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8年的暑假,在杭州华家池的姨妈家里开始了我与复旦的缘分。
姨妈家在浙江农大华家池边的一座红砖小楼。周围树木昌盛,小楼东边当年是农大的实验田,在夏天那儿总是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后,水稻叶子的沙沙声有如海边的浪滔。拉一张竹椅,坐在门口的树荫下乘凉。一把芭蕉扇,一个白日梦,一望无际的绿色波澜,让人心旷神怡。
每年夏天,家族里的年青一代在那儿过暑假。那年,平日不太来往住在愚园路的表姐也来了。她那时没考上文革后的第一届研究生招考,来华家池散心。表姐是复旦中文系76级,历史上的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
记得八月的一天,姨夫下班后回来对她说:”今天文汇报上有一篇你们复旦中文系姓卢的学生写的文章,很感人。值得一看。”
姨妈家当时只订阅了杭州日报。于是,我们一行年青人便走去农大传达室那里去看文汇报。大家铺开了报纸,一口气读完了卢新华的短篇小说【伤痕】。那年,卢新华是复旦中文系77级一年级的学生,揭开知青一代心灵伤痕的时候才24岁。继他之后,伤痕文学的大作风起云涌。至今依然记得另一篇刘心武写的【班主任】,那时也是反响巨大。

还在高中最后一年的我当时读【伤痕】的时候没有什么太深层次的共鸣,只是觉得主人公王晓华的命运很惨。有的是为王晓华所经历的沉沦,挣扎,煎熬而悲愤的记忆。
但是表姐和表哥的表情则是完全不同。其实78年的四月里,这篇小说他们已经在复旦4号宿舍楼走廊的墙报版上读过了一遍。当时在传达室里,表姐又是一 片唏嘘,洒落的泪水沾满了报纸。表哥也是红了双眼。这篇小说让他们二位从王晓华的身上看到太多自己走过的足迹;所受的欺骗;来自命运的捉弄;和那代知青们 独有的孤独与彷徨。
"四月份时,我就主人公王晓华的原型问过卢新华。我就觉得他写的人物里有太多自己的身影。甚至还问过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故事。"表姐抽泣着评论道。"一直到他承认王晓华的原型有许多是他当时女友的故事。…"
旁边传达室的大伯走过来拍拍表姐还在颤抖的肩:"早上我女儿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自言自语的在问:这个卢新华怎么会知道她的痛楚…"大伯说他女儿已经写好一封泪迹斑斑的信给作者,寄信去了。
就在我们一帮子人挤在杭州的一个传达室里的时候,卢新华骑着自行车在上海郊外的江湾五角场到处收购那天的文汇报。八月的这一天,洛阳纸贵,文汇报售空。一个下午,他只买到十几份报纸。
那个疯狂的年代,王晓华何止只是一个小说里的人物造型。卢新华的小说发表后,每天中文系[7711]的信箱从此被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塞得满满的。中国文学史上从此有了伤痕文学这个特定词汇。在文学界,追述与反思文革成了那个年代独立思考与自由意志表达的标志。
卢新华的小说在我身上揭示倒不是伤痕,而是有志投身于文学的冲动。那年,我就读的高中开始试行文理科在最后一年分班。高中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年完全是为了对付高考而作准备。选文科,过一年也报考复旦中文系的想法却在78年的暑假一致被全家老少否定。
表姐是最坚定反对我选择文科的人。那时国门刚刚开了条缝,她和家里的老一辈已经看到了我们这群年轻人的前景是在国门之外。学文科恐怕是很难在海外谋得立身的职业选择。就这样,高中最后分班的一年里,我选择了理科班。高考后,也曾想过读医。但最终还是被家人说服读了去复旦生物系读书,为的就是将来在国外谋生时会容易一些。
1979年我去了复旦之后,课余的时间大多是泡在文科的方面:读小说;听人文方面的讲座,等等。试过几次投稿给卢新华与张胜友他们的写作社团,将稿件在学生服务部塞入他们的7711信箱后就从来没有过下文。在表哥表姐的引见下也和那几位我的文学偶像们谈过几句,但都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有一天在看完 电影【小花】回校园的路上,他们一句不经意的评语"你的文笔太臭"着实让我死了从文的心愿。
1986年,卢新华去了美国的天使之城。同年,我也为移民而离开了上海。卢新华到美国之后,一路坎坷不平。他为了谋生拉过人力车;在赌场做过发牌 员;试过炒股挣快钱;林林总总的小生意做了不少。但他再也没有写出像【伤痕】那样的作品,虽然海外的几十年累积于身心的伤痕不能算少。
那个三十多年前,杭州华家池边的想做文人的少年梦还真的只是一个白日梦。幸亏家人的极力劝阻,不然在海外谋生弄得遍体鳞伤也一定是和卢新华一样写不出有如【伤痕】那样轰动的作品。
现在,当我烟酒于碧波万顷的湖泊,望着远处夕阳西下的时候,总还是有当年华家池的情景在眼前漂过。是虚似实。在Muskoka的乡下人家,周末夏天的傍晚总听到好似农大试验田里的稻穗在摇曳。定眸,原来是轻涛拍岸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