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毫不掩飾我的欣喜,我將用欢笑来送走2011年,因爲今年是近三十年来思想最爲活跃、爭辯最爲激烈的一年,也是最具變化、 最具展望前景的一年。
去年我曾说,今年必有好戏可看,果然好戏連台。不論國內國外,不論党內党外,不論政府民間,也不論左派右派,莫不如是。我非預言家,亦非觀察家,不大可能判斷無誤,更不可能料事如神。只是我深愛我的同胞,滿腔赤誠對父老鄉親眷念不已;只是我胸怀這片熱土,總是睜大眼睛對國計民生關注不休。所以身處十三億多國人中的我,雖然鲁愚,只要誠实,對中國形势的研判偶爾也會有幸而言中。
對2011年,我之所以情有獨钟,並稱之爲“可愛的”,是因爲這一年出現了很多可喜可愛的新氣象、新動態、新思路、新轉機。
党內矛盾由不公開,到已公開
毛澤東曆来最重視党的团結,劉少奇写過影響甚大的《論共産党员的修養》,對党的团結也高度重視。他的兒子上將劉源承其衣缽,今年一月还在重申:“党的团結就是党的生命”,可見党的团結無比之重要。
盡管毛澤東多次说過“党內無党,帝王思想;党內無派,千奇百怪。”但自從他擔任了党的最高領袖之後,就再也未承認過党內另有派別,爲的是表明至高無上的他已统一了全党,全党都已团結在他的領導之下,都已臣服于他,拥載于他,絕無異議,斷無紛爭了。
毛澤東不承認党內有党派,他只承認有“路線鬥爭”,其实名稱不同,实质一樣。他所領導的每次“路線鬥爭”,只能在他已獲全勝之後才予以公布。比如他和劉少奇的鬥爭就是如此。若某次“两條路線”还在鬥爭中,勝負尚未決,誰要公布,誰要暴露,顯示了党內的不和,那就罪不容恕。赵紫陽当年下台的罪状之一,便是在“六四”之前的緊要關头,向来訪的戈爾巴喬夫暗示了党內的裂痕,以致罷官軟禁,郁郁而终。
所以每次開党代表大會,不論党內有何分歧,都決不公開;有何矛盾,都絕對保密。即便在党代會上相互拍了桌子罵了娘,發表公報时都还必須聲稱:“這是团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
而在2011年,這樣的团結神话破滅了,党內的矛盾由不公開,到半公開,到已經公開了!矛盾的雙方,一是温家寶,一是吳邦國,至少出头露面的是他們两位。他們的背後,各有支持者,他們各自代表了党內的一種思潮,一種势力,一種政見,一種派別。
温家寶今年以来,多次發表讲话,力主政治體制改革,宣揚普世價值。雖然他没用普世價值這個敏感詞彙,但说的都是普世價值的具體內容,如:民主、自由、平等、博愛、法治、人權、公平、正義,等等。這些讲话遭到李長春所控制的絕大部分媒體的封杀,或阉割,更遭到吳邦國“五個絕不”的正面對抗。在這之前,“倒温派”已經磨刀霍霍,組織文章進行圍攻;在這之後更是甚囂塵上,某一教授着文《千古兴亡,亡于一相》,借古諷今,矛头直指温家寶,一個教授如此张牙舞爪針對尚在其位的總理,实在難以想像。
中國共産党從没有公開辯論的傳统,只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爲了确保集體安全,爲了掩飾政治分歧,相互間縱然不和,也要假装团結,而絕對不可公開分裂。你見過毛澤東和劉少奇在報纸上筆墨交鋒嗎?你見過鄧小平和陳云在電視上唇枪舌劍嗎?而今温、吳之間已經鬧到媒體上,已經從半公開到公開化了。這当然絕非雞毛蒜皮的小吵小鬧,而是大是大非的劍拔弩张。分歧不严重,豈能如是?矛盾不激烈,何至于此!除此之外,还有汪洋和薄熙来之間的地方諸侯以及各部委的首腦之間的紛爭,更是層出不窮。所谓“政令不出中南海”,正折射出党內上上下下的明爭暗鬥。
且不論這些矛盾和紛爭的孰是孰非,也不論各方的真实目的何在,僅就党內矛盾的公開化而言,自有它的正面意義,它是党內民主的第一步,它打破了鐵板一塊,暴露了其中縫隙,便于公民監督,判斷是非,決定反對还是拥護。盡管如今党內的這點民主还很不成熟,僅僅是矛盾公開,但並不透明;还遮遮掩掩,还欲言又止。但這也總比党內獨裁要好,總比黑箱作业要强。極而言之,即便党內矛盾激化到以致打起来,甚至狗咬狗,也比表面和谐,暗中厮杀来得正派;更比全党服從中央、中央服從領袖的那種殘酷的强制统一,更能推動中國民主事业的發展。所以我們不可隔山袖手觀虎鬥,不可嘲諷“影帝”在作秀;無需戏虐,莫要輕浮。我們應鄭重其事,激發党內的健康力量,促進党內的公開透明,使之逐步成熟,形成制度,共同推動中國的民主事业。当然,要使中共要像這次台灣總统大選一樣,各派面對全國民衆,公開電視辯論,还爲时尚早。
獨立候選人的蓬勃發展
今年適逢五年一屆的全國區縣人大換屆選舉。
中國人大制度,早已诟病,視爲花瓶,主要原因之一是所有人大代表,都是內定的,是指派的。選舉只是盛大的游戏,是隆重的騙局。我在上一世紀的80年代曾当過上海徐彙區两屆的人大代表,也略知其中的奧秘。
今年換屆除了絕大多數代表仍是內定、指派之外,还出現了很多令人矚目的獨立候選人。以往曆屆雖然也有獨立候選人,但屈指可數。而這次人數衆多,遍布北京、上海、廣東、浙江、湖北、云南、陕西、四川、貴州等地。职业各異,有律師、作家、教師、职员、海歸、模特、大學生、企业家,維權业主、公益人士、網絡名人。參選的人數不是以往的几個,也不是十個、百個,而是有數千之衆。光是北京的某一選區,獨立候選人就高達五十多人。
因爲当局對獨立候選人極度敏感 ,使得這次參選的獨立候選人的總人數,得不到全面、正确的统計。有人估算,人數可能超出一萬。其实即便没有一萬,甚至没有數千,只有几百,甚至只有几十,那也意義非凡。当然以往曆屆獨立候選人当时能夠挺身而出,勇敢參選,已經是站在那個年代的曆史高度;但曆史畢竟在前進,如今又是一個新的曆史高峰。当今獨立候選人的公民覺悟、價值觀念、現代意识、人文情怀和以往都有新的變化。
這一屆的不少獨立候選人的政治意识比較强烈,據我所知,他們不但要參政、議政,甚至还希望有一天能主政。這本是每個公民應有的權利,是一個可喜可敬和應予支持的愿望,本不應該大驚小怪。但他們在自己的竞選宣言中,却很少觸及本人的政治觀點和政治抱負,甚至也不發表對重大國事和敏感话題的看法。他們大都從盡力服務民衆、關心公共事務這個層面来號召選民,来爭取選票。他們如此低調,應該視爲一種竞選策略,既能取悦選民,又能避免打压。他們的手段也許是狡猾的──“先跨進門檻,再登堂入室。”但在中國語境下,不得不如此。
当局也許早就看透了這部分獨立候選人的“狼子野心”:人大是最高權力機構,怎能让你們分食一羹?豈能容得你們“奪權”?所以爲了維稳,爲了和谐,就必然打擊獨立候選人,而其手段,很不光明,如禁止他們發送宣傳傳單,撕毀他們竞選海報,封杀其微博,取消其账戶,甚至造謠汙蔑,抹黑其人,跟蹤監控,限制自由。至于在選舉過程中對獨立候選人的侵權就更爲普遍。
盡管如此,各地獨立候選人仍然積極投入竞選,他們公開透明,坦荡而自信。他們主動公布自己的信息资料和聯系方式,積極和本區選民見面交谈,还运用網絡,录制視频,擴大宣傳力度,增强竞爭能力。這使得官選的候選人相形見绌,愈發使得当局忧慮和恐懼。
但畢竟时代在進步,各地各區情況也並不完全如上所说的那么严酷,也有的地區比較開明,能夠公平對待獨立候選人,使得選舉得以正常舉行,獨立候選人也能正常的竞爭。
我深信,在這次的換屆選舉中,一定有比以往更多的獨立候選人獲選,這對獨立候選人来说,是人生的一小步;可對中國来说,是民主的一大步。即便所有的獨立候選人全部落選,也不是失敗。對從未有過的事情来说,結果並不重要,開端才最有意義。現在已經開端了,已經破門了,進入只是早晚之事。開端、破門是民主的勝利,是憲政的勝利,這才可喜可賀。一位獨立候選人说:“成功與否取決于人民的選擇。若当選,一定爲選民说话,若落榜,也不氣餒,下屆再来!”誰能肯定他下一屆他就不能当選呢?誰又能肯定在這屆、在下屆、在以後的几屆的獨立候選人中,就不會出現未来的國家主席?出現中國的哈維爾,昂山素姬呢?
埃及的穆巴拉克下台後,下院首次選舉投票,竟有六千五百名獨立候選人。中國今後會有多少獨立候選人呢?我樂觀地期待着。
“群體性事件”的成功化解
我不知道世界各國还有哪國像中國有那么多的“群體性事件”, 二○○五年發表的《社會蓝皮書》,说中國的“群體性事件”,從一九九三年到二○○三年間,已由一萬起增加到六萬起。而二○一一年已經高達十八萬起。這么多誰能數得清?記得住?即便是重大的“群體性事件”,也難以記住,只有特別重大的“群體性事件”,才能略記一二。報載今年全國有十大“群體性事件”,其中有年初的內蒙草場被破坏事件,浙江湖州織裏的抗税事件,大連反對PX大游行事件,利川反贪局長離奇死亡事件,上海卡車司機大罷工事件,但最让人注目的是烏坎事件,影響特大,震驚海內外。
“群體性事件”已成爲中國的社會常態,誰也不知道何时何地又會突然發生。近三十年来,隨着經濟發展所帶来的贫富不均、贪汙腐化、生態破坏、道德淪喪,使得中華大地布滿了地雷,一不小心,隨时都會觸雷爆炸。
關于“群體性事件”,已有很多學者專家和忧國之士對其起源、性质、影響、防范等各種问題深入探討,發表高見。政府部門也做報告、發文件、去視察、做指示,不遗余力,辛苦萬分,但成效甚微,失敗甚多,“群體性事件”依然有增無減,政府依然到處滅火,惶恐不安。
三年前,我曾非常誠懇地請教一位我非常仰慕的“群體性事件”專家。他说,不必緊张,因爲中國社會是剛性結構。还说,中國的群體性事件都是利益沖突,如强拆民房、勞资糾紛、土地倒賣、环境汙染等等,都是經濟訴求,並無政治訴求。我表示质疑。我認爲並非喊出打倒才是政治訴求,況且如今已有這樣的直接呼聲,我在網上就看到公開高喊這樣口號的三個視频,一在北京,一在上海,一在深圳。我还認爲要求民主,还我人權,也是非常重要的政治訴求,而這樣的政治訴求在“群體性事件”中越来越普遍。三年後,我在烏坎事件中再次聽到這樣的呐喊。
烏坎事件已經有三個多月,起先是由徵地问題引發,村民示威游行,政府開始抓人,被抓者薛某意外死亡,于是沖突越演越烈。村民在標語旗帜上書写的口號是:“还我人權”“打倒贪官”“反對獨裁”“官逼民反”且看哪一條不是政治訴求?更重要的是他們不但有言,还有行,竟然趕走了村委會的主任和党書記,自發地成立由民主選出的“村代表臨时理事會”,須知:這可是具有政權性质的政治機構了!這可是踩到政治底線的政治行動了!
對“群體性事件”的政治訴求應該理解爲必然,就如經濟改革遇阻之後必然寻求政治體制的改革;“群體性事件”中的經濟訴求得不到解決,也必然會寻求政治訴求的解決。
關鍵不在于“群體性事件”中有無政治訴求,而在于如何解決政治訴求。首要的是轉變觀念,爲政治訴求脫敏,使之正常化,合理化,更要給予合理合法的滿足。
最近廣東省委對烏坎事件的解決,大大出人意表,竟然同意烏坎民意代表所提出的三個要求:“歸还薛某遗體、釋放關押村民、承認‘村代表臨时理事會’的合法性。”這可是特大新闻,闻所未闻!消息傳出,咸嗟服焉,國內國外,好聲連片。這不能不歸功廣東主政者汪洋的開明。
我曾在十二月二十六日烏坎事件前途未蔔之时,發表一篇微博,写道:“汪洋最近缓解新闻控制,鼓勵輿論監督;日前又默許游行示威,並派警察保護;明年七月还將放寬社团登記,只向民政局申請即可。這三聲巨雷石破天驚,史無前例,不可小觑!毛詩『一片汪洋皆不見,知向誰邊?』今之『汪洋』已初見端倪,可又知向誰邊?真心政改还是演戏?爲權爭或是爲民衆?且拭目以待!”当时我力挺汪洋,但也有所疑慮,如今看来,我並未老眼昏花,並無看錯了他。
汪洋成功解決烏坎事件,有極大的示范效應,不但對所有“群體性事件”,對其他社會沖突、以致政治沖突的解決,都有借鑒。第一不要輕易“敵情化”,動辄就说與國外敵對势力勾結;第二不要輕易“顛覆化”,動辄就说顛覆國家安全;第三不要動辄用武,要善于妥協让步。妥協让步是現代政治的一門藝術,不必情緒化地認爲是丟人之事。善于妥協让步才能爭取雙贏。烏坎事件的化解便是雙贏的極好范例。
汪洋的這步棋,是着險棋。他的成功,就意味着別人的失敗,尤其是他的某個政敵和他對比,不論执紅执黑都是臭棋。明年十八大之前,还會有博弈,还會有意想不到的險棋和臭棋,但也一定會有精彩好棋。期望汪洋一路把棋走好!
國際民主潮流形势大好
今年突尼斯總统本阿裏倉皇出走,埃及總统穆巴拉克黯然下台,利比亚獨裁暴君卡紮菲擊斃暴屍,緬甸民主女神昂山素姬重出政坛,俄國普京政局不稳,也門國情撲朔迷離……動荡的結果,几乎没有一個國家,一個政體,是從民主走向專制,而是相反,都從專制逐步走向或者正在走向民主。阿拉伯之春和茉莉花革命,無疑會對中國的政治進步和民主复兴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就這點来说,國際形势從来没這么好過,是近年以来難得之大變局。
我不是唯恐天下不亂,更不是唯恐中國不亂,我是唯恐中國不變。中國的二○一一年,也是在國際社會近年難有之大變局的影響之下所出現的局部變局。中國再也不能以不變應萬變了。但不要窮則思變,窮是山窮水盡的窮途,是無路可走的末路,到那时再思變,就爲时已晚,就岌岌可危了!要富則思變,居安思危,主動求變,那就能變化無“窮”了!
愉快地送走可喜的2011年,期待2012年會有更爲可喜的大變局!
(2011年聖誕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