船桅神奇地向上聳起,而它的前面,是一棵發黃的棕櫚樹。
“這讓我聯想到,我不是在中國,而是在拉斯韋加斯的棕櫚樹度假酒店。”坎德說,在中國,他看到了許多不屬于中國自身的東西。但是,人們卻喜歡給予它們特別的關注和精心培植。
在重慶,坎德遇到一個英國BBC電視台駐重慶的記者,是一個甦格蘭人。坎德問他︰“你知不知道,長江邊上,還有什麼能反映中國歷史的地方?”甦格蘭記者推薦坎德去了一個他從不知道的城市——豐都城。他告訴坎德,豐都城,又叫做“鬼城”。豐都人說,活的人有首都,死了的鬼也有首都。豐都就是鬼的首都,世上所有死了的人都會到豐都來報到。“鬼城”的人說,豐都的上午是人趕集的時候,下午就是鬼趕集。傍晚時分鬼們紛紛出來到城里游游蕩蕩,享受生前的世俗快樂。
趕往豐都的坎德對“鬼文化”興趣不大,但是他拍攝到一張有趣的照片︰一個白發蒼蒼的赤膊老人,坐在一塊碎石頭上,眼楮望向長江對面高樓林立、一片欣欣向榮的新豐都城。老人坐的地方是老豐都城,這里曾是中國最有特色、最有名氣的歷史文化小鎮之一。這里流傳著許多鬼神傳說,《西游記》、《聊齋志異》、《說岳全傳》、《鐘馗傳》等許多中外文學名著對“鬼城”豐都均有生動描述,頗富傳奇色彩。然而,21世紀初,這座曾經喧囂繁華的城市,絕大部分已經沉入水下,消失在陽光穿不透的、黑暗而寂靜的水底。
坎德說,他拍攝這張照片,參照了德國著名畫家卡斯帕爾‧大衛‧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藝術風格。200年前,弗里德里希曾畫下這樣一張作品︰“在無邊的孤獨之中,在陰沉的天空下面,一個孤獨的小女孩,在海邊眺望無邊無際的水面。”坎德評論說,那張畫有一種宗教般的神聖感。坎德的照片,與弗里德里希的那幅畫作,無論是構圖,還是色調、意境,都驚人的相似。
非凡的中國人
“如果用一個詞形容中國人,那會是什麼?”記者問。
“我覺得那應該就是非凡。這里的人們都太堅強了,每天都可以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堅強地生存著,令人難以置信。還有那些到遠方打工的農民工,他們要背井離鄉很長時間。”坎德說。
坎德最喜歡的臨江城市是重慶。他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很享受在重慶的日子,也拍攝了很多滿意的照片。”
有一天,坎德在重慶沿著江邊走,經過一個正在向江水里排放化學肥料的鋼鐵廠,鋼鐵廠煙囪里的黑煙冒起來,使得整個天空陰沉得好像剛剛下過雨一樣。坎德皺皺眉頭,有些不舒服地咳嗽著往前走,走過一個高架橋,發現五六個重慶人正在江邊擺了一張桌子,有說有笑,快樂地野餐。坎德連忙拿出相機,先把鏡頭對準左邊的江邊,接著慢慢移向右邊,停下來,按下快門。
坎德發現,重慶人以長江為樂,他們會在長江邊小聚、游泳,甚至洗澡,無論江水有多麼渾濁,他們依舊能夠自得其樂。在江邊,他還曾看到,一些人拿著大桶。在江邊洗車,洗完車就將桶內的髒水潑回江中。有一個男青年直接把摩托車開進長江淺水處,一邊洗車一邊洗澡。
在拍攝長江的過程中,長江移民尤為吸引坎德的注意。他們分為兩類,一類是140萬“舍小家,為大家”的三峽移民,另一類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背井離鄉的長江移民,他們通常選擇從長江中上游,移居到相對發達的下游城市。
坎德曾在火車上踫到一個特別可愛的男人,他是一個三峽移民,會說一點英語。他對坎德說︰“為什麼我們為了建築要去摧毀,我沒法再回到我以前出生的地方了。”
對此,坎德感同身受,他自己本身也是一個移民。坎德出生在以色列,父母是俄羅斯和德國人,2歲移民南非,1986年,再次“移民”英國。“我很理解那個男人。我對我的故鄉沒有印象,我找不到故鄉的根基,很多長江移民雖然生活在中國,卻同樣找不到故鄉的根基。”
坎德感慨說︰“我拍的不是關于中國的故事,這是關于我自己的故事。”
“長江移民”現象讓坎德覺得十分有趣。于是,他獨創了一種“攝影移民”拍攝法。他在一個地方拍攝完一個對象,接著把他轉移到另外一張照片里,完成在相片中的“移民”。“這些人已經遠離家鄉,我想讓他們二次轉移,離開他們的自然生存環境。與那些對未來充滿希望的人不同,這批人的未來懸而未決。”
在重慶長江邊,高架底下的野餐照片里,餐桌最左邊那個影像模糊的赤膊男子,實際上是坎德在上海一棟樓房旁邊拍到的。坎德把他轉移到重慶野餐的照片,代替原來坐在位子上的那個人。這是他拍攝的最快樂、最讓他滿意的照片。
B=《外灘畫報》
K=納達夫‧坎德(Nadav Kander)
“我的作品,對美國人來說更有意義”
B︰長江項目花費了你2年時間。為什麼會想到拍攝中國?為什麼會選擇長江作為拍攝主題?
K︰項目從2006年開始。這是一個純粹出自個人興趣的項目,沒有贊助商。一開始,我想的是要拍攝中國,因為我覺得中國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國家,它的不斷變化不同尋常,雖然我認為變化有些過快,看上去是一種違反自然規律的快速步伐,但這點很吸引我。後來,我發現自己不可能走遍中國,于是我選擇把長江作為一個很小的切入點。選擇長江,有兩個理由,一是長江流水,猶如中國急速變化的隱喻。二是因為我發現每個中國人對長江都有感情,不僅僅是一條河,它代表著中國人的根基。在北京,我隨便問一個人,他都能滔滔不絕說出很多有關長江的故事,盡管長江並不流經北京。但是在紐約,我問一個人對密西西比河有何看法,通常他一無所知。
B︰你是如何了解長江的?
K︰為了這個項目,我做了很多準備,閱讀了很多資料和書籍。我印象最深的是《馬可波羅游記》。我發現從中國古代開始,幾百年來,長江一直是一條忙碌的河流,它承擔著繁重的貿易功能。在元朝,每年沿長江上下行的船只不下20 萬艘,除國內貿易和漕運外,中國商船還完全承擔了東南亞和西亞一些國家和地區的外貿運輸工作。我想,如果沒有長江,中國的歷史就會完全不一樣。
B︰拍攝長江前,你從未來到中國,你是否有信心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K: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不是一個紀實作品攝影師,不想拍《國家地理》這類的風景照片。我喜歡站在拍攝對象周邊,觀察他們在做什麼,留下什麼痕跡。我的所有拍攝作品,都有一個拍攝目的︰關注人類,以及捕捉人們在這個星球上留下的痕跡。
B︰兩年拍攝過程中,最困難的是什麼?
K︰最困難的是如何讓幫助我的人了解我,理解我在做怎樣的工作。我在中國邀請了一個向導和一個司機,結果,他們干了不到5天,就不願意再合作了。我問他們為什麼,他們說不僅因為我們每天晚歸,早上又很早開工,而且因為他們不能理解我的工作。他們老問我︰中國山清水秀的美景很多,你為什麼非要那些“不太好看”的東西?
B︰你一共來中國幾次?拍攝前後,你對長江、對中國的理解,有何不同?
K︰2006年及2007年,我一共來中國5次,每次10天左右,會去兩三個不同的城市。第一次來時,我閱讀了很多有關中國的資料,大多是負面的,比如長江污染有多嚴重等。但是,當我來到中國,我才發現中國人是多麼想改變這些負面情況。另外,我意識到,中國看起來似乎在追隨西方的東西,而其中大部分都是在模仿和尋找那些在西方實際上並不健康和美好的東西。所以說,我覺得我的作品可能對美國人來說,更有意義。因為從作品中,他們可以讀到自己的影子,他們也應該為中國經歷發展的一切負上責任。為什麼中國工廠那麼多,為什麼中國人想要開昂貴的汽車、喝紅酒,因為我們西方人正是這麼做的。
“我喜歡中國的水墨畫”
B︰你的作品里面,為什麼人都特別小,看上去很憂郁,或者面無表情?
K︰在我拍攝照片的時候,我參照了美國水彩畫家約翰‧馬林(John Marin)的風格,在它的作品里,所有的人物都非常渺小。我發現這樣的藝術表現很適合用來拍攝中國。有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很好的場景,我會後退很多步,將大場景融入到我的相片中。我想,這樣的作品反映著“渺小的人物,巨大的世界”,同時也反映出中國人心懷的巨大夢想。
說實話,在中國時,我的心情很糟糕。所以,在我的照片里,也會反映出這種不安、焦慮和凝重。我一共來中國5次,當我第二次拍攝完畢回英國時,我回看完所有照片後發現︰天啊!所有的天都是灰蒙蒙的。可以說,我來中國5次,並沒有踫上好天氣。
B︰你有沒有跟照片里面的人物對話。比如說,你是否覺得那些在高架底下、被污染的長江邊野餐的人很有趣?你有沒有問他們,為什麼能在那麼糟糕的環境下,自得其樂?
K︰我沒有問他們,只是在一旁靜靜地觀察,我發現他們很快樂。在中國,我很少跟當地人交流。我需要翻譯,但在大部分鄉村,很多翻譯難以做到精準。所以,我不可能真正了解中國的文化。
B︰照片偏灰暗色調是純自然的嗎?還是做過一些後期處理?
K︰我非常欣賞中國的水墨畫,所以在我英國的暗室里,我對照片的後期做過一些色彩處理,讓所有照片的顏色看起來像一個整體。但總體來說,改動是非常小的。
B:我發現你拍攝的很多場景都很有趣,甚至對于土生土長的中國人來說,都會覺得很新鮮,你是如何找到那些場景和那些人的?
K︰觀察再觀察,專心致志,必須親臨現場,而且一門心思地尋找。
B︰你眼中長江最美的地方在哪里?
K︰在雲南石鼓鎮,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真正純自然的地方。在上海浦東、重慶,我聞到的是工業化城市的氣息。但那里,我看到了長江、怒江和瀾滄江並流的壯觀景象。中國人對麗江已經耳熟能詳,可石鼓鎮卻鮮為人知,在那里,游客很少。
B: 作為一名西方攝影師,你覺得中國應該如何在大力發展經濟的同時,做到可持續發展?
K︰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我曾經思考過,可是沒有答案。我想,我的作品,是幫助大家提出疑問,而不是答疑解惑。
B︰听說你最近出了一本有關長江的書?
K︰今年11月,我的新書《揚子︰長江》已由德國出版商Hatje Cantz發行,目前在上海莫干山路97號2樓的M97畫廊提供。同時,我的長江系列作品也正在M97畫廊展出,一直到12月31日。我很想知道中國人是否喜歡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