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倍可親(backchina.com)堂堂大中華，從來多宴會。鴻門宴、鹿鳴宴、千叟宴……，人人耳熟能詳。有點文化的，知道韓熙載夜宴時，常會集三、四十妓女；最不濟的，也知道座山雕那廝舉辦過一個百雞宴。

　　如今翻閱史書，才知道原來咱們的老祖宗還舉辦過百妓宴——上百個花枝招展的漂亮美眉繯佩閃閃，艷光四射，絲竹笙簫中，觴送花迎，畫歌舞屏，真正鶯聲不逐春光老，花影常隨日腳流，不由人不拍案稱奇也！

　　滸西山莊一番話

　　公元1534年，正是大明朝嘉靖十三年，歲次甲午。

　　5月暮春天氣，牡丹未殘，月季含苞，暖風襲人，山光凝紫，正是大地欣欣向榮之際。陝西武功縣郊外的一處莊園里，琵琶聲中，歌聲婉轉。須臾，樂停歌歇。只見涼亭中一雙男女，互相凝望，心曠神怡。

　　女子生得秀眉含顰，星目流波。面如朝霞和雪，容光照人。雖然身懷六甲，依然玉態珠輝，儀態萬方。她休息一會，道︰“帥哥，才唱一會，為何又停下了呢？”

　　那男人岩岩秀峙，豐渠夷沖、風韻遒邁。他放下琵琶，擁女子入懷道︰“darling，別累了你和咱們的bb哦。”

　　女子望著他，道︰“我整日無事，唱這幾句，咋會累呢。倒是你，這幾天忙得跟啥似的，夜半還在籌劃。人家杜老夫子是‘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你又在忙啥呢？”

　　男子一笑，道︰“不是早和你說過，再過一個月，是偶初度之日……”

　　女子道︰“b-party，由咱們姐妹幾個操辦就是了，要帥哥你自己忙啥呀。”

　　男子又一笑，道︰“本來想給你們一個驚喜，你幾次問，再不說出來，倒要急壞偶的小甜心了——這次壽慶，偶要邀請一百位你以前的姐妹，辦他一個曠世未聞的奇宴……”

　　女子奇道︰“一百位，以前……”又格格笑起來︰“那不成百妓宴了？”

　　男子道︰“對！就是百妓宴。Darling，你知道偶這下半生，被那些腐儒譏為放浪形骸，在妓圍樂繞中度過——喝！放浪形骸又如何，妓圍樂繞又如何！要沒有你們，特別要沒有darling你，偶康海的後半生不知如何度過，連後代骨血都沒有也！媽媽的，這批所謂名儒，滿嘴巴仁義道德，滿肚子鼠心雞腸，如何及得你們的一點真性情！偶辦這百妓宴，就是要給他們看一看，偽名儒不及真名妓也！”

　　這要舉辦百妓宴的帥哥叫康海，乃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位狀元郎，而那女子則是康海一年前花200兩銀子助其脫離妓籍納為小妾的韓氏。

　　康海，字德涵，號對山，陝西武功人。生于公元1475年，卒于1540年，正是大明朝成化到嘉靖年間。

　　康海幼承庭訓，博學廣記，識見不凡。弘治十一年（1499年），鄉試得售。又過四年，會試高中。殿廷再試，一篇《廷對策》轟動朝野。閱卷官大學士劉健批道︰“詞意高古，嫻于政理。不惟三百人不及，自有制策以來，鮮見其比。”給以極高評價。皇帝朱佑灃漵後也大贊道︰“大明百五十年無此文體，是可以變今追古矣！”于是龍心大悅，御筆欽點康海為進士第一。由此，康海不僅自己一舉成名天下知，而且還為陝西大大地增添了光彩——原來，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陝西從來沒有出過狀元，康海填補了這一空白。

　　康海在歷史上的一大影響是他作為明代“前七子”之一，領導了文學復古運動，“詩必盛唐，文必秦漢”，改變了明朝前期靡麗、萎弱的文風。

　　康海在歷史上的另一大痕跡是，身當正德年間政治腐敗、太監劉瑾擅權之時，他拒絕權奸拉攏，同時又利用權奸要拉攏他的心理，保護了一些被迫害的人。最著名的就是︰當同列“前七子”的李夢陽被劉瑾誣陷下獄，將置之于死地時，李夢陽在獄中血書“對山救我”托人帶到康海面前，康海親到劉瑾前說情，救了李夢陽一命。原來劉瑾和康海同是陝西老鄉，劉瑾要打倒的是當朝大臣，康海既不是當朝大臣，又和當朝大臣關系不協；同時劉瑾顯然也為家鄉出了這樣一位狀元而自豪。所以，劉瑾幾次以高官厚爵為餌拉攏康海，康海卻始終不響應。盡管拉攏沒成功，但劉瑾仍然是敬重康海的。故此康海一說，劉瑾就給了他面子，放了李夢陽。

　　大約身負才氣的人總是恃才自傲的，康海作為一朝狀元，天性又疏曠嫉偽。“論事無所遜避，事有不可則怒罵，又面斥人過，見修飾偽行者又深嫉之……”。如此性格，必然是要得罪人的。加上他所參與領導的文學復古運動，矛頭所向，又直指當時的內閣首輔李東陽的“茶陵派”文體，這又直接得罪了當朝大臣。時人論及康海得中狀元是︰皇帝慶幸得到了人才，而宰相大臣卻嫉妒這小子風頭蓋過了自己。

　　所以康海翰林修撰一任七、八年，從未得到升遷，“雖屢有薦章，當道明知其才，棄而不用也。”當權者不理睬他，他也不給當權者面子︰有人拿來當朝大佬的文章請他一觀，他將該文批得一無是處。母親辭世，他將回鄉葬母，大明不成文的規矩︰翰林葬親，銘表碑傳均請館閣大佬撰寫，以顯分量，以示尊重。他卻沒將他們放在眼里，公然請其他人撰寫。請別人寫也罷了，他竟還將寫好的東東，人手一份，送給館閣大佬，惟恐他們不知道……

　　康海名氣甚大，所以執政者雖然“明知其才，棄而不用”，無事時，卻也不敢動他。但一旦有機會時，他們就立刻緊抓不放。正德五年，劉瑾事發被誅，朝中大抓 “瑾黨”，一時列入“瑾黨”者自閣臣焦芳以下六十余人。康海雖然沒有附和“瑾黨”做什麼事，但一句︰他假如和劉閹關系不鐵，劉閹咋那麼听他的話，立馬放人啊！于是康海也被打入“瑾黨”而削職為民。這一年他三十六歲。

　　從此康海過了三十年隱居林下，放浪形骸的生活。

　　康海罷官歸里後，心情是郁悶的。尤其是有些當年他救過的人，在他出事的前後，不光沒有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相反卻還落井下石，更令他憤切。但他既是個性情中人，自然很快就調整過來，尤其從毫無自由動則得咎的宮廷和官場中出來，他發現自由和新鮮空氣是如此美好，怎麼肯讓郁悶和憤恨淹沒自己的後半生。

　　他雖然沒有拋撇書生習性，寫了不少詩文，還應家鄉父老之請，為首編撰了《武功縣志》，但他的主要意趣卻不在此，而是放在了音樂、戲劇、酒、游山玩水和女人身上。人稱“關西風流領袖”。一句話，他的後半生過得自由、散淡又閑雅，絕對超前享受了後代人所謂的休閑生活。

　　《明史》說︰康海回鄉後，“挾聲伎酣飲，制樂造歌曲，自比俳優，以寄其怫郁……（彈琵琶）尤善，後人轉相仿效，大雅之道微矣”。雖然名教說法，卻也言簡意賅地寫出了他的生活。

　　康海首先成了音樂發燒友。“酒必妓，妓必歌，歌必自制。”“家居不離聲妓，管弦、絲竹一飯必用”。喝喝，琵琶彈得成了天下高手，人人仿效，而且又是超級原創，自己作詞，自己譜曲。而且每滴酒每顆飯每片菜必在音樂伴奏中下咽——這人擱今日，怕不超級女聲的評委連任三屆啊！更別提他作的散曲、樂府，至少夠出十張專輯了。

　　康海還是漂亮mm的欣賞者和須眉知己，當然沾染良家婦女是犯法的，康帥哥的愛好主要在妓女身上。“酒必妓”“家居不離聲妓”，這些已是盡人皆知，更駭人听聞的是︰他經常與妓女同騎在一匹驢子上，後面跟著拿琵琶等物品的粉絲，招搖過市，傲然不屑——這樣的行為在當時，比如今之天皇巨星用法拉利賽車載女郎在大街上兜風還更惹人。難怪女郎們也願意簇擁在他身邊︰陪他喝酒、陪他唱歌、陪他游山玩水，更以得到他制作的流行歌曲為榮。

　　康海又是高級驢友，華西、華北、中原、華東，名山大川，到處留有他的足跡。更幸福的是，他每次出游，身邊必有四姬陪伴，名之曰“隨身四帥”。“攜妓游山三十年”，從未厭倦過。

　　康海是戲劇家，至今劇壇留有他的兩部雜劇《中山狼》和《王蘭卿貞烈傳》。

　　康海還精通天文、醫藥、風水……

　　康海的後半生在妓女的圍繞下度過。比較明朝士大夫那種種表面上道貌岸然，內心里卑鄙齷齪的行為，他在妓女身上體味到更多的人間溫情和真情。在他眼里，所謂的名儒士大夫不過是“背非面是而求榮”的旁珍之徒。在官府和豪強的淫威下，有敢于反抗寧死不屈的妓女，而在太監和權勢的淫威下，卻只有奴顏婢膝、尸位素餐的士大夫。為表示自己對兩者的態度，是康海要舉辦百妓宴的理由之一。

　　為表示自己對妓女出身的韓氏夫人的感謝之情，希望她能給自己生個兒子，則是康海舉辦百妓宴的另一個原因。原來康海晚年屢遭喪親之痛苦。47歲時，原配夫人尚氏去世，續娶張氏，不幾年又過世。53歲時，大女婿過世，56歲時，唯一的兒子又不幸去世。康海又娶過三個小妾，又都無出。這一來，他要面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情況了。幸好去年他赴友人酒席時，有一賣唱的妓女在座，康海既喜歡她的容貌和歌聲，又見她彈奏琵琶技藝純熟。于是花200兩銀子助她脫離妓籍而納為第四個妾。沒想到不久就有孕了。這是助自己延續血脈香煙的大喜事，康海怎能不感激。舉辦一件亙古未有的大party，說不定能招來更大的喜事 ——給自己生一個兒子哪！

　　于是帥哥康海為自己六十大壽辦了一個前無古人的百妓宴。

　　如此宴會，實在太過駭人听聞，大反吾國傳統，故此許多給康先生立傳的文字對此事都基本不提，就提到的也僅僅含糊其詞，一筆帶過。所以這百妓宴的盛況，除了從有限的詩詞歌賦中去領略，已經無法得到詳細真實的寫真素材了。

　　請看當時的一篇散曲《南北越調合套•壽對山先生》︰

　　“繡停針（南）” 雨過層樓，檻外南山翠欲流。仙娃帶笑開春酒，洗玉觴舉意綢繆。今日是狀元郎壽節玉堂里，仙子下瀛洲。宮紗香惹龍涎透，彩滌細結虎須柔。長劍氣射牛斗。

　　“小桃紅（北）” 午風瀟灑溈川頭，听一派笙歌奏。錦瑟瑤箏玉奴手，繞畫梁雪兒謳。金釵對舞湘裙皺，紫雲他落後。別樣好風流，鏤金屏斜倚撥箜篌。

　　“合笙（南）” 雕檐綠柳映，日色紅榴。則把繡簾幕掛玉鉤。嬌鶯乳燕相趁逐，青娥皓齒廝攢輳。圖畫天開，恰便似蓬萊囿。桃花扇底，紫沉煙裊黃金獸。冰絲脆雪白蓮藕，付與縴縴玉手。異果珍羞，碧梧翠竹。

　　“道合（南）” 繡筵賓客金蘭友，流霞細瀉紫金甌。齊祝南山壽，雲邊海屋又添籌。盈盈翠袖，笑捻花枝瘦。董雙成來說海桃熟。

　　…………

　　真正好一派鶯歌燕舞、天人同樂的騷雅美景啊。

　　順便說一句，康海舉辦百妓宴至少達到了一個目的，那就是幾個月後，韓氏果然給他生了個兒子，成了他唯一存活的子息。

　　老祖宗留給我們的有些話是永遠不會過時的，其中就有好事成雙、無獨有偶等等。康海搞的這東東沒有使他遺臭萬年已經算是大幸了，沒想到200年後，在思想控制更為嚴厲的清朝，竟然有人步其後塵，又搞了這樣一次party。

　　這人就是名氣比康海更大的清朝乾嘉時代的詩壇領袖袁枚袁子才。

　　盡管在文學觀點上，袁枚的“性靈論”是和康海的復古運動相對立的，但在思想上和人生軌跡上，兩人的相似之處卻異常之多，以至東南一簫奇怪︰袁枚常常自稱 “三生杜牧”，遠遠不如“三生康海”來的恰當哩（可能老康高考全國奪冠，而小袁只是二甲第五名；老康高居翰林，乃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清要之職，而小袁之功名不過是七品芝麻官，故此不敢如此攀比啵？）

　　康海36歲罷官回鄉，袁枚37歲開始隱居，年紀幾乎一樣，微小的差異是︰老康是被罷官而被迫隱居，小袁盡管仕途不得意，總算是主動隱居的。

　　康海回鄉後，詩、酒、妓、游山玩水相伴終身，袁枚的行徑也幾乎一樣，差異之一是︰老康的《對山文集》、《中山狼》等沒有小袁的《隨園詩話》、《小倉山房文集》《子不語》等影響大，但小袁在音樂上又顯然沒有老康的成就。差異之二是︰老康嗜酒而小袁不好（故此小袁壽長20余年？）。

　　康海一生娶過兩妻四妾，身邊有名分的女人是六個，袁枚身邊也是六個，不過是一妻五妾。另一差異是︰老康敢于娶妓女回家，小袁盡管號稱比他風流，卻不敢走這一步。有一次他愛上了揚州妓女金玉，將其買回了家，卻因自家從無娶妓為妾（可能是老婆的善意提醒哦），不敢破例而最後送人了之。

　　康海生過多女一子，但到晚年，卻沒有了兒子，袁枚也生過幾女一兒，兒子卻幼時就夭折了。六十花甲之年，兩人同樣面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情況。微小的差異是︰小袁將一個佷子領來做了兒子。

　　兩人對妓女和士大夫的態度也基本相同。對前者是同情、回護、相伴終生，對後者則鄙視與白眼相加。微小的差異是︰老康對此更多的表現在行動上，小袁則不僅在行動上，在言論上也敢大膽表白。他曾對一個一品高官公然宣稱︰別看現在你官高爵尊，恐怕百年後，人們知道的只是那名妓，而無人知道你了！更著名的一段話是︰“妓中有俠者，義者，能文者，工技藝者，忠國家者，史冊所傳，不一而足。女不幸墜落，蟬蛻污泥，猶能自立，較之口孔孟而行盜跖者勝多多矣。”

　　有如此許多相似處，幾乎使人懷疑袁枚是否在刻意模仿康海了，也難怪袁枚到60歲時，也要模仿康海一次，辦它一個驚世駭俗的百妓宴了。何況老康辦了這一宴會，竟然生了個兒子，偶小袁也來一下，說不定也因此而招福得子呢！

　　于是大清乾隆四十年（公元1775年）春，袁枚從南京趕往甦州，會集名妓百人，也開了一個盛況空前的生日party，自稱“著手皆春，無花不賞”。自然附者雲集，轟動吳下。弟子們、粉絲們從各處趕來，幾乎把古城甦州擠爆。

　　最神奇的是︰袁枚在這次百妓宴後兩年，62歲高齡時，竟然也得了一個兒子，再一次顯現了他和康海命運的驚人相似。

　　喝喝，暗夜沉沉，文人鋪茵，百妓燕集，代表了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個性獨立之濫觴乎？代表了形形色色熒屏秀、街頭秀、自我秀之發軔乎？抑或代表了千年儒教統治之禮教理學岱污將除之權輿乎？

　　清人趙甌北論袁枚道︰其人其筆兩風流，紅粉青山伴白頭。可謂言簡意賅，道盡了這兩位風流才子的一生。不知如今自稱“儒商”（尤其年屆花甲尚無親子）之富豪們，有此騷雅之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