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
高大力高小兰兄妹 兄牵妹手至死不松
42岁,男36岁,女
职业:务农、个体户
遇难地点:河北省保定市涞源县王安镇王安村
去世原因:被洪水卷走
这场暴雨,让76岁的高朋承受了非常沉重的悲痛,在暮年,他失去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他的女婿黄天常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家虽然已经像废墟一样,但高朋还是清出一块空地,为大儿子高大力、三女儿高小兰摆上了灵堂。
时光倒流
高大力42岁,比高小兰大6岁,作为大哥,他对小妹最是溺爱。小时候,小兰常黏着哥哥,因为只要她甩着哥哥的手腕要糖吃,哥哥就会用省下来的钱满足她的要求。
长大后,两人仍然是亲密无间。开朗活泼的小兰仍然常常挎着哥哥的手臂撒娇,大力虽然嗔怪“不害臊,都这么大人了”,却也不躲开妹妹的手腕。
十几年前,小兰常常去市场上买豆腐,认识了从湖北来河北卖豆腐的黄天常,两人渐渐有了感情。但高朋觉得黄天常穷,怕他不能让小兰过上好日子。
“我要和你一起卖豆腐,”小兰不仅不嫌弃,反而在一天傍晚,向黄天常含蓄地“求婚”。
憨厚的黄天常涨红了脸,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却从箱子底拿出几年卖豆腐的积蓄5000元,塞在了小兰的手中。从此,两人定了终身。
婚后,夫妻俩在村里租了一间平房,男的连夜磨豆腐,女的白天开车去市场卖。
“生活苦得掉渣渣,可两口子还亲密得很。”高朋说,两人吃完饭后,总是手拉手在大街上散步,“我哪里看得了这个,我就捂着脸躲得远远的”。
后来一个胖小子在他们的豆腐坊中降生,因为一家人与豆腐结缘,小兰坚持给他取小名叫“豆豆”。豆豆的降生,让夫妻俩更拼命挣钱,当第三个娃娃降生的时候,小兰终于攒够钱修建了自己的小平房。
一家人在新房子的新生活刚刚开始,没想到这里却成了小兰的遇难地。
永失我爱
7月21日下午4点,慢慢钻入屋子的积水已经到了膝盖,黄天常抱着豆豆,想冲到马路对面的高地上,房后就是河流。这时,围墙“轰”的一声被上涨的洪水冲倒,猛烈的洪水形成一米多高的水墙,迅速将两人卷走。
豆豆眼看着消逝在黄天常的面前,水性好的父亲一个猛子扎下去,捞出豆豆,就拼了命地向对岸游,被冲到150米外的小楼房旁。黄天常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往上一顶,将儿子抛上了楼顶,他也拼了全力爬了上去。
此时河水已经涨到了两米来高,黄天常和豆豆被困在孤岛一样的小楼房上,不远处,他看着爱人爬上了屋顶,来来回回地走,不知所措。
这时,高大力接到了妹妹的求救电话,他抓起一根大麻绳就冲了出去,他冲媳妇喊:“小妹被困了,我去救她。”媳妇抓住他的手说:“水太大了……”
没等媳妇说完,大力甩开了媳妇的手就冲进重重雨幕中。小兰和他隔着一条汹涌的洪江,大力将绳子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绑住自己的腰,就扎进了水中。
大力游过河流,小兰将手放在了哥哥的手中,刚准备往回游,一个巨大的浪头打了过来,树枝被扯断,两人都被吞噬在洪水中。
黄天常永远不会忘记,当小兰和大力冲到他的面前时,小兰拼命地伸了一下头,露出了水面。她向他们看了一眼,那一眼,带着恐惧与不舍,带着悲痛与决绝,她想张口再喊,却被一个浪头完全淹没。
岸对面的村民看到,两人一会儿被水掩盖,一会儿从水中探头,大家清清楚楚地听到小兰喊着:“豆豆,豆豆。”
兄妹同行
一天后,村民在桥墩下发现了两人的尸体,那时的大力和小兰,全身布满被树枝和石块剐出的伤痕,但哥哥右手,紧紧地握着妹妹的左手。
当家人来给他们收尸的时候,试图将两人的手分开,可不论怎么扳,始终无法将两人紧握的手分开,哥哥握得那么紧,将妹妹的四个指头都挤成了一团。
最终,家人决定买一个大棺材,让两人一同下葬。
高朋回想起,兄妹俩小时候,大力就这样牵着小兰的手,一起蹦蹦跳跳地去买糖,而如今,哥哥仍然牵着妹妹的手,一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老人在灵堂前给两个孩子上香,泪水顺着皱纹流淌,他喃喃地说:“大力,黄泉路上,照顾好小妹,拉着手,下辈子还是兄妹。”本报记者王奕
12岁男孩怨恨父亲救了他:你救我干啥 为啥不救我妈

高小兰生前和儿子智晖的合影。母亲去世后,智晖拒绝家人的一切安慰。 新京报记者 吴江 翻拍
高小兰
性别:女
年龄:36岁
生前住址:河北省涞源县王安镇
死亡原因:溺亡(洪水)
高大力
性别:男
年龄:42岁
生前住址:河北省涞源县王安镇
死亡原因:溺亡(洪水)
12岁的智晖眼看着母亲和大舅被水冲走,他怨恨父亲救了他,“你救我干啥,你为啥不救我妈?”
黄天常拼了命,把儿子推上尾矿泥堆时,怎么也没想到,妻子高小兰也落入洪水中。
洪水和着尾矿泥渣,卷着妻子从他眼前咆哮而过。小兰身后,有只手始终紧紧拽着,那是妻子的大哥高大力。
“三嚎!”黄天常大喊妻子的乳名,大水中的两人挣扎着,回头看向屋顶。
那一眼,成了黄天常和高小兰的最后一面。而高大力的妻子,却再无机会见到去救妹妹的丈夫。
被洪水逼上墙的女子
7月21日,暴雨,河北省涞源县王安镇,居住在沿河尾矿坝附近的居民几乎“腹背受敌”。
当晚5点多,高小兰家房屋前的路面被山洪淹至一人高,屋后的河水上涨改道,冲入河道旁的尾矿堆。
眼瞅着洪水进屋,快速上涨,高小兰一家三口,打算弃房逃命。“你先带着儿子跑,我再取点东西。”出门后的高小兰又折返回去。
黄天常后悔极了,带着儿子逃跑的他,没来得及回应妻子和他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哪怕叮嘱句‘小心’。”
还没走出院子,洪水闯入,将黄天常和儿子冲上马路。洪水里,黄天常看见妻子的脸从墙后露出,“她一定是眼睁睁看着我俩被冲走的。”
住在对面的姑姑曾秀枫看见小兰爬上了2米多高的院墙,“她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墙下的水越来越高。”
扑向水中拉妹妹的男人
接到高小兰电话的,是住在一公里外的大哥高大力。
“三嚎的男人和儿子被冲走了。”高大力和妻子曾淑英说了一句就往门外走。
高大力家住在王安镇地势较低的平缓处,暴雨之下,雨水也已半人高。他趟着水赶往山上的妹妹家。
柏油路早已被冲毁,高大力只得从高处往妹妹家绕,终于,他和妹妹仅隔被洪水阻断的马路。
山上的高家亲戚给大力找来绳索,“他把绳子绑在路边一棵大树上。”
正待高大力把绳子往腰上绑时,对面的高小兰被洪水冲下了墙。高大力扑向水中的妹妹,一把拉住。
“兄妹俩一前一后,拉拽着被水卷走了。”前日,高小兰的四姑姑哭着说。
7月22日,人们在二里地外的马家屯找到了小兰的遗体,她被两棵栽倒的大树夹着,才没被冲得更远,而哥哥则陷入尾矿泥,双手始终保持着拉拽的动作。
怨爸爸没救妈的男孩
黄天常一辈子,没有比那一刻更庆幸自己是南方人,湖北荆门出生的他,略懂水性。那天,他双手拉拽,在翻滚的泥沙中,将儿子举过头顶。
路边的一根电线杆成了父子俩的救命稻草,抱住这根“稻草”,黄天常把儿子黄智晖扔上路边淤积的尾矿堆,费劲地爬上一栋小二楼,自救成功。
12岁的智晖眼看着母亲和大舅被水冲走,他怨恨父亲救了他,“你救我干啥,你为啥不救我妈?”
这个平日就倔强的男孩,拒绝家人的一切安慰,面对每一个伸向他的抚摸报以怒吼和哭喊,面对外人,甚至会喊出脏话。
妈妈走了的七天里,一入夜,智晖就会低着头,走到镇上用于安置灾民的学校,独自躺在角落里。
除了智晖,高小兰也把两个女儿留给了黄天常,一个4岁,一个2岁,智晖哭喊时,两个小姑娘脸上沾满薯片渣,摸着哥哥的头。伤心的智晖却不曾甩开妹妹的手。
如同高大力,到死,也不愿松开拽住妹妹的手。
新京报记者 刘珍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