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媽媽給我一個夢。她指著一個大哥哥的照片對我說,這是爸爸的學生,他考上了清華大學,他是我們中學的驕傲。長大後,你也要進入清華大學讀書,為我們家爭光。我不知道清華是什麼樣子,但是我知道愛迪生和牛頓的故事。清華,大概就是可以把我造就成他們這種人的地方吧。我幼小的腦海里就想象出我能在清華做的事情……我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我說我要實現這個“清華夢”。這就是清華夢的誕生。 小小科學家 我相信每個人在小時候都跟我差不多,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 魯迅有他的百草園,我也有我自己的實驗田。如果說小時候的魯迅是一個藝術家,那麼小時候的我就是一個科學家。這麼說可能有人要說我口氣太大,張口閉口就是這家那家。然而在我的字典里,藝術家和科學家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它們只是貼在人內心的一個標簽。如果一個小孩專注于內心對世界的感覺,那麼他就是一個藝術家。而我不是。我的大部分興趣是在了解世界是怎樣運轉,甚至不惜代價。也許大部分男孩子都是這樣。 我小時候住在父母執教的中學里。兩間平房,門口有一小塊地,媽媽在里面種了一些菜。我們一家三口雖然窮,但是過著寧靜舒適的生活。我們在這個地方一直住到上初中的時候。這些房屋記錄著一個年幼的科學家的探索和實驗,直到它們被夷為平地。 媽媽拒絕讓我養貓狗,她說凡是會拉屎的都不養---除了我。所以我小時候就喜歡與螞蟻作伴。我總是試圖用各種各樣的辦法去了解螞蟻的生活習性。我可以一整天的觀察我家屋檐下的螞蟻來來去去。看見他們用觸須踫一踫,然後各自分頭走開,我就會想它們到底說了什麼。我在想,能不能用一種方法解開螞蟻語言的密碼。我從書中得知螞蟻洞里有蟻後,她有很大的肚子。為了一睹芳容,我開始試圖水漫金山,把水往螞蟻洞里灌。我有時一個下午就干這種事情,卻沒有一次成功看到蟻後。後來才知道螞蟻是如此精明的下水道工程師,水大部分都滲到地底下去了。可是我不甘心,我開始試用別的辦法。比如在洞口放一塊糖。可是蟻後架子太大,終究不肯出來,讓別人幫她送飯進去。 有人說,這個世界最後不是毀在瘋子手上,就是毀在科學家手上。世界上如果只有科學家是很可怕的,比如他們會發明高效的殺人武器。我發現疏松的棉絮可以迅速的燃燒,就想出一種慘絕蟻寰的大屠殺實驗。我先把糖水滴在地上,等螞蟻把那個地方圍個水泄不通的時候,鋪上棉花,點火……現在想起那些勤勞的小黑頭都變成灰燼,我仍然心驚肉跳。他們的靈魂會來找我報復嗎?後來這個實驗有一個升級的版本用的是浸泡過一種化學藥品溶液的紙,文火燃燒,由于燃燒速度慢,殺傷力不大,這個實驗可以測試螞蟻的逃跑路線。我還用活螞蟻進行過心理實驗。首先用破襪子摩擦塑料尺產生靜電,然後放在一只正在行走的螞蟻身後不遠處。螞蟻走不動了,我就開始推測它在想什麼,它感覺到什麼。它可能會覺得有外星人?但是由于尺子拿開以後,它若無其事繼續走,我猜它只是有點納悶,而不驚慌。但是反反復復幾次之後,它明顯有罷工的意思,似乎忘了自己要去干什麼。後來我又發現螞蟻被吸到塑料尺上之後會由于帶上相同的電荷而被發射出去,就像人間大炮一樣。注︰人間大炮是日本電視劇《恐龍特急克塞號》里的一種可以把人當作炮彈發射的威力很大的電磁裝置。 一點微小的發現,就可以引發大量的探索和實驗。這就是我在那個年代的特點。雖然媽媽也逼著我練習書法,繪畫,還多次獲獎,但我不喜歡這些東西。我似乎生下來就是科學家,不是搞藝術的,不過也許只是媽媽的強迫讓我反感了藝術而已。物理是我最喜歡的,因為它讓我了解到世界的奧秘。我一般開學前幾天就會把物理書上的實驗都挑出來,費盡辛苦找到材料實踐一番,心里美滋滋的。上學真是快樂! 失之交臂 上了高中,由于課業的壓力,我的生活逐漸改變了。為了考上清華大學,我努力的學習。拋下我的毛筆,拋下我用來做實驗的螞蟻,電池和線圈,拋下除了考試科目的一切。在老師眼里我是一個听話的好學生,在媽媽眼里我是一個听話的好孩子。每天早上按時起床,吃一大碗媽媽做的面(為了補充一上午學習需要的體力),然後沖進教室,按照預設的程序開始讀書,做練習題。似乎一切都有條不紊,順利進行。可是…… 忽然有一天我發現,我的一切活動都是在紙上進行的,看書,做習題。試卷和復習書讓我變得變得麻木。我想這樣下去我就不再像愛迪生和牛頓了。于是我開始調皮起來。我不但要做考試的題目,還要做更難的題目。做了物理奧林匹克的題目,接著就想看大學的物理書,接著就想恢復我小時候的實驗的愛好。老師輔導自習時經常被我纏住問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那其實是我在實驗中發現的問題。終于有一天,在我要求他跟我合作制造一個磁懸浮陀螺的時候,他顯示出了不耐煩︰“王垠,你讓我先回答別的同學的問題好不好?你的問題對考試沒有好處。” 我呆住了,啟發我讓我愛上物理的人,盡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後來想一想,他也是無奈啊,不過我從此再也不想問他任何“超綱”的問題。 高二的時候媽媽就拿回一份前一屆的高考題讓我做,我隨手一做就得了一個當時可以考上清華的成績。我的心里想,清華我來了。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就會拿到錄取通知書了!從此我就不再把高考放在眼里。我開始鑽研越來越難的題目,進行越來越離譜的實驗。我想,清華里面應該都是我這樣的學生吧,我會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是我的行為總是受到老師的壓制,他們要把我們變成考試的機器。他們告訴我,沉下心來做習題,考試才能有把握。媽媽也幫著老師勸導我。看,一班的某某某這次模擬考試數學成績比你高,多努力一下吧。我哪里听得進去,我才不在乎這點分數,我能解決更難的問題,老師都沒法解決的問題。我開始有了逆反心理,開始早上懶床,裝病請假不去上課。班主任,校長多次找我談話,說我要沉下心來準備考試雲雲。但是我根本就听不進去,我討厭高考,覺得他們這樣出題不合理。然後我就有了心理疾病,大概是強迫癥。高考語文的時候我居然懷疑監考老師認為自己在作弊,接著好像真的怕被抓住了一樣,手發抖,頭冒汗。然後我又想要是考不好,以前的優秀會不會也被人懷疑?他們會不會以為我以前的成績全都是作弊得來的?手就抖得更厲害了。這時候,監考老師可能發現了我的情況,真的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後。害得我好幾分鐘不敢寫一個字,因為手已經完全不听使喚。不過他還是走開了,這可怕的高考終于結束了。 我們是考試前填的志願,我根本不考慮其他學校就只填了清華。後來媽媽研究了一下,幫我添了一個天津大學在第二志願。以下的志願全部空白。大家覺得我真夠大膽,可是我的心理狀態讓我發揮完全失常,比清華的最低分數線還差兩分。特別是語文,才96分。天津大學第一志願收滿不要我。昔日的好學生,居然到了落榜的下場。我真的那麼好嗎?我問自己。我太驕傲,才落到如此地步吧。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那樣瞧不起高考。看著爸爸的愁眉苦臉,媽媽的嘮嘮叨叨,真是生不如死。復讀嗎?那會是噩夢的繼續。我不能再在這個學校待下去。再面對題海,我的心理疾病會讓我自殺的。踫巧四川大學來招收高分落榜的學生,還給了我隨便選擇專業的機會。媽媽說,計算機現在很火熱,出來好找工作。我雖然對工作不感興趣,但是我比較喜歡寫程序,于是就進了川大計算機系。 兩度退學失敗 不能不說進川大是個沒有選擇中的好選擇。大學生活自由一些,我至少不會走上自殺的道路。可是我的毛病仍然在繼續,我永遠不滿足學校里能學到的那麼點東西。老師基本是照本宣科,我逐漸不再滿足這種知識灌輸式的教育。 川大的環境我實在無法忍受。軍訓的時候就發現很多同學是靠關系進來混的,同宿舍還有人自稱黑社會。我覺得來錯了地方,就想退學。我們的軍訓是在一個戒備森嚴的炮兵基地里,心里的苦向誰說啊!有一天我們正在路上齊步走的時候,我忽然看到一個女人挽著一個軍官走了過來。那個軍官的老婆怎麼長的這麼像我媽媽!要是媽媽來到我身邊該多好!沒想到回到營地,團長說有人來探訪。我走過去,居然發現是媽媽!因為听說我想退學,她急忙向學校打听了軍訓的地點,幾經周折跑過來,是那個軍官帶著她混進來的。我想我媽媽要是轉行當間諜一定會很出色。她說已經幫我辦了退學,學校同意了,回去好好復習,準備考上清華…… “好好復習,好好復習”……我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高三的情景。腦子一陣疼痛之後,我說︰“媽媽,我不想退學了。” 可是軍訓回到學校,發現宿舍如此差勁,後來還有人惹了外面黑道的人,別人找上門來打架。我又想退學。媽媽又來幫我辦理手續,可是結果我還是由于懦弱反悔了。害得學校辦事的老師都罵我︰“你這個人簡直神經病!” 對啊,我確實是有病,不過我的是精神病,不是神經病。我恨我的高中,我恨我的大學,我恨高考,我恨中國的教育!是你們讓我生病的。可是媽媽,她為了我已經費盡了辛苦。我不能再這樣周折下去。我自己在學校里好好努力,準備考上清華的研究生吧。 又經過好多麻煩事,我終于決定在校外去租房子住。後來我開始玩滑板,它讓我變得勇敢。我心里逐漸平靜下來,可以用心看書了。大二以後,我的學習生活才逐漸進入正常,自信開始恢復。 夢的復甦 記得川大教Pascal語言的老師第一堂課就對我們說︰“我們學校就是落後啊。外面公司里都用C, C++了,我們還在教Pascal。你們以後要出去工作恐怕還是得學學VC什麼的。” 于是有的同學開始抱起一本本像“XXX聖經”之類的書開始學習,上數學課也在看這些東西。我當時自愧不如啊。自己就是小學的時候玩過一下學習機,可以說沒有任何計算機基礎。輔導員也經常夸他們幾個動手能力強,以後公司就需要這樣的人。他們出口就是Bill Gates, 世界首富……軍訓的時候听著他們說什麼DOS, 溫95,我就只有張著嘴崇拜的份了。才想起我高中計算機競賽的時候一道有關DOS命令的題沒有做出來,現在听他們說才知道原來DOS是個“操作系統。那操作系統又是什麼,他們說每個電腦上都必須有一個操作系統……我真是愧不如人 -_-! 正在我決定鼓起勇氣後來跟上,準備拿起一本DOS大全從頭啃起的時候,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接觸到了Linux。後來又因為The Art of Computer Programming,接觸到了Knuth。我才發現,好多課程上講的那些東西原來如此低級。有些東西學了就過時,學它干嗎?我並不比別人落後多少。我一再的思考,什麼是計算機科學?是什麼讓我們計算機系的人不同于其他系的。我有時候認為有了答案,但是後來答案又被我自己推翻。在思想的混亂中,我發現我逐漸擺脫了旁人的標準。我自己學會了Linux,學會很多種當時別人听都沒听說過的計算機語言。我開始發現學習再多的語言也沒有意義,我應該想辦法發現它們本質的共同點,想設計一種完美的簡單的語言。我學會了LaTeX,用來排版我的作業和本科論文,還設計了一個標記語言和一個程序,幫我爸爸自動排版出非常漂亮的英語試卷。我接觸到MMIX這種先進而漂亮的處理器,還因為找出Knuth書里的錯誤得到兩張支票和一些禮物。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但是這給我對計算機的興趣很大鼓舞。 我開始發現學校的課程是僵化的,過分重視知識的學習,而沒有從一個創造者的角度來看問題。有些東西,比如8086匯編語言,完全沒有必要學習,那是設計很糟糕的處理器,後來我才知道很多德國大學已經用MMIX取而代之。有些同學說你別在意這些,哪種處理器匯編語言都差不多,Intel也是有歷史包袱。既然是歷史包袱,我們學它干什麼?我那時總是從一個處理器設計者的角度來看問題,想改變我認為不合理的東西。我喜歡簡單又漂亮的東西,它們給我美感。我學程序語言的時候就覺得C語言,C++里面包含太多沒有必要的復雜,就想自己設計一種語言;學操作系統的時候就覺得UNIX還不夠一致和完美,就想自己設計一種操作系統。但是老師總是要把一些不合理的東西當作真理一樣放在試卷里,不答對就不能得分。所以我上課要不就逃掉,背地里拿著大部頭的“龍書”之類的原版英語書啃。要不就看我打印出來的網上的一些資料,幾乎不听老師講。期末劃重點的時候也不去,考試就考個八九十分,總有幾個女生排名在我上面。不過我不在乎這點分數,考試和分數不再能評價我。同學們大概都覺得我是一個怪人,後來畢業了我才听他們說,他們管我叫“怪才”。我如此努力的學習著,對別的事情充耳不聞。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畢業就離開這個鬼地方,進入清華大學上研究生。雖然大家不理解我在干什麼,清華的老師應該挺在乎我學的東西吧。 可是我沒有想到,在我死啃書本的時候,我的創造力正在離我遠去。在我盲目接受貌似高深的材料的時候,我失去了自己的創造。我成了比別人稍微好一點的技術工人,不再跟愛迪生和牛頓是一類人了。我高中的時候拼命想保存的創造力已經在苦讀之下消失殆盡。我看書的方式變得順序化,總想從頭看到尾。中國教育的目的,終于快達到了。 清華,我來了 大三的暑假,我來到清華想拿一些考研的資料。這是我夢中的地方呀,美麗的校園,比川大要大上好多倍吧,腳都走痛了才走到招待所。去系辦,一個辦事員態度很不好的給我一份資料。哎,學校好,人脾氣就該大啊。忍了吧,要是真能考進來就好了。 後來听一個老師說清華有一種學生叫“直博”,可以碩博連讀,五年拿到博士學位。只要面試通過就可以進來學習。我心想這種方式好啊,我平生最討厭的就是考試了。出高考題的那幫人,他們有什麼資格考我!考研資料也是遍地飛。寫了幾本復習材料就自稱什麼“一代名師”,我最看不起這種人了,就會賺錢。我如果可以獲得“直博”的名額,就可以永遠擺脫他們了。想一想,要是碩士三年,博士三年,就要六年。現在五年就可以拿到博士學位,還不用考試,真是太好了。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獲得清華的直博?我在川大從來沒听說過這種東西。 于是我就開始打電話聯系老師,跟他們談談。面對他們的眉頭,面對他們的笑臉卻無可奈何的說“沒有名額”,我都感覺沒什麼希望了。一個院士甚至對我說︰“你們四川大學是什麼學校?二流都算不上,最多算個三流大學。你怎麼能來我這里!” 我深受打擊,可是我還是沒有放棄。最後我找到了一個老師,我們一開始就談的挺投機。他听說我喜歡Knuth的書,挺高興的說,哦我知道他,好多年前來我們這里做過報告呢。我終于覺得找到了知音,于是決定就跟著他學習。老師找好了之後還有一個面試,是別的老師參加的,我說什麼他們似乎沒有認真听,就一個勁看我的考試成績。 最後老師只開玩笑似的對我的體育成績提出了疑問,說你怎麼才80多分?你的身體能不能勝任繁重的學習任務啊?我笑著回答,我每天還跑5000米呢。面試就這樣通過了。 推薦信與散伙飯 面試通過後回到學校還要辦一些手續。成績單,推薦信等等,跟申請外國大學研究生院差不多,讓我感覺挺正規的。院長對我挺好的,同意幫我簽推薦信。可是簽完字之後他對我說︰“你別以為他們覺得你是個人才。他們是根本招不到人!他們那里像你這樣的學生都出國了。誰想讀博士啊?你別太高興了。” 我笑著應付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在心里卻不斷為自己的選擇辯護。清華一定是好樣的,不會讓我失望。它是我的夢啊。 很多麻煩的手續之後,終于拿到了我夢想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可以離開川大這個鬼地方了。畢業的散伙飯上,我默默地想象著即將到來的清華的快樂生活,暗自慶幸。散伙飯到了尾聲的時候,一個平時不太熟悉的同學拿著一杯啤酒走過來。我挺緊張,我最不喜歡別人給我敬酒了,說是客氣,其實很虛偽。沒想到他說︰“我敬你一杯,大牛人。听說你被清華大學錄取作了博士。我干了,你隨意。”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一向不知如何應付別人的恭維。還好他沒有讓我也干杯,我覺得他夠朋友。沒想到喝完他接著說︰“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我很仰慕你,你是真正喜歡研究的人。可是我要告訴你,清華的人並不會比我們好多少。大部分人也只是想混一個學位,將來找個好工作。沒有多少人可以跟你一起研究的,你去了必定很孤獨。我就很奇怪你這樣的人怎麼不出國呢!你會後悔的。” 我雖然佩服他直言不諱,但還是有點不高興了。一個人說你的選擇是錯誤的,你的反應是什麼呢?反正我當時為我的“清華夢”作了一番辯護,說我進去自己好好研究,應該還是能夠很好的,畢竟這是我從小的夢啊。可是沒想到,他說的居然是對的,我現在開始感謝他了。 計算幾何,創造力的復甦 清華還是一樣的上課方式,大部分課也是很多人一起上,一起打瞌睡。老師也是照本宣科,我居然發現他們其實跟川大的老師沒什麼區別。我從本科師弟那里了解到,計算機系本科的課程設置還是一樣有好多沒必要學的東西。清華的不同之處就是,一到考試的時候原來進行的娛樂活動都不見了人影。原本每天晚上都有人一起玩輪滑,考試的時候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因為大家都怕考試,開始熬夜復習了。上課也不容易逃課了,有些老師會突然點名,缺席會嚴重影響最後的成績。 對于博士生,傳說還有一個規定,那就是後10%淘汰。也就是說,不管你成績如何,如果成績排名在課程的後10%,那麼就要重修。而如果兩門功課重修,就會被開除。面對如此殘酷的規定,很多同學都惶惶不可終日。我就是在隔壁同學的嘮叨聲中度過了第一期。不過我還是沒有把考試當回事,所以我也沒有去驗證這個說法的官方真實性。我仍然不去听老師劃重點,我仍然不覺得老師出的題目有什麼好,我仍然討厭有人讓我們用手算矩陣。可能覺得太殘酷,還是覺得要是開除了博士生誰來干活,這條規定後來改成了如果博士生上了80分就可以不重修。 但是我的生命中出現了這樣一門課程。它改變了我對老師的看法,讓我覺得上課原來也可以如此有趣。這就是計算幾何。上課的人很少,只有十來個人。因為听說這門課很難,很多同學都沒有選,但是我就是那種知難而進的人。老師上課的方式跟別的課程很不一樣,大家坐在一個小教室里,老師有精美的幻燈片,有動畫,不時還插入一段大科學家,大哲學家的名言。有一次老師講前美國數學會長 Graham 的故事,他居然同時也是國際雜耍聯合會主席,我才發現一個科學家也可以那麼有趣。上課時老師會停下來很多次讓學生提問題,下課大家都積極踴躍的討論新奇的問題。課程的評分方法也很特別,平時成績佔到30%的分量,作業分為幾種分值,可以自己選擇做不做,作業的總分數乘以30%,加上最後大作業的分數乘以70%,就是最後的得分。我有一次因為沒來得及按時交作業,後來發現作業的題目很有趣,就對作業要求的算法寫了一個詳細的分析,還花了一整夜寫了一個算法演示程序交上去,老師也接受了這個遲來的作業。後來我的作業分數就大大超出了所要求的30分。說真的,這門課太有趣了,我就只逃過一次課。但是還是有時候人數不到一半,因為其他課程壓力太大,有人都去復習別的課程了。但是老師從來不點名,還對逃課的同學表示同情。還問我們在座的有沒有其他課特別緊張的,下次課可以不來。真是讓人感動。 我就是在這門課上認識了王益,我們親密無間的合作,讓我領略到了什麼叫做研究。大作業的時候我們在一個小組,其實是三人一組,但是那第三個人其實什麼也沒干。我和王益決定寫一個3D的Voronoi圖掃描算法演示程序。王益的3D圖形編程能力很強,所以他做界面,由我負責算法生成數據作為後端。我們分別在自己的機器上編寫程序,不時的打電話討論接口的設計問題。我找到了Bell labs 的 Steven Fortune 的算法程序,決定看懂它,然後改造成演示需要的分部運行的算法。但是 Fortune 的程序幾乎沒有注釋,而且使用了一種奇怪的數據結構,很難理解。Fortune 還在程序里說到,這個算法雖然有效,但是對于程序員來說是一個挑戰。所以我email請他給我一份算法論文的拷貝,他同意了。但是一個月之後,信才到我手里,那時我們已經完成了作業。因為我花了一個星期看懂了他的程序,還換掉了他的麻煩又低效的數據結構。隨後成功的把後端與王益的前端設計好接口聯合。等我看到 Fortune 的論文,發現程序里面其實已經改進了論文的核心內容。其中的parabolic transformation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實現。我深深體會到實踐的重要性,也許先有了他的論文我反而會被誤導,寫不出實際可以運行的程序。 由于我們的團結努力,老師對我們的大作業非常滿意,他給了我們最高的分數 100。由于我們兩個都在課下超額完成作業,所以總的分數我們兩個都是滿分。這是我闊別已久的100分。只有在小學我才拿到過這種分數啊!對于一個對考試成績滿不在乎的人,100 又意味著什麼?如果是別的課程我會毫不在乎,就像我得了80分一樣。可是這個100分是我們團結研究而來的,它包含了對我們的合作意識,對我們的友誼,對我們的熱情的肯定。雖然我覺得我們的東西還有改進的余地,但是我接受這個100分!也只有這樣的課程,我才可能得100分。 從此我感覺到了什麼叫做研究。這跟我小時候干的那些事情沒有什麼兩樣。你在身邊發現一個問題,想知道為什麼。然後你就想去獲得解決這個問題的知識。你去看書,你去問專家,你上網去搜索。如果沒有發現答案,那麼好啦,你就可以自己試圖去發現為什麼,這是最有趣的部分。知道了為什麼,就想讓這個東西有用處,對人們的生活產生好處。這就是研究。 我們也有討論,原來是這個樣子 上完課,就該開始搞研究啦。可是研究什麼呢?老師給我幾篇論文看,意思是讓我看看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開始感覺沒有頭緒,就跟導師說能不能找師兄師姐跟我討論討論,還有別的人在做這個嗎?他說,就你一個人做這個,每個人做一個題目,獨立思考,這就是研究。我覺得是啊,我應該獨立思考。可是過了一段時間發現不行啊,雖然自己實踐很重要,可是討論是發現和產生問題的關鍵。沒有討論,連什麼問題值得解決可能都搞不清楚。有一個Princeton的博士生在做完報告時說︰“我很幸運。我的老師是一個很好的導師。我上次拿了兩個問題,不知道該做哪一個。他指著其中一個說,你就做這個,我感覺這個能很快做出來。最後證明他是正確的,另一個是塊難啃的骨頭,沒有價值。在研究初期,這種指點是非常重要的。我逐漸也有了這種直覺,能夠找到有價值的問題了。” 後來我就經常上網看看國外的大學怎麼搞研究,發現他們都有 seminar,討論組。他們經常在一個地方喝茶,討論問題,爭得面紅耳赤,回家分頭思考,做實驗,第二天喝茶時再討論。那就是我從小夢寐以求的生活啊!計算幾何課已經讓我愛上了與人合作和討論的方式,現在卻孤零零一個人了。我必須告訴導師,合作和討論是非常重要的。在我據理陳述之後,他說︰“好吧。反正師兄師姐各自有自己的事,你要討論什麼就跟我和你副導師討論吧。” 于是我就開始了跟他們兩個星期一次的見面討論。每次討論都感覺他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他們心里想的都只是這個能比別人的好多少呢?能不能投到這個會議呢?如此宏觀。我覺得跟他們討論完全是浪費時間。 後來課題逐漸有了新的同學加入,導師決定跟中科院數學所的人一起申請一個項目來研究。于是我們每兩個星期去中科院討論。中科院的老師覺得他們的研究太理論,期望我們能給他們帶去一點實際的東西。可是我們也沒有什麼實際的東西,所有的問題都是從別人的paper里看到的。副導師就開始跟他們說這個問題有多麼多麼重要…… 他們也借此機會開始研究以前放下的一些問題。總之討論的感覺就是沒有目的,沒有主題。很多時候就是一個人看了一篇別人的paper之後做一個感想。有一次副導師不明白一個很基礎的東西,我們耐心的給他講。過了幾個星期,他又在討論上對同樣的問題搞不明白。我覺得跟他解釋那些完全就是浪費時間,他的心思不在那上面,他只是告訴中科院的老師我們這個領域那些會議要開始投稿了,你們是不是準備一些論文?中科院的老師也很詫異,我們這領域的會議的費用比他們的會議高很多,他們不大願意投稿。當一個師弟講的我們昏昏欲睡時,我坐在那里就在想,我們到底在干什麼?我們討論了這麼久都不知道什麼東西值得研究,還研究什麼?後來師弟師妹們就開始考慮把問題變一變,看看能不能產生新的問題。他們的做法,我跟他們開玩笑說就是“有問題也要解決;沒有問題,制造問題也要解決!” 他們笑著點點頭,“本來就是這樣嘛,沒辦法啊。混畢業了出國我們就不搞這個了。” 博士生論壇的時候,同學們都覺得有類似的問題,討論不足,交流不足。所以我提議成立一個類似國外大學的 Common Room,用來討論問題。可是大部分老師說︰“這樣一個房間,天天都要有那麼多人在里面待著。誰來出這個錢?” 是啊,老師自己的辦公室都要錢,哪里可能有什麼 Common Room?就算有了 Common Room,在里面討論的無非還是文章發到哪里的問題。制度決定了行為,我的設想太理想化了。 分析一下,為什麼很多老師不提倡討論呢?因為問題是有限的。老師辛辛苦苦這麼多年搞來搞去都在搞這些問題,分配給你們每人一個,互不沖突。要是兩個人都搞一個問題,這下好了。出了成果論文歸誰?學校要求必須第一作者才算論文數。要是兩個人都寫論文,那麼投到同一個會議肯定有一個要被reject。這樣對集體發展不利嘛,大家不就是發幾篇論文混畢業嗎?何苦? paper, paper, 還是paper 說到paper我就痛心。我的方向上我至今還沒有看到幾篇我覺得像樣的文章。我主要進行集成電路布線算法的研究。看起來高深,其實是很簡單的問題,一個平面上有一些點是電路里的電極,現在需要用銅線把它們連起來,怎麼樣讓連線的長度或者時延最短?這個問題跟幾何上一個有名的問題 Steiner 樹問題有關系。 我的導師就是以前寫了一篇有關這個的paper發到IEEE transactions。我覺得這篇論文還算有一定價值,但是年代已久。已經畢業的一個師兄就在他的論文基礎上修改來修改去,發了好幾篇paper。英文的不夠還翻譯成中文,投到國內的期刊。後來一個師姐又在這個師兄的基礎上進行修改,又發了好多篇。可是在我看來,他們的論文純粹就是炒冷飯,沒有什麼創新,很多時候就是加速一下。學過算法基礎的人都知道,把NP-Hard問題分解成幾個小部分,每一部分用一個別人的精確算法解決,然後再連接起來,就可以得到一個近似解。這種做法在解決具體問題時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說明白了,可是他們卻對每一個具體問題寫了論文,而且一寫就是好幾篇。要是每一個問題經過這樣的加速都寫一篇文章,那文章數就可以成倍增長了!我們領域的很多問題形式化成一個規劃問題就解決了,可是每次形式化一個問題就發一篇paper,而對方法完全沒有改進,對于我來說是沒有價值的,就像做小學應用題一樣。雖然沒有創新,還是可以發paper。主要是你怎樣把你的 Introduction 寫好?可以讓別人覺得你的工作有意義?這就是功夫,作家的功夫。我有一次面見INRIA的頭目 Jean-Claude Paul 時,他就對我說︰“Tsinghua students are all writers, not scientists.” 現在清華研究生做的事情無非就是,拼命寫paper,然後找個地方投出去。SCI,EI 的最好,偏僻的沒人看的雜志也沒關系,交錢也沒關系。我就知道日本的一個SCI索引的期刊收1000美元的版面費。導師出錢,不投白不投,投了好畢業呵!你不知道在比較窮的學校,有多少人投中了都沒錢去開會啊!很多人羨慕清華,就是這個原因。 現在我也被“分配”來做這個問題。雖然說是一個“有名”的問題,但是它已經被研究了好幾十年了。有很多挺厲害的人做出了很重要的貢獻,但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們為什麼研究這個問題?我至今沒有搞懂。開頭導師只是給了我有關這個問題的兩篇paper。我對其中一篇的一個說法產生了懷疑,所以我決定寫一個程序來驗證誰對誰錯。這本身不是什麼創新的工作,可是我卻從這個程序改進得到一個新的算法來構造布線用的 Steiner 樹,實驗表明我的算法比以前的算法要快幾倍。 這是不是說我的算法是一個值得寫paper的東西呢?導師說我應該寫一篇,但是我認為我只是在挑別人的毛病時意外想出了一個改進的算法,並不會對將來的研究有什麼啟發。雖然程序快了一些,但是很少有那麼大的線網需要這麼快的算法。幾倍的提高不算是一個理論上的改進,而且這個算法實現復雜,還不能推廣到其他距離空間,可擴展性很低。所以我覺得這個結果不令我興奮,不想寫論文,我想進行新的題目。但是在老師的一再要求下,我居然把這個結果寫成了兩篇paper。按照他的說法︰“應該分階段總結你的成果。” 起初投出去的時候評委總是說這個東西不實用,導師說這是評委的問題,他們覺得不實用我們就投到理論一點的會議。經過幾次投稿,還是失敗了。我終于忍不住了,對副導師說出我的想法,我說︰“看一個作家的水平,是看他扔在垃圾筐里的紙。就讓我把這篇paper永遠藏在我的垃圾筐里吧。” 但是他不甘心,說你要相信自己的實力,然後把我的算法夸獎了一番,說我的算法有理論價值。其實我很清楚,它沒有什麼理論在里面。我說我不管了,隨便你怎麼辦。我就開始研究我自己喜歡的東西去了。之後他居然真的投中一個歐洲的會議,是被 LNCS 收錄的,LNCS 是 SCI 索引的,所以我居然有了一篇 SCI 文章!我自己不喜歡的文章也是 SCI 了! 第二篇論文就更傳奇了。幾投不中,就其原因,評委說是沒有和現在“最先進”的算法程序實驗比較。我本來就覺得那個“最先進”的算法沒什麼理論價值,所以才沒有找他要代碼。沒辦法,還是求他給我代碼。比了一下,確實比他快。不過我估計他程序寫的有毛病,從實驗數據來看,運行時間增長的速度不符合他論文里聲稱的時間復雜度。所以我懷疑有可能是實現上的問題,而不是我的算法更好。我的一個師兄以前就把他自己的算法戲稱為“基于bug的優化”。我覺得這樣比較對那個算法的作者不公平,而且速度提高幾倍,沒有什麼意義,我覺得沒有發表的價值了。但是導師說,雖然速度只提高了幾倍,在巨大的線網上時間就會就會短很多。我說實際上沒有那麼大的線網,對于一般的線網,原來的算法時間本來就很短了,再快幾倍也只能快幾秒鐘。他說那就考慮很多的小線網總可以吧,電路里總會有很多很多線網的。可是有NP理論基礎的人都知道,小規模的問題完全就沒必要用近似算法了,再多的小規模問題加起來還是小規模問題。總之,他其實只是要我找一個理由讓人覺得我的算法有實際的價值。沒辦法,我就記錄下數據,添到論文上,然後在介紹里寫上︰“由于電路的發展,線網肯定會越變越大……” 其實我知道,即使線網大小成為天文數字,也只能讓我的算法比別人快幾分鐘而已。不過這下子論文一投就中,得了一個最佳論文獎。然後就有一篇校內新聞宣傳︰“我校王垠同學獲得XXX會議最佳論文獎。這是大陸學者首次在如此高級別的會議上獲得如此高的獎項。” 這個“高級別”的會議,在我看來就是個垃圾。美國人都把最差的論文投到這里,就是為了來旅游一圈而已。會議開完,我就把兩塊大磚頭一樣的論文集悄悄放在賓館的書架上走掉了,因為太重了。 論文被接受之後,導師和副導師就在討論時商量怎麼寫作者列表。我一個人寫出來的論文,最後作者列表里有6個人。除了導師,副導師,還有一個並未參與討論的師妹和另外兩個老師。我也不知道這三個人知不知道我寫了他們的名字,不過後來我發現我的名字也不知不覺出現在我師妹的兩篇論文里。接著他們又跟我商量,想在論文末尾加入對我們組幾篇論文的引用。我根本沒有參考過他們的論文,為什麼要引用啊?不就是為了增加引用數嘛!我就被有些人論文里引用無關的論文坑害過,搜索了半天搞來的論文,居然跟研究的東西毫不相關,這對讀者是非常不負責的。我很反感這種做法,但是沒辦法啊,我只好把他們的文章都引用了。我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游戲,在論文之間制造一個網絡,讓讀者在其中迷路。 火山小規模爆發 第一篇投中了會議之後,副導師就繼續要我為算法申請一個專利。寫這個論文我都已經焦頭爛額了,一點都不感興趣。現在還要寫專利,“要像教小學生做這件事一樣,一步一步的把算法寫清楚,舉出實例”。我覺得快不行了,再這樣折騰下去,我到博士畢業也許也就只搞出這些小兒科東西吧!我終于小規模爆發了一次。我坦蕩的告訴了副導師我的想法,我覺得做學問應該是什麼樣,我覺得這麼點東西不值得申請專利。我還告訴他我對國內的研究環境很失望。 他趕忙找我談談。對我說,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大抱負。所以這次就不寫專利了。我知道你想有更好的研究環境,但是不踏踏實實做好現在的工作,又怎麼能有大的創造呢?然後就開始舉愛因斯坦,居里夫人的例子…… 然後說,其實你在這里好好努力,將來出國的機會多的是,你想去Harvard也行,你想去Princeton,都行啊! 你說行就行?你去去給我看看?我們實驗室從來就沒有去這些地方的。踏踏實實的意思難道就是一直研究這些我認為不值得研究的東西?這叫不求上進。一天到晚考慮這些低級陳舊的問題,就永遠也只能研究這些問題。繼續這樣做下去,以後哪個真正的科學家還會要我? 默默求索,轉向計算幾何失敗 我對自己的做法產生了深深的負罪感,覺得自己正在進入這團混沌,正在被同化。我于是決定一定要換一個題目研究,我就開始考慮zero skew tree。找了20多篇paper來看,發現他們沒有什麼本質的進步。我的計算幾何知識告訴我,有些論文里的內容,其實可以用一句話說清楚。它們只是在某一篇論文基礎上改了一點點,但是卻要寫成另一篇論文。最讓人驚訝的是,對于問題本身的價值,他們完全就不清楚。有的作者後來甚至說,其實以前他們考慮的問題是沒有必要解決的,因為實際應用中不可能遇到,我們其實可以把問題變成這樣……你們費那麼大工夫寫了那麼多論文,我花了那麼多工夫看,到頭來你們又跟我說以前的問題沒必要解決! 說到這些,有人總是跟我說“失敗是成功之母,很多時候研究就是要搞清楚什麼問題重要啊!” 但是我真的覺得,如果他們不是論文機器的話,這個領域的人就是缺乏預見力。他們總是在沒有搞清楚問題的重要性之前就開始解決問題,然後寫出很多論文之後,才告訴讀者,這個問題其實沒有實際意義。當我給Andy Yao的學生提出這些問題,想跟他們討論時,他們搖搖頭,覺得太麻煩了,沒有價值。他們研究美好新穎的問題去了,而我就這樣陷落在充滿陳舊問題的垃圾論文的海洋中。我覺得我研究的問題不能再從論文里來了! 當我提出我們方向的研究應該是實用研究,需要從實際中來的問題時,導師總是告訴我不要拘泥于現實,你研究的比較理論,理論的東西將來才會有用。“理論的東西將來才會有用,這是一句很有用的借口,幾乎可以掩蓋所有的失敗和沒用的論文。這句話已經被濫用了,只有具備天才的直覺和預見力的人,才有資格說一個理論在遙遠的將來會有用。我不是天才,導師也不是。我們不是Riemann,不能提出一個hypothesis讓大家感覺到美,覺得多年以後肯定會有用,那麼就老老實實解決實際中來的問題吧!我于是決定停止研究我們領域的東西,轉而研究我喜歡已久的計算幾何。 在我多次請求之下,導師終于同意我專心研究計算幾何。不過由于我的前兩篇論文是受到計算幾何啟發而來的,他總是想希望我能夠再把計算幾何的方法用到布線算法上。他請我的計算幾何老師來實驗室作了一次報告,介紹一些基礎的算法。之後我就試圖專心研究計算幾何。可是同樣的問題產生了。我廢寢忘食的看了一篇篇的計算幾何論文,卻發現別人的問題也是從實際中來的,是圖形學,醫學成像,生物信息等應用的需要。他們的作者都是跟相關學科的專家有密切接觸。他們的算法並不難想出來,但是我卻沒法得到最原始的實際問題。我覺得搞不下去了,就找計算幾何老師談,他說︰“計算幾何這個學科發展了這麼久,理論的東西已經幾乎全部解決了,現在已經到了跟實際結合的階段。我們這里沒有人一起討論,很難能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問題。你看我,搞了六七年,什麼也沒有搞出來,原因就是沒有實際的問題。我有一個學生在這邊的時候不怎麼樣的,可能還不如你,可是到美國去了之後就出了很多成果。因為那里有很多人一起激烈的討論,討論就是產生問題的時候。” 後來我又去跟來訪的計算幾何專家滕尚華說我想研究計算幾何,請他指點。他說︰“我不認為你能在這里搞好計算幾何。我的問題都是從實際中來的。比如一個物理學家跟我聊天,他就會告訴我什麼問題需要解決。或者一個網絡專家,也向我描述有關的問題。你這樣空看論文是做不出什麼東西的!” 討論,激烈的討論,可是我們這里沒有。我如果只看論文就只有撿別人做過的二手問題! 機器學習,“我們不能支持你了” 計算幾何讓我再一次失望了,原因還是沒有討論。我有點灰心喪氣的時候,王益從深圳研究院給我打來一個熱情洋溢的電話,說他在香港城市大學時合作過的一個老師要來清華講“機器學習”,他馬上就要特地回到清華來給他當助教。他說這個老師很好,把深奧的數學也能講的生動活潑,淺顯易懂。在他的鼓動下,我就決定去試一試,看看能不能在這個方面有一些發展。 老師講的確實精闢,而且這個課程很重視“研究”。每堂課幾乎都是討論,老師經常要求學生上台自己講,而且要提出自己的想法,不只是復述別人做過的東西。機器學習跟人的思維和很多哲學原理都有關系,這些是我一直以來都好奇的東西啊!我忽然對這個學科煥發了十八分的熱情。因為我完全沒有基礎,我就開始就一整天一整天的看機器學習的書,期望能夠短期之內能夠與王益和老師進行比較深入的討論。我後來成為了小組長,組織我的小組進行討論。大家都很熱心,提出了很多新的思路。我在討論時還給他們糖吃,大家都很開心。啊,我夢寐以求的研究的感覺又回來了! 可是這個時候,導師叫我去談話。他說讓我準備把以前那兩篇論文改一下投到期刊。啊!垃圾一樣的論文,現在還要投到期刊,成為永恆的垃圾!我的反感情緒爆發了。我直接告訴導師,我不打算做這個方向的任何事情了,我要去試試在機器學習上有沒有可能有所建樹。導師似乎有點惱火,對我說︰“上次同意你搞計算幾何,你搞了一整子又放棄了。現在又要搞機器學習。計算幾何對我們的領域還有所幫助,可是機器學習就跟我們完全沒有關系了。如果你執意要研究那個,我們可就不能支持你了。你已經4年了,換個方向不可能了。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你將面臨退學。” 我有點生氣了,說︰“我不在乎這個學位。我只要做真正的研究!” 他說︰“你好好考慮一下吧。退了學,清華的資源你都利用不到了。清華的網絡,圖書館…… 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父母?人不是靠理想活著。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們教研組為你付出的心血?……” 心血?你們對我沒有任何有益的指導,卻只有誤導。每個月給我那點錢吊著一條命而已。而我的論文卻可以為你們申請多少錢的973項目!我夠對得起你們了。我不要再給你們做論文機器! 我當時沒有說出這些心里話,面對導師的威嚴,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好吧。我再考慮一下。” 談話就這樣不了了之,但是我仍然背地里活躍在機器學習的課程上。 西藏之行,最後的告白 機器學習的課程持續了一個月就結束了,接著就放暑假了。我決定換一種生活,就去了西藏旅游。雖然路途艱險,但是我包攬了美景,長了很多見識,認識了很多朋友。本來8月4號就出發回來,不巧回來的路上遇上了泥石流和塌方,兩次改道。路上又由于缺氧致使坐車時經常出現手腳嚴重麻木,甚至失去活動能力的問題。我經歷辛苦之後,回到眉山家里休養了一段時間,又到成都作了身體檢查。 回到學校早已經開學了。去實驗室拿兩個月的助學金,卻發現已經被實驗室的管理老師扣留。他說導師有話,這些錢暫時扣留,等他發話才能給我。我心里一沉,不給我算了,我繼續搞我喜歡的研究。沒過兩天就接到副導師的電話,讓我去實驗室談話。他們兩個用永遠不變的笑臉面對著我,說“想清楚了嗎?” 我冷靜的說︰“我想清楚了。我們的研究存在嚴重的問題。我不能再繼續下去。如果必須研究這些東西,我就準備退學。” 導師經過一番舉例愛因斯坦,居里夫人,叫我踏踏實實的說教無效之後,嚴厲的批評了我只顧自己,不顧及教研組為我付出的心血。然後說︰“要是你不能再為實驗室作研究,我們就不能支持你了,前兩個月實驗室發的錢我收回。你可以馬上寫退學申請,我們實驗室沒有什麼損失,我們有的是人干你的事情。不過我要告訴你,你一旦退學,連學校的住宿都要被收回!” 副導師也收起他永恆的即使在生氣時都保持的笑臉,開始咆哮︰“是啊,你瞧不起我們。我們是沒有你聰明,可是我們勤勤懇懇……你知道你得的那個best paper award,我們付出了多少努力嗎?你認為這麼容易拿到嗎?那是多少國外專家鑒定……” 我安靜的等他說完。他平息下來之後,我說了一聲“再見”,然後默默地走出了辦公室。 剩余價值 晚上收到副導師的email說︰“還有一件事需要向你說一下︰你在學校學習期間所取得的成績包含你的努力、導師的指導幫助、同學們的幫助,還有學校和國家的支持。你作為博士生學習階段取得的成果屬于教研組、學校和國家。正如同我們作為職務發明的專利屬于學校一樣。 你在MST、SMT等方面取得了結果,它屬于教研組、學校和國家。單位有責任進行合理的應用,為國家建設、國家榮譽服務。有責任進行進一步的整理豐富、向高水平的刊物投送。這里我們想說明一下上述的情況,同時,也告訴你一下︰你若願意將這些成果進行進一步的整理、我們已經給你提出了具體的修改意見,歡迎你按照進行修改。你若放棄,我們將進行具體的改進、投遞。我們將尊重你的意見。謝謝。” 最後還是沒有忘了paper的剩余價值。進一步驗證了我的判斷,他們在乎我嗎?不。他們只在乎paper。至于我流離失所,又有何相干?我不知道有多少不知情的弟弟妹妹又會把他們的研究建立在我不屑一顧的paper之上。 醒悟,paper的奧秘 清華研究生談論的重點是什麼?是 paper。吃飯的時候談,喝茶的時候談,睡覺的時候也談。隔壁的同學在進校第一年就為paper惶惶不可終日,說︰“你知道嗎,他們要求我們發SCI,怎麼辦呢?我幾個師兄都是因為沒有paper延期畢業的。” 他的老師是個院士,可是他在手下就干一些寫word文檔之類的雜活還忙得要命,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問題。 學校有規定,博士生必須發4篇paper才能畢業,其中必須有一篇是SCI索引,或者兩篇EI索引。看上去冠冕堂皇的SCI, EI,不就是跟 google 差不多的東西嗎?被它索引了怎麼樣了?對文章的篇數作要求,而對質量沒有判斷。投一個SCI太容易了,只是很多人不知道門路。能力一般的人也能很容易的投夠論文,然後就可以不思進取的等著畢業。但是不知門路或者被老板(一般研究生對導師的稱呼)壓迫干活的人就慘了,不知道怎麼才能發論文,拖個六七年畢業是常有的。這樣的學校又怎麼可能有討論,怎麼可能有創造力?SCI=Silly Chinese Index。 學校沒有能力評價學生的水平,就拿文章數來衡量。這樣的畢業標準造就的是怎樣的學生,怎樣的實驗室呢?難道導師真的沒有能力判斷paper的好壞嗎?有些是,但是有些不是。即使他知道你的論文沒什麼價值,也會叫你發表。國家看什麼來撥款研究?看paper。看什麼來評價一個學校的水平,也是paper。國家沒有能力評價你的能力,當然只有看你有多少paper。所以有了paper就有了錢。只要你能寫paper,培不培養你,你將來的發展,關我們什麼相干?你寫的paper別人能不能看懂,能不能轉化成生產力,管我們什麼相干?怪不得有的院士想盡辦法也要多收學生,寧願自己幫學生出學費也要他進來,因為學生就是財源。paper可以帶來基金,可以在美國買小車洋房,沒有基金就讓學生干活吧。一個月幾百塊錢吊著一條命在那里為你拼命,誰叫他們想要那個博士學位呢!學生畢業出國了,對他好一點就可以形成良好的關系網,互相引用paper,互相夸獎。只要你說得到“國外專家”的肯定,別人還能說你什麼?開會審論文時就放水,看到某篇paper的話題似乎是熟人的就錄取。寫論文時就把跟自己有關系的人的名字都掛到作者里面,不管參考了與否,引用自己人的論文,增加他的引用數。如果用圖論的方法把文獻的作者,參考過的文獻做成關系圖,合作過的作者之間都有邊,A參考B,那麼從A到B有一條邊。那麼中國人正在這個巨大的圖上不斷制造和擴大強連通分量(clique)。不斷的破壞正確的學術規則。 告別清華的博士學位 現在我已經厭煩了國內所謂的“學術”。我準備放棄清華的博士學位,出國找個好老師,進行真正的研究。博士第4年了,做出這樣的決定真是不容易。有人告訴我不要放棄,你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羨慕你?你知道一個清華的博士學位有多麼值錢嗎?但是我不能這麼沉默下去了! 博士學位,累壞了多少年輕的中國人!我不再為它浪費我的青春。我知道國外大部分研究也不是那麼好,如果國外也找不到好的老師,我就永遠離開學術界,找一個簡單的工作,和我心愛的人一起生活。有人說這是浪費人才?在清華混沌的過日子才是浪費呢!當一個侍者至少也讓我感到對社會有貢獻,看著顧客滿意,我會露出笑容。可是做一個博士卻沒有。我感覺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我已經完全看透了中國教育的失敗。我高中的時候就受到它的傷害,這種傷害延續到現在。中國教育已經成為埋沒人才的禍首。留在這個圈子里就是屈服,我不出聲,大家都不出聲,這個世界就會繼續這樣郁悶的運轉下去。我今天要對這個系統大聲地說一聲“不!” 我離開了。可是中國永遠也不缺少為清華拼命的人!因為他們的媽媽會告訴他們,清華是全中國最好的學校。你要考上清華,為我們光宗耀祖…… (新華社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