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掩蓋真相、僞造曆史的《大敦煌》

筆者兩年半前寫就《百年偉功──建立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一直
保存在電腦中，沒有發表。最近，整整11月這一個月，中央電視台播
放了由該台文藝中心影視部拍攝的46集、分爲上中下三部的電視劇
《大敦煌》。筆者由于對敦煌莫高窟在抗戰時期的曆史已經有所研
究，因此非常專注而饒有興緻地觀看了這部電視劇。其中下部（31～
46）的故事是：1936年，旅法畫家梁墨琰夫婦爲了在法國舉辦畫展而
不遠萬裏到敦煌臨畫的經過與遭遇。

《大敦煌》的拍攝者鄭重地宣稱：

　　“敦煌，對于老百姓來說，它是神秘的傳說；對于史學家來說，
　　它是傳奇的史實；對于影視工作者來說，它是美麗的夢想。現
　　在，我們把傳說、史實和夢想變成了一部大型電視連續劇──
　　《大敦煌》。……本劇在藝術上追求真實和唯美風格，力争給觀
　　衆提供一部既大氣磅礴又優美好看的作品。”

11月25日晚，我終于堅持看完這部電視連續劇。屏幕上最後打出的字
幕是1950年王震将軍派遣了一個騎兵團解放了敦煌，随後建立了敦煌
文物管理所（大意）。由此可見，編導是把《大敦煌》當作曆史，而
不是傳奇、戲說看待。曆史，從1937年到1949年的曆史，一部國民政
府建立的兼寓研究與管理雙重功能的敦煌藝術研究所的曆史，一部中
國學者前赴後繼、苦心孤詣考察、研究與保護莫高窟的曆史，一部中
國人民在抗日戰争中保護文化遺産的偉大貢獻的曆史，就被《大敦
煌》淩空一躍，蒸發殆盡。

我真佩服編導苦心孤詣僞造曆史、掩蓋真相的才華、膽略和氣魄！

所謂反映“史實”，所謂“追求真實”，全都是騙人的鬼話。當然，
對于敦煌曆史一無所知的絕大多數中國人或外國人來說，是看了一部
驚心動魄、回腸蕩氣的傳奇故事，在津津有味的欣賞中，就被欺騙被
愚弄，以爲抗戰時期國民政府治下的敦煌就是這樣才得到保護的。編
導确實做到化無爲有、化有爲無，把曆史僞造得天衣無縫，爐火純
青。

因此，爲了揭示曆史真相，現在我除了把《百年偉功──建立敦煌藝
術研究所》發表在網上，并且再補充一點意見。

二、用心險惡的《大敦煌》

《大敦煌》下部把故事的發生放在1936年，即抗戰開始前。這樣就把
國民政府建立敦煌藝術研究所的目的是爲了弘揚中華民族的愛國主義
的精神，釜底抽薪。

爲什麽要建立這樣一個研究所？曆史學家向達說得非常到位。他說：

　　“我們之所以不甘爲奴爲隸，情願忍受中國曆史上亘古未有的痛
　　苦，來奮戰求存，爲的是什麽？還不是爲的我們是有曆史有文化
　　的民族，我們有生存的權利，我們也有承先啓後的義務。千佛洞
　　是我們民族在精神方面一個崇高的表現，保護和發揚這種精神，
　　難道不是我們應盡的義務麽？”

也就是要發揚光大中華民族的燦爛文化，鼓舞全國的軍民，爲争取抗
日戰争的偉大勝利而戰鬥。《大敦煌》中虛構了兩個日本人，在“軍
部”指使下，想要盜竊虛構的金字大藏經的故事。這和抗日相比，實
在是不倫不類。

我在《百年偉功》中還說了下面一段話，再引述如下：

作爲戰時最高決策機構的國防最高委員會通過這樣一個決議，建立
“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在當時是衆望所歸，完全符合國家民族的
根本利益。後來政權易手，相對于1943年前原來無人管理而言，一個
保存較爲完好的千佛洞轉交給新政權，其國民政府的草創之功當然也
包含在内。我想這就是現在敦煌研究院的“院齡”、“院史”從1944
年算起的原因，也是她的光榮，她的驕傲。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他
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卻毅然有此保護文化的壯舉，難道不應當引以
爲榮嗎？難道不應當把敦煌史的這第一章第一節，告訴每一個前去參
觀的遊客嗎？任何一個以全民族爲利益的政府、黨派都不應該回避、
掩蓋這段曆史。這是中華民族的光榮，自然也是國民政府的光榮！爲
什麽有的人，談起抗日戰争來，總是大談特談那些屈辱史呢？因爲，
大家不知道我們中國原來還有這麽一部足以自豪的光榮史。一些學
者，喪失公心，爲掩蓋這段曆史起了不容低估的作用。

兩年前，2004年，聽說要開一個60周年的紀念大會。央視在敦煌做了
一個連續五天的現場直播節目。爲什麽要做這個隆重的節目呢？播音
員沒有說破，其實就是紀念“敦煌研究院”建院60周年，但是不能說
破，說破了就含有爲國民政府表功的意思。至于紀念大會開過沒有，
我就不知道了。

現在，電視劇《大敦煌》采取了另外一個手法回避。總之，凡是國民
政府做了的好事，絕對要掩蓋、歪曲、塗黑，實在無法抹殺的就像
《大敦煌》一樣──飛過去！

三、曆史就是曆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這是坊間出版的任何一部涉及敦煌研究史的書籍中都詳細記載了這麽
一段曆史，這是還有好幾位當事人都健在于世的曆史，我們的國家電
視台，黨中央喉舌的電視台，竟然敢一筆勾銷，完全蒸發，用一部僞
造的曆史來蒙蔽欺騙毒害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這比那些制造售賣假
冒僞劣商品騙取錢财的商人要可惡萬倍！

特别是敦煌研究，已經成了一門國際顯學。你可以堵住中國人的嘴，
但你能堵不住外國人的嘴嗎？

常言道：故事人人會編，各有巧妙不同。這個下部的故事，完全背離
事實，掩蓋真相，僞造曆史，刻意淡化抹殺在抗戰時期，國民政府根
據學者向達、賀昌群等人的呼籲和黨國元老于右任、藝術家王子雲的
建議，鄭重其事地由國防最高委員會通過決議，建立兼具研究與保管
功能的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的曆史事實。

1944年元旦挂牌，正式建立敦煌藝術研究所，這是中國人民積極自覺
抗戰的重大舉措之一，是國家行動，是政府作爲，絕不是像《大敦
煌》中所描述的，敦煌的保護是由兩個前去臨畫、無依無靠、無可奈
何的畫家夫婦以及激于義憤的“飛虎金剛”、土匪頭子、一個傻子和
一群民衆進行的。電視劇中，雖然有梁墨琰報告國民政府批準建立敦
煌藝術研究所，還任命他爲所長的情節，但也僅僅隻是有這麽一個可
有可無的插曲，虛應故事而已。它對情節的演變、故事的進程，絲毫
沒有影響，甚至于沒有任何人叫一聲“梁所長”。

實際上建立敦煌藝術研究所是由抗戰時期的最高權力機構國防最高委
員會在1942年12月第75次會議上通過的議案。建立這麽一個研究所舉
國關注，從中央政府到五省監察使，到甘肅省各方面首長、到酒泉專
員、到敦煌縣長都鄭重其事地協助。電視中的淡化處理和實際上的鄭
重其事，兩者相比，有天壤之别。事實上敦煌縣長始終是積極支持協
助敦煌藝術研究所的工作，而不是由于梁墨琰的請求催促而被迫做了
一點事情，因爲這是一個直屬中央的機構和上頭交待的任務。敦煌藝
術研究所在抗戰勝利前後，業務人員大換班，但都有正式職稱，最多
時人數約30人，由教育部按時撥發工資以及經費。抗戰時期，它的警
衛工作，既有一個步兵排，還有縣府派出的警察。正是依靠了這麽多
的人員工作，所以工作才卓有成效，解放前由常書鴻攜帶600餘幅臨
摹作品到南京、上海舉辦過規模很大的彙報展，解放後又拿這批作品
到北京舉辦過展覽。

女畫家邵芳（如今仍然健在于美國）臨摹的最大的一幅《西方淨土
變》，爲2.4×6米，合14.4平方米，畫中有120個人（菩薩），耗時
兩個月。這幅張大千想畫沒有畫成的摹品，受到常書鴻所長和全所同
仁的稱贊，40年後李浴（沈陽魯迅美院教授，仍健在）還記在心中。
解放後在北京展出時，邵芳的親友還看到落款爲她的摹品。

由于《大敦煌》的僞造曆史，因此我們更有必要強調：以蔣介石爲首
的國民政府保護莫高窟的功績不可抹殺，國民政府絕不是“消極抗
戰”的政府，更不是曆史文化的虛無主義者和革命的破壞者。

四、讓曆史照亮未來的行程

也許是一個巧合，在ＣＣＴＶ－１播放《大敦煌》的同時，ＣＣＴ
Ｖ－２在播放一部12集的電視紀錄片也可以說是一部電視政論片《大
國崛起》。《大國崛起》被評爲“央視有史以來最有思想震撼力的以
前不可能有的專題片”。其總編導任學安說：“《大國崛起》一片，
是中國電視人第一次用影像梳理500年世界現代曆史，也是中國人第
一次透過大衆傳媒觀看500年世界大國風雲變幻。她的誕生，是正在
崛起的中國從容自信的存照。”我認爲這是一部較有思想深度、也很
嚴肅的政論片。在《大國崛起》裏，說起九個大國的崛起，完全抛棄
了毛澤東的夢魇和呓語，諸如毛澤東高唱的“人民，隻有人民，才是
創造世界曆史的動力”，“階級鬥争，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失
敗了。這就是曆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等等。我最北感動的
是第12集片頭的議論：讓曆史照亮未來的行程！

在播放這些議論的時候，畫面展現的是2005年紅場上俄羅斯舉行的衛
國戰争勝利60周年閱兵慶典。2,600名蘇聯老兵，身穿紅軍制服，佩
帶紅軍勳章，坐在特制的吉斯型軍車上，氣勢恢弘壯觀，緩緩通過紅
場，接受普金的檢閱。大家知道，蘇聯是一黨專政的專制國家，俄羅
斯則是多黨競争的民主憲政國家，而且隻是蘇聯的16個加盟共和國中
的一個成員。但是，俄羅斯仍然把蘇聯的遺産全盤接受下來，當作自
己的曆史加以延續，所以才有了紅場上的盛大閱兵，才有了60個國家
的元首前去觀禮。

中國1949年前後相連的曆史和蘇聯與俄羅斯的承接關系有所不同。雖
說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難免有厚此薄彼的偏向，但是，中國共産黨
對于中華民族的抗戰曆史，隻要是涉及國民黨的總是不擇手段地予以
淡化、縮小、扭曲、歪曲、抹殺、抹黑，因此一部中國人民的抗戰史
濃縮成了一場平型關戰鬥和一場百團大戰，外加台兒莊大戰和
“8．13”會戰。這就是中國的青少年普遍認爲抗戰史是屈辱史，而
不是勝利史戰鬥史英雄史的根本原因。去年北京的确舉行了大規模的
紀念抗戰勝利60周年的活動，但在早先公布的計劃中并沒有這個活
動。原來那個計劃是胡錦濤到俄羅斯去參加衛國戰争勝利60周年的前
一天公布的，後來，大概是總書記親眼看到了人家的慶祝規模和氣
勢，國内輿論也強烈地呼籲要求高調慶祝，于是被迫采取了在天安門
舉行慶典的行動。

在此之前，筆者在網上發文寫道：

　　“中國作爲二戰的戰勝國，我們爲什麽常常缺少一點戰勝國的雄
　　風雅量呢？……難道我們和日本勝敗易位了嗎？我們要有一點泱
　　泱大國一個戰勝國的雄風雅量和自信心。中國政府應該謀劃高調
　　舉行各種各樣的豐富多彩的紀念活動。于是我，作爲一個出生在
　　重慶，出生在重慶‘抗戰勝利記功碑’之側的老市民，又是經受
　　過大轟炸的幸存者，萌發了一個可能會冒犯衆怒的建議。這就是
　　把解放碑恢複它的曆史本來面目，仍然名之曰‘抗戰勝利記功
　　碑’。我相信随着曆史的進程，人們會越來越發現‘抗戰勝利記
　　功碑’将具有真正光照千秋傳遞萬代超越‘解放’的永恒價值。
　　還‘抗戰勝利記功碑’以曆史的真面目，正是實事求是的做法，
　　正是中國共産黨虛懷若谷浩氣天地的表現。抗日戰争是中國人民
　　的抗戰，是國共合作的抗戰，不是一黨一派的抗戰。八路軍、新
　　四軍也是屬于‘國民革命軍’序列的‘國軍’。‘抗戰勝利記功
　　碑’中也包含了共産黨的八路軍的新四軍的一份功績。現在台灣
　　的國民黨黨魁連戰受中國共産黨總書記胡錦濤的邀請訪問大陸，
　　可見任何黨争都可以化解，而國家至上，民族至上，人民至上，
　　抗戰至上則是永恒的曆史春天。日本侵略中國，屠殺中國人民的
　　曆史是永遠不能化解的。這是世界文明的基石，道德的底線，法
　　律的坐标。曆史愈是前行，人們愈會公認，隻有抗日戰争的偉大
　　意義才具有光照千秋流芳萬古的永恒價值。
　　
　　恢複‘抗戰勝利記功碑’的曆史，也是昭告天下，昭告日本人
　　民，中國共産黨确實‘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一個
　　‘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政黨面對抗戰勝利、二戰
　　勝利60周年的大喜大慶，能夠不把這個抗戰勝利的第一标志物還
　　其曆史的真身嗎？”（《重慶“五三”“五四”大轟炸祭》）

我的這篇文章獲得廣泛的認同，被國内網站反複轉載，至今從網上還
可以查到。

大概在輿論的内外夾攻之下，胡錦濤最後加上了9月3日的天安門紀念
“這道菜”。但是，比較起俄羅斯來，仍然顯得小家子氣。人家俄羅
斯對于蘇聯的軍人、戰績是以全盤繼承者的姿态對待，而中國共産黨
卻隻給八路軍新四軍以榮譽，對于國軍軍人，仍然置之不理。要知
道，所謂八路軍、新四軍的番号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國軍序列的
番号，是國民政府頒發的。現在是數典忘祖，忘恩負義。網上報道，
有一個國軍老軍人，聽說共産黨要大肆慶祝抗戰勝利60周年，以爲共
産黨要對他們另眼相看了，他們可以揚眉吐氣，因此喜出望外，奔走
相告，以緻于激動得樂極生悲，一命嗚呼！他要是冷靜一下，等一
等，想一想，就不會激動到丢掉老命了！

據說，中國高調談“大國崛起”，是彰顯自信，是正在崛起的中國從
容自信的存照。但是，看了《大敦煌》卻使人大失所望。一個在國
内，對待國共合作的抗戰史，都是這麽費盡心機地扭曲，從哪裏有彰
顯自信、顯示從容自信的地方呢？作爲老百姓的我們，衷心地期望國
家和諧，人民和諧，黨派和諧，民族和諧。如今掌握和諧的撬杆握在
共産黨手上，但是一部《大敦煌》傳達出的信息實在叫人寒心！

《大敦煌》其實隻是中共的曆史觀抗戰史觀的一個新版本。共産黨爲
什麽總是叫老百姓失望呢？一個以“三個代表”自居、擁有7,000萬
黨員、80幾年"豐功偉績"的政黨，卻隻有一副雞腸小肚。可惜，可惜！

（2006-11-26于山東大學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