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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树/为什么这么多人崇拜毛泽东/江泽民五二九讲话解密/党天下的總理難題
發佈時間: 8/26/2012 12:24:12 AM 被閲覽數: 366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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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又催泪的微电影~~希望树

来源:
 

也增加一点「人味」.........

感人又催泪的微电影~~"希望树"
这是一个我们很难想像的世界。
刘寅,一个在云南大山裏的义工老师,
为了让山里的孩子吃得好一点,
他想尽办法赚钱......

与你()分享......

PS. 建议先看"希望树",再看"达人秀"


【催泪微电影】

刘寅拿什麽感动全中国的微电影希望树


中国达人秀乡村单身教师刘寅卖音乐碟为大山里的孩子们买肉

路神马神仙?为什么这么多人崇拜毛泽东

 
 
来源:
 
 
大家争论的挺热闹的。有几个问题:

1)一个在朝鲜的人,和一个在美国的人,在沙特的人,在冰岛的人,肯定对世界和领袖人物有不同的看法。

2)比较领袖,首先要横着比,纵着比,而不能斜着比。如果要比较金日成和胡锦涛,必须借助毛泽东,或金正恩,才能比较。下面是我列出的各国领导人,

时代 中国 朝鲜 美国 俄国
二战 蒋介石 金日成 罗斯福 斯大林
冷战 毛泽东 金日成 杜鲁门 赫鲁晓夫
  华国锋   爱森豪威尔 勃列日列夫
      肯尼迪 安德罗波夫
      约翰逊 契尔连科
      尼克松 格巴切夫
      福特  
      卡特  
      里根  
千年之交 邓小平 金正日 老布什 叶利钦
  江泽民   克林顿 普丁
      小布什  
现在 胡锦涛 金正恩 奥巴马 普丁

首先看出,美国的领导人,领导的时间最短,而朝鲜最长,中国第二长。 

就单个领导人而言,金日成在位的时间最长,毛泽东第二。

如果计算控制的人数,乘以控制的年数,那么毛泽东就遥遥领先了。

在中国,10亿人,近30年的时间里面,仅然没有人能够对毛泽东的权力形成任何的挑战。所以说毛泽东的绝对控制是 300 亿人年。

美国总统的控制力在10亿人年左右,不超过20亿人年。

苏联,俄罗斯首脑的控制力,在20亿-30亿人年。

金正日,虽然统治了49年,但朝鲜人数少,历史总控制力也不超过10亿人年;即使把金家王朝都算在一起,也不过15亿人年。

毛泽东的绝对控制是 300 亿人年!可能这是人类历史上之最了。这大概也是很多人崇拜毛泽东的原因。

 

 

 

泽民"五二九"讲话未公开部分解密:更尖锐(图)

 
 
文章来源:
 

  核心提示:据在现场听到江泽民讲话的人说,江泽民说的很多话,实际上要比公开发表出来的部分更加直截了当,也更加尖锐。他直接地批评“左”的思潮的干扰,还引用了邓小平的一句话,“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199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盛大庆典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江泽民在天安门城楼上向游行队伍挥手致意。图片来源:新华社)

  本文摘自:人民网,节选自人民日报出版社《呼喊》,作者:凌志军马立诚,原题:江泽民排除干扰

  1997年5月29日,在中共中央党校省部级干部进修班的毕业典礼上,江泽民总书记发表了他准备了几个月的讲话。后来的几个月中,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把这次讲话叫做“五二九”讲话。

  中国内外,对于这个讲话的评论如潮。有人说,这是邓小平逝世后,党中央领导人第一次系统地阐述其治国理论;有人说,这是向外界提前传递了中共十五大政治报告的主要精神,或者这个讲话的“底本”就是中共十五大的政治报告的组成部分;有人说,中国将以这个讲话的主旨来统一全国的思想;也有人说,这是事先选择一个场合来传递某些政治的信息,如官方经常说的“吹风”,征求党内反应,以便决定以后的行动。议论纷纷,见仁见智。但所有的人都不怀疑,这是将要在秋季召开的党的十五大最重要的思想准备。

  江泽民的话显然是对着全国的听众,尤其对着所有的高级干部说的,中央党校省部级毕业班的毕业典礼,是在这样的时候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所以,在会场里面,除了这一批毕业学员外,还坐着全国各省市区的党政主要领导人,以及中央机关、国务院各部委办的领导人。会场不准录音,公开报道的部分则由新华通讯社统一播发。

  讲话全文共两万多字,但新华社公开发表的新闻,仅仅摘要其中四千多字,其余未公开的部分,则迅速在党内传达。

  在公开发表的“五二九”讲话里面,我们没有看到其中有直接涉及“万言书”或者“万言书”的观点的文字,更没有看到其中涉及了关于姓“公”姓“私”的争论,甚至也没有看到对“左”的思潮的直接批评。但是,据在现场听到江泽民讲话的人说,江泽民说的很多话,实际上要比公开发表出来的部分更加直截了当,也更加尖锐。他直接地批评“左”的思潮的干扰,还引用了邓小平的一句话,“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即使我们完全不知道有这些没有公开的话,仅仅能够阅读那个公开发表的消息,也可以断言,江泽民的“五二九”讲话,主要是针对来自“左”和右两个方面的干扰,尤其是针对“左”的干扰。比如江泽民说,旗帜问题至关紧要,在当代中国,只有邓小平的理论而没有别的理论能够解决社会主义的前途和命运问题。这就是针对否定邓小平理论的倾向。比如江泽民谈到“学风”问题,提出“以当代中国社会主义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实际问题为中心,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离开本国实际和时代发展来谈马克思主义,没有意义”。这是在批评那种作者拿着马克思的条条到处吓唬人的做法。比如江泽民说:“实践证明,我们这样做,没有离开社会主义,而是在脚踏实地建设社会主义,使社会主义在中国真正活跃和兴旺起来了。”

  显然也是针对那种指斥改革开放威胁国家安全的论述。比如江泽民说,“努力寻找能够极大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公有制实现形式,一切反映社会化生产规律的经营方式和组织形式都可以大胆利用”。这实际上是在回答所谓姓“公”姓“私”的争论。江泽民所说的“排除各种干扰”,当然包含着“警惕右”的意思,但由他的全部论述可知,主要是在防止“左”。

  中国的政治局面为之一变。反“左”的声音立即就强大起来。“左派”则全线收缩,再一次销声匿迹。北京的舆论则认定,中国第三次思想解放的高潮,将由这一天兴起。

  江泽民的“五二九”讲话中的确散发着强烈的解放思想的气息,比如他说“经济体制改革要有新的突破,政治体制改革要继续推进,精神文明建设要切实加强”。不过,仅从公开发表的文本来看,他却没有提到“推动第三次思想解放”。他的讲话的主旨,乃是排除“左”的力量对于改革进程所构成的障碍,但是他却没有公开使用任何有可能令冲突激化的概念。

  中共中央宣传部在七八月间不顾盛夏的炎热,连续召开理论研究工作座谈会,要所有理论工作者将自己的思想统一到“五二九”精神上来。尽管如此,中宣部并没有公开地将眼前的情势说成是“第三次思想解放”。官方迄今为止一直在小心地避免使用任何可能引起争论的词汇。不过,到了7月下旬,出现了一些新的迹象。中共中央理论刊物《求是》杂志总编辑、中央党校副校长邢贲思教授接受记者斯人的采访。他说,小平同志指出,“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这个讲话至今还有十分现实的意义。“这倒不仅仅是由于有些同志写了一些长篇东西对我们的现行政策进行批评,特别是对小平同志的理论不以为然。

  这不是一个少数人的问题。这里面有一个很深刻的问题:对于我们当前所处的社会主义发展阶段的认识,党内外还不是很一致。为什么江泽民同志这次在中央党校讲话中强调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看‘左’的东西现阶段最基本的一个表现就是超越历史阶段。无非是你们现在搞的一套东西右了,你们这套东西不符合马列。那么我要问究竟什么叫马列呢?难道符合中国国情、符合当前实际情况的政策方针是右?还是你们自己要搞的那一套东西超越我们现在所处的历史阶段?”应当说,党的高级干部将几年来的争论直接地公开在报纸上,这还是第一次。然而邢贲思这一段话当中还有更加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江泽民的“五二九”讲话,乃是针对当前的“左”的倾向而发。邢贲思的接下来的话更加激烈:“从过去一年里直到今年上半年,我们都可以看到‘左’的人士就是冲着现行的方针政策,就是冲着邓小平同志的理论。他们利用改革开放以来出现的一些问题,任意夸大,煽动舆论,制造是非。所以,不回答这样或那样的责难,就会在对待马克思主义态度问题上发生动摇。”

  两天以后,吴敬琏说,最近一个时期,一些人士对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经济成分共同发展的方针持有异议,断定“国有制是公有制的高级形式和必须追求的目标”;认为国有经济比重的降低表明公有制主体地位的丧失,社会主义因素的减弱,甚至意味着社会主义向资本主义的“和平演变”。他们反对国家为包括国有、集体、个体等不同经济成分提供平等竞争的机会。这种说法,在部分干部群众中引起思想混乱,因而需要给予回答。

  又过了五天,《人民日报》刊登记者班明丽的述评,其中说,目前的“种种疑虑,仍然没有超出1992年邓小平同志视察南方谈话中提出的‘说来说去就是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道路’”。

  又过了七天,中共中央宣传部理论局副局长李君如接受了《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何江涛的专访。按照李的说法,江泽民“五二九”讲话,克服了姓“公”姓“私”的问题给我们造成的困惑,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党的第三次思想解放”。他还说:“从总书记讲话的大背景看,存在的种种困惑包括来自‘左’和右两方面的错误观念,但主要是那些超越阶段的‘左’的观念引起的。”这一番话8月12日发表在报纸上,标题赫然便是,“第三次思想解放:冲破姓‘公’姓‘私’”,这就使得京城里那些敏感的观察家们平添几分火上浇油的感慨。

  如此集中且如此激烈地斥责“左”的思潮,这是自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以来的第一次。

  接下来的事情真是我们国家改革历史上难得一见的一页。江泽民的讲话之后两个月又三个星期,亦即邢贲思、吴敬琏、李君如等人纷纷呼应江泽民的讲话之后,8月20日,《当代思潮》的编者写道:“为什么需要社会主义?这是人们普遍希望弄清楚的问题,更是社会主义理论中首要的和基本的问题。只有真正搞清楚这个问题,才能在茫茫迷雾(一些人已经制造并还在继续制造种种思想的和理论的迷雾误导人们)里,在大风大浪中,自觉地坚定地坚持和发展社会主义,也才会懂得怎样科学地完整地坚持和发展社会主义。”这些话说得真叫严厉,虽然也是在谈论“社会主义”,但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情绪,显得那么势孤力单和空泛,根本不能阻止批“左”的潮流。

  9月8日,李锐写道:“目前不仅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也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好的时期。但是如果不能彻底解决防‘左’的问题,今后还有可能出现麻烦,甚至再走弯路。”他还说:“党的七十六年历史中最难改的错误是什么?一个字,‘左’!”9月9日,董辅礽说:“整天纠缠于姓‘社’姓‘资’的意识形态之中,这对我们的改革是非常不利的。所以我觉得这种现象不可小看,需要重新澄清认识问题的疑惑。”于光远说:“有人散布一种错误观点,即用公与私的抽象对立来取代邓小平提出的‘三个有利于’的原则。

  “其实这就是改革前‘一大二公’思想的翻版。”差不多同时,《经济日报》刊登记者张曙红的文章。张说:作为姓“社”姓“资”之争的延续,姓“公”姓“私”的问题“成为新形势下困扰人们思想的主要障碍”。到了9月13日,“十五大”终于召开,任仲夷在“十五大”小组会上说,姓“社”姓“资”的问题又从姓“公”姓“私”的争论表现出来。一直有人在用各种方式宣扬“左”和极“左”的思想。可见“左”的影响根深蒂固,反“左”仍然是长期的任务。就在任仲夷说这一番话的前一天,江泽民总书记在“十五大”报告中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在5月29日那一天曾经提到而后来未见公开发表,这一次则又公开重申。这就是“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报告的论述相当全面和详尽。其中至少有三个部分,有可能令“万言书”的作者们感到不快:一个是提出“邓小平理论是当代中国的马克思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发展的新阶段”;一个是重申十年以前“十三大”政治报告阐述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理论,并且进一步发扬;还有一个是,确立新的所有制理论,以推动经济体制改革进一步深入。

  应当说,这是党中央在正式的文件中第一次对我们国家传统的公有制理论做出重大修正,进而第一次将经济改革的方向指向传统的公有制。这当然不仅仅包括江泽民维护了被“万言书”批判的“抓大放小”的方针,坚决地要求“着眼于搞好整个国有经济,抓好大的,放活小的,对国有企业实施战略性改组”。如果我们仔细阅读这一部分的阐述,必会发现,其中所包含的关键性的修正至少有十个方面。

  一、我国现在的所有制结构仍然不合理,需要调整和完善。

  二、提出了“混合所有制”的概念。

  三、公有制应当包括更大的范围,不仅是我们传统的认识中所认定的国有经济和集体经济两部分,还包括混合所有制当中的国有和集体成分。

  四、公有制的主体地位是针对全国而言,不同地区和不同产业可以不同。

  五、国有经济的比重减少一些,不会影响社会主义性质。

  六、把公有制和公有制的实现形式分开。

  七、选择什么样的公有制实现形式,标准是“三个有利于”。换句话说,不利于生产力发展的公有制实现形式必须摈弃。

  八、股份制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资本主义可以用,社会主义也可以用。

  九、非公有经济已经不仅仅是“补充”,而且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十、不分姓“公”姓“私”,依法对各类企业予以保护、监督和管理。

  “阴转晴”

  此后两天,党和政府的领导者们一致地维护迄今为止官方主持的对所有制的改革。李鹏总理说,党的十五大是“又一次思想解放”。国务院副总理朱镕基再一次重申了他的关于所有制问题的主张。“国有经济起主导作用主要体现在控制力上,”他说,“目前中国的国有企业仍然牢牢控制着国家经济命脉,因此发展‘非公有制’经济没有危险。”国家体改委副主任张皓若在记者招待会上说,非公有制经济是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要鼓励它们的发展,中国对各种各样的经营成分一视同仁,并且要创造条件,使它们公平竞争。

  他还宣布,一般职工都欢迎股份合作制。国家经贸委主任王忠禹在记者招待会上说,国有企业的改革“已经走出一条路”,让国有大中企业走出困境的办法,就是加大国企“兼并”和“破产”的力度。劳动部长李伯勇说,其他所有制经济和股份合作制经济的更快发展,又必然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这些人几乎全都是官方的代表,看来,现在不只是知识分子和理论家来对“左派”的理论表示不满,政治家和官员也按捺不住了。

  在这同时,一个调查机构给205位企业经理提了一个问题:除了有关国计民生领域的国有企业外,其他国有企业的资产使用何种组织形式较为有效?131人选择“股份制”;56人推崇“租赁”、“承包”;26人主张“出售”给私人;有12人主张坚持“国有独资经营”。这可真是一个令历史家神往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明媚,气温既不凉,也不热。政治之局势有如气象之变幻,大家都说是“阴转晴”了。公开的舆论,包括理论界、新闻界、出版界、北京之外东西南北的省、市、自治区,都没有直接地指责谁,不过,倾向是明显的,全都摆出同“左”的思潮分道扬镳的架式了。萧蔚彬、黄伟经出版了一部新书,书名叫做《告别“万岁”》。山东的《大众日报》以《再来一次思想解放》为题,连续报道全省各个领域取得的进展。深圳的《深圳商报》连续刊发评论员文章呼吁在改革开放中敢闯敢试。

  广州的《粤港信息日报》连续刊发文章呼吁“让思想冲破牢笼”。中共中央党校的教授王珏说:“社会主义的最根本的特征是什么?不是所谓公有制,也不是计划经济和按劳分配,而是劳动者成为所有者。”这最后一句话,正是厉有为曾经论述过并且遭到严厉批判的观点,现在却堂而皇之地重现京城了。中国体改研究会的副会长高尚全说:“只能用‘三个有利于’的标准衡量公有制的实现形式。”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董辅礽说:“如果只有公有制经济,而没有非公有制经济,就不会形成市场经济,从而也不会有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发展非公有制经济绝非权宜之计。如果将来生产力发展了,就不允许非公有制经济的存在,那也就没有市场经济。”吴敬琏说:“我们完全可以有把握地说:一个国家是否具有社会主义性质,并不是由国有经济所占份额的多寡决定的。”晓亮说:“社会主义上层建筑的经济基础应是税收。”这些都是理论家们的论述。那些实际工作的领导者,在这个秋天里面就更加斗志昂扬。四川省省委书记谢世杰说,民营经济和国有经济同等重要,放手发展民营经济以实现“富民兴川”的战略目标。安徽省省长回良玉说,拿出当年“大包干”的劲头搞股份制。江西省长舒圣佑说,“不求其纯,但求其佳”,“大力发展集体经济和非公有经济,不要拘泥于比重问题而束缚自己”。

  湖北省省长蒋祝平说,要摈弃那种把股份制同私有制联系在一起的传统观念。辽宁省副省长郭廷标说,辽宁将选择一批大企业实行委托租赁经营,由国外和中国港、澳、台地区的大财团大企业承包或租赁经营。只要有益于合作,任何一种方式我们都可以大胆尝试……

 

 

羅小朋:

 

党天下的總理難題

 

――給2012和中共18大



【羅小朋:党天下的總理難題――給2012和中共18大】羅小朋(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博士,浙江大學中國農业發展研究院特聘教授)http://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12/08/201218.html

问題的提出

2012年的世界與中國,均處在一個重大的曆史關口。對中國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比即將召開的中共18大更受關注。雖然习近平接班胡錦濤已成定局,但總理人選至今仍留有让人猜測的空間。李克强接任温家寶雖是大概率事件,但王岐山,甚至薄熙来都没有放棄竞爭總理的野心。事实上,由于中共政權面臨空前的合法性危機,尤其是各種危機在未来十年全面爆發的可能性非常之大,即便李克强能夠接任總理,他能否像温家寶那樣做完两任,也是一個巨大的问號。因此,未来十年,總理问題將是中國政局發展面臨的極大不确定性最集中的表現。

如何来分析這個问題,對于所有中國政治的分析家来讲都是一個難度不小的挑战。筆者試图把這個问題放在一個曆史的大視角中来解讀,以图超越目前主流的分析框架之局限。目前的主流分析框架主要有這樣两個,一種是從權力鬥爭,尤其是從中共派系鬥爭的角度来解讀中共的總理问題。另一種就是從路線和意识形態鬥爭的角度来分析這個问題。這樣的分析框架当然是極有價值的,但對于解讀處在生死存亡之際的中共政權来说,就十分不足了。

總理问題之所以在中國具有特殊的重要性,源自中國特殊的國家形態傳统。中國皇權至上的帝國傳统,派生出了自己獨有的宰相问題。這一點許多人都能感覺到,但是,爲什么宰相或總理问題無論在曆史上还是在21世紀的今天都非常重要,則是許多人並没有認真思考過的。

弗朗西斯•福山的近作《政治秩序的起源》對理解這一问題提供了重要啓示。福山認爲,國家是在人類共同經曆過的部族文明基礎上演進出来的政治秩序。國家制度的演化程度有高低之分。國家出現的第一個重要標志,是中央官僚體系的确立,而根據福山對曆史的解讀,中國屬于最早、也最成功地完成這一演進的文明。國家制度演進的更高階段是实現法治,而現代國家制度則是在此基礎上達到的第三階段——可问責政府。中國文明的政治秩序雖然率先完成了國家制度演化的第一階段,却始终不能演進到第二和第三階段。

宰相问題或總理问題與此何關呢?中國的宰相傳统與皇權傳统,恰恰是在中央官僚體系的演進過程中共生而成的两大傳统。宰相爲百官之首,與至高無上的皇權構成了一種张力,這個张力支持着中國文明一直信奉的中央集權、“天下”一统的國家形態。但這一张力的政治內涵和曆史內涵却隨着中國的政治發展而演變,這就是我試图用来解讀党天下總理问題的基本框架。

相權與王權之間的张力早在秦帝國出現之前就産生了。春秋时期中國文明最重要的發展,就是形成了一個统一的文士階層,推動這一演進的是西周衰落後諸侯爭霸,重建大一统的長期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越来越多的地方知识精英失去“祖國”,但另一方面,這個列國爭雄的過程也創造了漢字文明统一的“思想市場”(科思)和文武人才市場。思想市場形成的證據是百家爭鳴催生了一批至今闪耀着人類智慧光輝的大思想家,而文武人才市場形成的證據就是涌現了一批才華橫溢的軍事家和政治家。不理解這一大背景,就無法理解管仲、孔子、老子、孫子、商鞅,荀子這些耳熟能詳的傑出人物如何在這個时代脫颖而出,同时,不理解這個大背景,也就不能理解秦以来政治大一统的帝制中國傳统是如何創建的,無法理解爲什么秦雖速亡,秦制却不亡。

统一的思想市場和人才市場逐漸加强了统一的文士階層一個共同的傾向:以天下爲己任,知行合一。列國長期爭霸的格局培育了士子階層精神人格和政治人格的獨立性。正是這種獨立性生成了這個階層與当權者之間的张力。同时,這個階層內部也充滿竞爭。竞爭的結果,一方面是極高的思想和文化成就,同时也創造了這個统一的思想市場和人才市場(?)的掘墓人。秦能统一中國,实得益于充分利用了当时整個士子階層的智慧和人才资源。士子中産生了最优秀的軍事家推動武力兼並自不待言,更重要的是,士子还幫助勝利的一方在被征服的土地上建立有效的文官治理,這就是郡縣制的由来。這種依靠外来文官治理新擴张領土的帝國模式,没有游士階層的存在是不可能的。而郡縣制的成功,奠定了帝制中國地方治理的制度基礎。

秦速亡的原因很多,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秦始皇未及建立统一的信仰和價值系统来支持郡縣制。熱衷功利和權術的秦相李斯,雖然成功地说服秦始皇实行郡縣抑制封建,却無法在道德上動员整個士子集团維持這個帝國的稳定。李斯的機會主義策略令他在宮廷陰谋中敗在宦官赵高手下,不僅斷送了身家性命,也加速了秦朝滅亡。

漢朝解決了李斯没有解決的问題,不僅爲大一统和皇權奠定了牢固的制度基礎,而且爲相權奠定了牢固的信仰系统。漢朝的開國者汲取了秦速亡的教训,知道需要建立一個精神和道德的體系来支持皇權。但是,漢初当權階層的信仰系统並非儒學而是黃老之學。但黃老之學顯然不能滿足漢武帝加强中央集權的需要,于是才有了支持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一曆史性的發展。儒家爲什么能夠打敗黃老之學和其他思想體系,成爲两千多年来士子支持中國政治大一统不可動搖的信仰系统?我的解讀是,除了董仲舒本人改造儒學的智慧之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儒學在底層士子中有更大的影響力和傳播能力,因而有更深厚的社會基礎。黃老之學雖然在漢初受到權貴的青睐而兴盛一时,但這並不能阻止農村社會的儒士們繼續信奉和傳播儒學。儒學的生命力不僅来自其教義,更来自其熔教化和教育爲一體的傳播方式。獨尊儒術的結果是实現了皇權與底層社會道德教化功能的連接,使皇權接了地氣,令大一统的皇權不僅得到廣大士子的支持,而且得到廣大子民的支持,從而爲强化郡縣,抑制封建提供了牢固的统治基礎。這樣一来,儒教就不僅强化了皇權,同时也强化了相權,在皇權與相權之間形成了一個非常稳定的张力。

這個张力之所以能稳定,就在于相權不僅代表了百官,而且代表了廣大儒士。打擊和侮辱宰相,不僅是打擊和侮辱這個人,而且是打擊和侮辱儒士。凭借這種政治結構,相權就能夠保持一定的人格和道德尊严,從而使得士子階層能對皇權帶来一種極其可貴的道德和倫理约束。不理解這種约束的功能和有效性,就不能理解大一统的帝制中國傳统爲何如此强大。

中國的古代先哲主张“大道之行,天下爲公”,這種理念與三代禅让的美德更契合,而與家天下的理念有深刻的內在沖突。正是有了代表士子,代表儒家理念的相權来支持同时也制约皇權,家天下的正当性才變得说得過去。

辛亥革命後,皇帝没了,相權的问題似乎也不复存在。但我們看到,東方專制有一種恢复家天下的頑固傾向。只不過從西方引入的以民權爲基礎的新合法性理念使這種图谋很難成功。袁世凱稱帝失敗就是一個明證。在蘇俄影響下,中國進入了党天下时代。但曆史表明,党天下很難在统治集团內部形成類似皇權與相權之間那樣稳定的张力。一有機會,党天下就不僅會蜕變成獨裁终身制,並繼而産生傳位于子的强烈沖動。蔣介石把位子傳給蔣經國,就没有遇到太大阻力。

毛澤東是否有過傳位于子的念头?由于毛岸英早逝,這個问題很難推測。不過,毛在文革給江青,尤其是給毛远新很大的政治特權,说明這種人性的本能沖動很難抗拒。毛澤東的家天下沖動有一個極其難以克服的障礙,就是周恩来。毛與周两人之間的獨特關系,尤其是两人之間的角色和人格张力,包含着極其深刻的曆史和社會內容。毛澤東生前總結,他一生幹了两件大事,即打天下和搞文革。我們很難想象,没有周恩来,毛澤東領導的中共是否能得天下,我們也無法想象,没有周恩来,毛是否能搞文革。

毛周之間的關系,很難不让人聯想到中國皇帝與宰相關系的悠久傳统,但是,這種聯想有什么根據?在什么意義上,毛周關系是中國皇權與相權關系傳统的一種現代再造?中共曆史的這一重要傳统對鄧小平时代以及後鄧小平时代又有何影響?如何来理解今日中共党天下的總理難題?這些就是本文試图回答的问題。

周恩来與毛时代中共党天下創建的總理傳统

對中共總理這個極其重要的角色,周恩来留下了什么樣的遗産,他爲什么能留下如此重大的曆史印迹?回答這個问題涉及到如何解讀整個中共革命乃至整個共産主義运動的曆史。共産主義运動是人類曆史上史無前例波及全球的烏托邦运動。這個运動主张以極其殘暴的手段推動社會變革,試图建設一種絕對平等的社會秩序。在共産主義运動已經全面失敗的今天,我們並不難理解它爲什么必然失敗,但是,這個必然要失敗的烏托邦运動,当年爲什么能搞那么大?爲什么馬克思的錯誤理論能吸引那么多优秀的人物獻身?這些人不僅不怕苦難,不怕犧牲自己的生命,而且不怕親手施暴,不怕自己的行動帶来千萬人死于非命的後果。他們爲什么要做這樣的人生選擇?

要回答這些问題,並非易事。這要求我們對人性,對曆史,對那個时代的氛圍以及造成這種氛圍的曆史邏輯和人類行爲的邏輯有相当的了解。筆者不敢自稱有這樣的能力,但斷不能同意那種把毛澤東、周恩来的曆史罪過簡單歸結爲個人心智和品德的史觀。對毛澤東、周恩来這樣的曆史人物当然要做曆史的道德评判,但不能僅僅做這種评判。共産主義运動衍生出俄國革命,並且在中國建立了全國性政權,有相当的偶然性,如果中國曆史走了另一條路径,毛、周的個人命运和作爲會大不一樣。

毛澤東和周恩来都具有超人的領袖品质,周恩来的個人魅力更是不爭的事实。這樣的人,被馬克思的理論所吸引,一方面反映了馬克思理論本身的蠱惑力,同时也折射了那個时代资本主義主導的全球秩序危機。如果辛亥革命後中國实現聯省自治、和平统一,毛、周會不會是一個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本身就是一個问題。即便他們还是馬克思主義者,對中國的社會進步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因爲有這樣的政治領袖爲卑賤者爭權利,會極大地改變弱势者與權貴博弈的力量對比

毛周雖然個人品行迥異,但均非甘居人下者。他們还有一個共同的品格,就是對底層民衆有很强的號召和組織能力。曆史上,這恰恰是中國儒士的軟肋。(?)共産主義意识形態,爲毛周的個人品格創造了極大的施展空間。在這方面,毛的能力更爲突出。周的儒家之風和他超群的斡旋和外交能力,與毛的雄才大略和權谋之術構成最佳互補。不過,没有國際共运介入中國內亂,這两個人恐怕很難走到一處。周恩来是共産國際理想的代理人,而毛澤東則不是。毛是一個天才的本土造反領袖,毛周的聯合,體現了國際共运在中國找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曆史资源和社會资源。國際共运介入中國內亂,爲中國傳统的農民反叛不僅注入了全新的意识形態,而且輸入了前所未有的組織文化资源。在打天下的過程中,毛周雖然有很大的性格沖突,但又不得不合作,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們都接受共産國際,或者说接受斯大林的權威。如果像太平天國那樣,毛周根本不可能長期合作,中共也不可能得天下。

辛亥革命以来,中國政治博弈有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实,那就是中國精英和民衆一方面大量引進西方的政治理念和话語,同时也繼續使用中國傳统的正统理念和话語在思維和行動。不承認和不理解這個事实,就無法理解和解讀中國的現代政治。使用中國人傳统的政治话語,毛有帝王之氣,而周則是理想的宰相之才。毛周合作,是两種不同的領袖氣质和政治才能的合璧,而這两種領袖人格资源的整合,極大地調動了各種國內和國際的政治资源、社會资源乃至文化资源。這對國民党和蔣介石極爲不利。國民党內部既不能對個人獨裁傾向形成有效制约,又不能産生有人格魅力的領袖。在個人層面,蔣介石比毛澤東更能反省和自律,但蔣的胸襟太窄,這让他無法找到一個优秀的相才,從而不能像中共那樣,在領導層內部形成一種有活力的张力。這構成了蔣家王朝的致命傷。

毛澤東和周恩来雖然有很大的性格沖突,但他們也有許多重要的共识。他們都相信中國的現代化必須大膽借助外部力量。爲此,他們不受“愛國主義”话語的约束。在這一點上,毛周像孫中山那樣,根本不在意別人指責自己賣國,是帶路党。但與此同时,他們也從来也没有喪失自己的所谓“文化主體性”。他們深信,中國的问題还要靠中國人自己来解決,要用中國人的方式来解決。他們都有極其廣闊的全球眼光和时代感,同时又有深厚的曆史感和中國傳统文化素養。正因如此,他們既明白自己作爲一個共産主義者的角色,也明白自己在改朝換代,打天下坐天下的傳统游戏中扮演的角色。這種共同的見识、素養和角色的自覺,體現了两人極高的政治天赋,也是他們在極其殘酷和复杂的政治博弈中能夠脫颖而出的重要原因。

毛周还有一個重要的共识,那就是爲了中國的獨立和解放,爲了共産党得天下,可以不惜犧牲千萬人的生命。這是一個可怕的共识,這也是中國災難的一大根源。但需要指出的是,這不僅僅是毛周的共识,也是那一代許多中國政治精英,包括孫中山,蔣介石等國民党精英的共识。指出這一點,不是爲毛周的曆史罪責開脫,而是爲了探究中國現代化災難不斷的根源。中國政治大一统的正统理念,有一個两千年未變的可怕傳统:逐鹿中原,成王敗寇。這個傳统来自于秦末天下逐鹿的竞爭,来自平民劉邦而不是貴族血统的項羽獲勝這個有一定偶然性的結果。可以想象,假定是項羽而不是劉邦得天下並建立“楚朝”,而且也出現盛世,儒家依然很可能得势,造成獨尊儒術的局面。但此时得势的儒家,肯定會把楚霸王的貴族血统與天命相聯,而不會爲平民“以征誅得天下”(錢穆)去辯護。這意味着大一统的天命觀,还可能保留一點權力神授的远古傳统,從而有利于保留更多的貴族精神,對平民造反得天下構成一種制约。而大儒董仲舒已經没有這個選擇。董仲舒爲了儒家獲得獨尊地位,不得不爲痞子劉邦得天下辯護。從此痞子可以做皇帝成爲天命論的一部分,埋下了中國改朝換代必經大杀戮,必看中原逐鹿誰是勝者的可怕禍根。王莽复古改制失敗留下的一大曆史遗恨,就是未能拔除這個禍根。

這個誰都可以杀人奪天下的天命觀給中國文明帶来了巨大災難。不理解這一點,就無法理解漢亡後,中國爲什么長期處于战亂。漢人長期自相殘杀也無法统一,漢字文明最後是靠胡人漢化才得以重建大一统。朝代更替的慘烈爭奪,給曆代中國人留下了“甯爲治世犬,不爲亂世(離)人”的古训。這種可怕的集體記憶,一方面强化了窒息文明生機的奴才文化,也培育了破坏性極大的造反文化。

這一可怕傳统最严重的後果,就是給中國的政治博弈設置了極低的道德底線。對于统治者来说,不管使用什么卑鄙手段“維稳”,都有了某種道德理由,反過来,反抗者不擇手段也有了道德根據。崔卫平批评中國儒士雖然同情百姓之困苦,一旦底層民衆的反抗危及大一统的政治秩序,他們就總是站在秩序一邊,而非弱者一邊。這個指責不錯,但理解了中國政治博弈的殘酷邏輯,就不難理解儒士的苦衷。中國痞子造反得天下的觀念根深蒂固,深入人心,毛剛去世,中國偏远山區就有上千起農民自組小朝廷,試图拉旗造反。

中共得天下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充分利用、並且成功地再造了這個可怕的傳统。共産主義烏托邦赋予底層造反者前所未有的人生意義和尊严。毛周真誠地相信,千萬卑賤者爲自己的解放和尊严去死,是死得其所。中共以千百萬人的生命奪得天下,强化了毛周的這種可怕信念。毛周不僅在革命时期,而且在掌權时期,都不怕死人。谴責毛周的這種罪惡理念是完全正当和必要的,但中共能夠成功地鼓動如此多的窮人英勇赴死,也揭示了中國大一统的治理理念和支持大一统的儒教之深刻失敗。這種反對地方自治、因而反對貴族精神的治理理念和輕視底層民衆宗教和精神需求的精英倫理,不能爲中國社會提供一種富于公共精神和公共理性的道德依存機制,也不能爲窮人提供一種積極的人生意義和尊严。這是中國的文化和知识精英至今还没有解決的一大问題。

中共得天下,毛澤東任主席,周恩来任總理,一帝一相,毫無懸念。但党天下畢竟不是家天下,毛周要共同面對不可知的未来,共同創造党天下的治國傳统。党天下與家天下之區別,不僅在于全新的意识形態,而且是全新的正当性基礎、全新的政治和社會組織基礎。在這個背景下,總理,也就是曆史上的宰相應扮演一個什么樣的角色,周恩来以其卓越的政治智慧和才幹,開創了党天下總理角色一些重要傳统。

第一個傳统,就是党天下的總理要恪守最高执行者而非決策者的角色,不能挑战主席制定大政方針的最高權威,也不能挑战重大问題党中央集體決策的原則。因此,紅色帝國的宰相,本质上是党的大管家,而作爲大管家,他不僅不應獨立提出大國策,且不應成爲未来最高權位的接班人和挑战者。這些雖没有成文的規章,但周恩来以自己的行事風格,定義了這個角色的位置。

這樣安排的一個重要功能,是使總理成爲主席與其它高级領導人之間的主要調停者。周恩来擔当這個角色的本錢,不僅在于其资曆和超人的斡旋能力,还在于他在軍隊和文职幹部中均享有不容置疑的威信,這是毛之外無人可比的。周的這個角色在紅色皇帝與中共元勳之間構建了一種张力,這種张力對中共的最高決策過程起過十分積極的作用,同时也爲毛在党內的領導權威,提供了極其重要的支持。
当然,建國前後中共党天下的權力基礎已經远远超過了民國。周恩来創建的第二個總理傳统,就是在中共與民主党派和知识精英之間建構了一種政治张力。這種张力增强了党天下的正当性,当然也增强了紅色總理相權的政治基礎,爲周與毛之間的张力提供了一個来自党外的政治资源。

周恩来創建的第三個總理傳统,来自他超群的外交才華。周恩来是毛不可或缺的外交助手,毛的一切外交政策,包括與蘇聯和其他共産國家和党組織的關系,也包括與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以及第三世界國家的關系,都離不開周。這自然爲支持周與毛之間的张力,提供了另外一個極其重要的政治资源。

但是,毛的權力有一個他可以個人獨享的政治资源,這就是底層大衆。這個资源不僅来自中國皇權至上的傳统,也来自毛本人在中共革命中确立的造反領袖的巨大魅力。毛是窮人造反有理的人格象征,是卑賤者集體政治尊严的人格象征。這超越了劉邦痞子得天下的傳统,是曆代皇帝所没有的品格,也是毛时代党天下最本质的特征。毛正是凭借這一獨享的政治资源和自己超群的政治博弈才能,使自己在紅色皇帝與紅色總理的對手戏中,處于不容挑战的主宰地位。對于這一點,毛周二人都非常自覺。

但是,毛澤東有無限的權力欲,不理解這一點,就無法理解毛,也無法理解毛时代党天下的曆史。毛是中國第一個有全球眼光的君主,也是第一個企图不僅在中國曆史,而且在人類曆史留下巨大印記的政治家。他想成爲全球底層造反者的領袖,正是這個巨大的個人野心,主導了毛的所有作爲,也主導了毛周之間的博弈。

毛要实現自己的野心,自然和本能的選擇,就是不斷擴大自己獨享的權力资源和势力,削弱乃至鏟除周的角色所依赖的其他權力资源。毛澤東是零和博弈的大師,而周恩来則是多贏博弈的高手。理解毛主宰下中國高層政治博弈最基本的線索,就是毛不斷利用周的才智以及周與不同人群天生的親和能力,集中优势兵力,各個擊破来追求自己的絕對權力。在這個過程中,毛不斷擴大自己個人獨享的權力资源和势力,同时也不斷削弱支持中共党天下的其他權力基礎,這自然就削弱了周的權力基礎,最终削弱了制约毛個人權力的各種政治资源的力量。對此,周恩来不可能没有抵觸,但他的性格以及他對曆史的理解,令他選擇了不惜一切與毛合作。今天,我們對周当年爲什么要這樣選擇雖然有所理解,但更多的还是困惑。看来毛周代表了两種極端性格,一些人,如毛澤東,天生就是搞鬥爭的料,與人鬥爭帶給他無限樂趣,而周恩来則代表了另一極端,爲了事业和信仰可以忍辱負重,與任何人,包括让自己極痛苦的人合作。

毛澤東最大的開國決策就是“一邊倒”。這一決策連斯大林也颇感意外。因爲美國並没有完全關上與中共建交的大門,而斯大林不想與美國發生全面沖突,因此無意强求中共完全一邊倒。事实證明,一邊倒對毛最有利。一邊倒可以让中共不依赖國民党留下的知识分子搞建設。而当时中國掌握現代科技的知识分子,多有親美和自由主義的政治傾向。根據沈志華的研究,毛之所以敢冒巨大風險與美國在朝鲜開战,就是要牢牢拴住斯大林,獲得斯大林的完全信任和蘇聯的全力援助。毛的這個驚天大賭贏了一個大滿貫。他不僅鎖定了蘇聯的全面援助,而且成功地激發了中國人的反美情緒,從而使中國自由主義知识分子徹底失去政治话語權。毛澤東顺势完成了對全國的暴力土改,殘酷清洗了農村一切可能挑战中共政權的政治和社會势力。中國几千年的鄉紳傳统,至此荡然無存。

接下来,毛澤東開始驯化和整肅各類知识分子。代表美國影響的张東荪自不在话下。制服党外知识分子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打擊梁漱溟。周恩来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隨後是整肅党內文人胡風。57年反右,毛把中共內部以及民主党派所有可能在话語政治上挑战党天下的知识分子一網打盡。無論在党內还是在党外的政治鬥爭中,周始终扮演了毛政治意图最堅定的执行者角色。同时,他又扮演了一個其他人難以替代的角色,就是人性化善後,在毛澤東撕裂的傷口上涂止痛藥,進行包紮。這当然不能改變這個事实:周是毛摧毀中國知识分子人格尊严和獨立精神的幫凶。

同樣根據沈志華的研究,在1957年冬的莫斯科會議上,毛的野心膨胀到頂峰。毛發現斯大林死後國際共运没有了領袖。平庸的赫鲁曉夫不僅不能服衆望,且在蘇共內部權鬥中危機四伏。于是,毛決心搞大跃進,以迅速增長的國力来支持自己扮演國際共运最高領袖的新角色。沈志華的這一重要發現,不僅對我們理解毛,也對理解大跃進,理解文革提供了極重要的線索。

1958年春的南甯會議,敏感的周恩来感覺到了毛的變化。回京後他對鄧颖超讲了一句“主席變了”。這说明周知道他和毛的游戏從此發生了新的轉折,中共高層的政治游戏也將被完全改變。毛不會再容忍任何人挑战他的權威,這被後来的廬山會議得到充分證明。

大跃進餓死几千萬人,丝毫没有動搖毛做全球共産主義运動領袖的野心。他意识到大饑荒對自己權力帶来严重威胁,于是毅然發動文革,先發制人。周則一如既往,全心全意貫徹毛的一切政治意图,一直到文革不僅令毛失去了中共內部多數人的支持,也失去所有知识階層和多數民衆的支持。毛一個接一個打敗所有對手的結果,是让所有人都成爲自己的對手。周恩来当然理解這個博弈的邏輯會让自己走向和毛正面沖突。周和林彪之間是否有過政治默契,現在还不知道,但至少毛對此有疑心。毛终于把鬥爭的鋒芒直接指向周,指向這個党內大儒。而周也開始反擊了。周在臨终前支持鄧小平抵制毛,是有據可查的。四五事件對毛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毛臨终之前明白,他和周的博弈,是一個雙輸的結局。周輸在生前,而毛則將輸在身後。

赵紫陽與後毛澤東时代党天下總理難題之解

毛澤東與周恩来两個伟人的雙輸結局,給中國帶来轉機,這恐怕是他們生前想不到的。這其中的道理,會成爲今後几代史家探究的重大題目。

現在看来,早在林彪事件之前,毛周就很可能看到文革必然失敗的前景,也看到了共运衰落的前景。不過,毛既是一個不認輸的人,也是一個應變能力極强的人。毛從美方得知蘇聯對中國实施核打擊的現实可能,加上發現林彪有二心,徹底打碎了他做紅色教皇之夢。于是他果斷接過美國伸出的橄榄枝,回歸傳统的大國地缘政治游戏。這一曆史性的轉折絕非一般權谋之變,而是意味深長。毛和周一樣,不僅有極强的權力欲,也有對民族獨立和自由的真誠向往。因此,他們內心對自由和强大的美國始终存有羨慕和好感。早在延安时期,毛就曾大膽寻求美國對中共的支持。但發現当时美國不可能支持中共。現在機會来了,毛周心有靈犀,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這個改變中國外部大环境的曆史機會。不可否認,中美战略結盟是毛周留給中國最重要、最積極的遗産之一。對此,毛周是自覺的,是死而無憾的。

毛周無法預料的,是文革留下的政治遗産。這個遗産远比他們生前能夠想象的要積極。文革以一種極其荒誕,也極富想象力的方式,把整個社會投入到一場瘋狂的相互迫害的政治游戏中。這場荒唐和災難性的政治游戏,不僅充分暴露了毛澤東人格和思想中最荒唐的一面,也充分揭示了人性中普遍存在的醜惡一面。文革對于缺乏公共政治生活傳统的中國人,是代價高昂,但也是教益極深的一課。

對于中共党天下的主流政治精英和知识精英来说,文革最積極的結果就是迫使他們完成了一次否則不可能的集體反思,這個反思形成了一個寶貴的共识——摒棄毛的鬥爭哲學,摒棄全民性的政治迫害。在新的國際环境下,中國精英的集體反思以及恢复與西方的交流和交往,啓動了一次新的啓蒙大潮,知识人如饑似渴地汲取西方知识。與此同时,激進主義退潮也開啓了回歸傳统的大門。這首先表現在家庭和親情再度成爲中國人生活世界的重心。在政治上,中共元老空前信任和倚重自己的子女,高幹子弟對高層決策影響非常之大。由于文革之痛刻骨銘心,党天下上層社會的這一變化的影響起初是積極的。但這個事实也表明,文革後中共有向封建裙帶政治蜕變的明顯趨势。繼國民党之後,家天下公私不分的傳统,也開始在中共的党天下回歸。這必然産生深远的負面後果。

在這個政治轉型的過程中,胡耀邦、赵紫陽展現了他們銳意變革的政治態度和開拓能力,被中共元老推上第一線,主持中央日常領導工作,党天下的領導核心出現了一種雙層領導的格局。這種格局反映了這樣一個政治現实,那就是後毛澤東时代的党天下,只能是中共元老集體行使最高權力,雖然鄧小平拥有最大權威,但当时他没有能力獲取毛那樣的獨裁地位。改革方案必須獲得中共元老的集體認可。于是,這種安排就隱含着一個默契,如果胡赵能打開局面,建功立业,那他們就能接班。但如果他們失敗了,就要准備付出個人的政治代價。胡赵義無反顧地接受了這個挑战。

胡赵之所以心甘情愿地這樣做,與两人相似的人生體驗有關。他們都未及成年就投身中共,中共几乎是他們社會經驗的唯一来源。爲党的事业犧牲,是許多這代共産党人不可動搖的信念。這與創建中共的元老有很大不同,也和後来中共的高層領導人十分不同。胡赵社會經曆的單純或無知,使他們在很長时間没有能力認识共産党暴力革命的邪惡性质,因而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他們的良知。而文革的經曆解放了他們天赋的良知,幫助他們對中共的曆史罪惡進行深刻反省。当然,他們不可能完全否定自己一生爲之奮鬥的組織和事业,也不可能獲取系统的知识来深化自己的反省,深化對人性和政治的理解。現在看来,胡赵的這種經曆和品性,注定了他們政治上的幼稚,因而也注定了他們在這個曆史轉折中的悲劇命运。盡管如此,胡赵还是幸运的,因爲他們有機會創造曆史,扮演了悲劇英雄的正面角色,給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留下一份珍貴的精神財富。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形成的雙層領導結構和胡赵一人任總書記、一人任總理的格局,爲後毛澤東时代党天下的最高權力構成了多重的政治张力。這種多重的政治张力,一方面爲改革的突破創造了政治空間,也爲改革的路径和策略選擇,構成了制约。這個格局主要是鄧小平的傑作。通過這種安排,鄧小平实現了這樣几個政治目標:維持中共元老的团結,同时減少元老的分歧對改革探索的直接幹預;鄧可以利用自己的個人權威支持胡赵推動改革,同时也利用元老的集體權威,制约胡赵。這種安排自然也意味着,一旦元老之間分歧難以調和,或者胡赵與元老,特別是胡赵與鄧的分歧難以調和,政治危機就必然爆發。

現在看来,這種危機的爆發是不可避免的,最根本的原因不僅是中共元老對改革的目標存在難以調和的分歧,还在于鄧小平本人並不相信元老集體決策是一種可持續的政治安排,而在客觀上,当时的中國还没有支持寡头政治的稳定基礎。因此,改革的命运以及未来的權力結構,並不取決于危機會不會爆發,而是取決于胡赵的改革实踐創造出一種什么樣的局面。如果胡赵成功地造成改革不可逆轉的局面,則鄧小平就是最大的贏家,就有了獨揽大權的资本。而如果胡赵的改革探索徹底失敗,鄧就不得不接受陳云的主张,建立一種比較稳定的集體領導體制,推行更稳健的改革。必須指出的是,在道義上很難说陳云是錯的。陳云的问題是,他没有足夠的精力和政治实力以一種更積極和建設性的方式,来制约鄧的冒失傾向。当然,鄧小平占上風更深刻的原因,是强人政治觀在中國有深厚的文化和社會基礎。

在這一大背景下,處在第一線的胡赵如何作爲,將直接影響中國曆史的走向。在這裏,我要提出一個會冒犯許多人的觀點,那就是当时胡赵看似一时之選,事实上却远非佳配。如果当时的選擇是胡耀邦與鄧力群互換角色,有可能形成對中國改革更有利的領導格局。我之所以這樣看,是基于我對這些人的了解,包括我直接與這三人接觸的經驗。同时我也認爲,当时鄧力群的政治位势,並非没有被選任總書記的可能。胡耀邦總的價值取向是對头的,但他有非常明顯的性格弱點和知识缺陷。這其实是当时中共高層許多人都知道的事实。對于認同胡耀邦價值取向的人来说,這是一個不愉快的事实。如何面對不愉快的曆史事实,是今天中國人重建史觀的一大挑战。如果我們不能克服中國曆史上根據個人好惡来敘述和解讀曆史的頑劣习性,中國就没有希望。耀邦是一個激情澎湃的人,他政治上不夠成熟,以及他學习能力的不足,使他難以勝任總書記的角色。而鄧力群在這两個重要的方面都比胡耀邦强。鄧力群如果任總書記,还有一個重要优势,就是更有利于在鄧小平與陳云之間,同时也在两代政治領導人之間,保持一種比較稳定的张力。因爲在改革之初,鄧力群也像胡耀邦那樣,得到两位大佬的高度信任。對于中國這樣高度政治集權的政治體制,領導層中內保持一種健康的张力和制衡,是形成好決策最重要的前提條件。

那爲什么是胡耀邦,而非鄧力群被選爲總書記呢?我的看法是,胡耀邦對于許多中共元老冤案得到平反,起了旁人無可替代的作用。這種情感因素,很大程度上左右了元老們当时的選擇。由此不難看到,人性的弱點如何在塑造曆史中起作用。

1980年建立的雙層領導體制在最初几年有一個蜜月期,無論是中共元老之間,还是元老與胡赵之間都比較融洽。正因如此,這個雙重領導體制很快就推動了改革的曆史性突破。具體表現,就是实現了三大變革:包産到戶,對外開放和地方財政包幹。這三大改革形成了經濟市場化難以逆轉的局面,超越了陳云“重調整,缓改革”的思路,經濟出現了远超預期的全面好轉,胡赵得到肯定,鄧小平則進一步稳固了自己最高領導人的地位。

胡赵精誠合作,對推動三大曆史性的改革均起了十分積極的作用。不過,包産到戶和三来一補(對外開放)是地方首創,最關鍵的政治決策者实際上是地方大员和鄧小平。唯獨地方財政包幹一項,是由赵紫陽自上而下推動的改革。這一曆史性的改革,充分展示了赵領導經濟改革難以替代的才幹。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让農民休養生息,同时又要大幅改善城裏人的生活。中共的財政能力面臨严峻挑战。與此同时,赵紫陽还遭遇了政治麻烦。赵紫陽被選任總理,主要是看重他的才幹,這顯然是一個理性的選擇,但因此也让一些人很不愉快。李先念是没有被文革打倒的極少數元老之一,他又是粉碎四人幫的主要功臣。作爲中央官僚集团最有政治实力的代表人,他認爲總理的位子本應非他莫屬。因此,赵紫陽任總理,一直令李先念耿耿于怀。據我所知,李先念和中央官僚集团對赵紫陽不合作的態度,使赵紫陽上任之初發出過這樣的感叹:總理這個位子,再有能力的人也不一定幹得好,没有能力也不一定做坏。

但事实是,赵紫陽在總理這個位子上,創下了曆史性的业績。在赵的业績中,推動地方財政分權是最重要、意義也最深远的改革。如何来评價赵的這一重大改革?爲什么他能夠對這項重大改革做出別人難以替代的個人贡獻?

從改革的進程来说,推動地方財政分權,是使市場導向的經濟改革形成不可逆轉之势最關鍵的一步棋。原因就在于,這步棋從此把中國地方官员的利益與經濟市場化的改革方向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如果僅有包産到戶和對外開放,还不足以做到這一點。這個論斷,可以從六四之後守舊势力試图恢复計劃經濟遭到失敗得到證明。六四後守舊势力的這一企图,遭到了地方政府强有力的抵制。正是因爲有了這個基礎,鄧小平才可能通過南巡,一舉恢复市場化改革的势头。

当然,必須承認的是,毛澤東时代已經爲地方財政分權打下了非常重要的基礎。現在有越来越多的人認识到,毛事实上在中國建立了一種極其獨特、具有封建特征的集體權利體系。這種紅色封建制與蘇聯和東欧的體制不同,而具有這樣几個重要特征:一,集體化的身份和財産權利通過多重公有制聯爲一體;二,這種集體化的身份和財産權利依所有制级別、城鄉戶籍和地域戶籍高度等级化、單位化和地域化,不能自由轉移和交換;第三,這種單位化、地方化的個人身份和財産權利通過出身(birth rights)傳給後代,使這一權利體系能自我再生。這個權利體系是在大饑荒發生後确立的,文革對中央計劃能力的削弱以及毛爲備战搞地方自給自足,進一步鞏固了這一體系。早在1971年,中央就首次推出了地方財政包幹。

不過,中共党天下這個具有封建性的權利體系受到中央的牢固控制,因爲權利的界定規則完全由中央政府制定,中央保留對經濟租的征集和分配大權。因此,連陳云也認爲,這種財政分權其实是假的。赵紫陽的曆史性贡獻就在于,他把地方提高效率獲得的經濟剩余,主要留給了地方。這一轉折非同小可,因爲這一轉折爲地方各自改善産權界定,提供了强大的動力。現在看来,地方財政包幹對于包産到戶能夠在發達地區推開,也起了非常積極的作用。因爲發達地區的政府雖然起初反對包産到戶,但後来發現,包産到戶能夠把農村勞動力资源解放出来,投入鄉鎮工业,從而提高地方的財政收入。包産到戶之變,在政治上赋予地方自己界定産權很大空間,而地方財政包幹則爲此提供了强有力的激勵。因此,這两大變革相互補充,推動了中國農村經濟的复兴,也推動了市場經濟的复兴。這樣,地方財政分權就把市場力量變爲推動地方相互竞爭、變革産權的巨大動力。因爲在没有外部资源輸入的情況下,只有不斷改革本地的産權,地方政府才有可能在市場竞爭中獲得更多財源。簡言之,地方財政分權,是對計劃經濟的釜底抽薪之舉。

從曆史的角度看,赵紫陽通過財政分權而促成了中國地方之間的制度變革竞爭,可以说是一個劃时代的演變。曆史表明,同一文明內部地域共同體之間的制度竞爭,是推動該文明進步最强大的動力。中國文明最輝煌的思想、文化和制度進步,發生在春秋战國时代絕非偶然。西方文明能在近代以来勝過中國文明,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西方文明的內部長期保留了地域治理竞爭的活力。中國古代的先贤早已對這一问題有所覺察,顧炎武就有過“寓封建于郡縣”的理想,但中國的帝王始终無法突破政治大一统的桎梏,找不到在國家统一的前提下,啓動地方自治、和平竞爭的門径。青年时代曾追求聯省自治的毛澤東,對中央官僚體系始终不信任,他開創了中央操控地方竞爭的实踐,並奠定了這種機制的制度基礎。但是,毛把這種全新的制度能力引向了錯誤的方向,造成了極端災難性的後果。而在鄧小平的支持下,赵紫陽实現了中國有變革之志的相才千年未能实現的夢想,实現了中國文明的曆史性突破。如果王安石当年懂得搞地方財政包幹,他的變法或許不至落得完全失敗的結局。

推動地方財政分權,是赵紫陽對後毛澤東时代党天下總理難題給出的曆史性解答,這個解答奠定了赵紫陽在中國宰相傳统中的曆史地位。赵紫陽爲什么能有此成就?這既與他難得的個人品格有關,也與他特殊的個人經曆有關。赵紫陽的父親是一位開明鄉紳,赵紫陽參加革命,與他父親有很大關系。他的父親認识到,当时中國正值亂世,而根據動荡的曆史得出的古训,亂世不宜让有才能的兒子留在閉塞的鄉下。于是,赵紫陽在父親的支持下,從河南来到武漢讀中學。像那個时代許多青年一樣,赵受到普遍左傾的教師之染,走上了革命救國之路。可以想象,赵紫陽對于慈父被自己獻身的革命所杀,终生怀有難隱之痛。更重要的是,他從開明的父親那裏,繼承了向善的实踐理性,而不像毛澤東從他專橫的父親那裏,學到了更多惡鬥的实踐理性。

崇文愛德向善的实踐理性,是儒士的靈魂,也是中國文明最寶貴的精神財富。赵紫陽雖然没有機會學到很多“經學”,但他繼承了這筆精神財富。這一點極其突出地體現在赵與中國知识人的交往之中。後毛澤東时代中國的變革之所以取得了許多重大突破,與中國政治精英和知识精英能夠迅速更新理念和知识系统有很大關系。鄧小平對此的贡獻是不容否認的,没有他拍板恢复高考,支持留學,不可能有中國精英理念和知识系统的迅速更新。赵紫陽的贡獻就在于他成功地把理念和知识系统的更新與最高決策過程的改革有機地結合起来了。這是赵紫陽爲党天下的總理傳统留下的一個重要遗産

筆者是中國農村發展问題研究小組(農發組)的創辦成员之一。這個小組在創新中共經濟決策傳统的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鄧力群,杜潤生,鄧小平和胡耀邦都對這個中共曆史上第一個自治的智囊团的誕生,起了積極作用,但正是赵紫陽,成全了這個小組的曆史地位。1981年夏,農發組在滁縣地區對包産到戶後農村經濟和社會的重大變化進行了一次多學科的系统調查,並完成了中共建國以来,第一個由學者自發組織,獨立設計的農村調查報告。赵紫陽對這一報告給予高度贊揚,以此来说服那些依然對包産到戶持反對和怀疑態度的地方領導人。更重要的是,赵紫陽對于青年學者積極參與改革決策給予了全面肯定,要求中央各部門,引入青年學者,支持改革的政策設計。從此,赵紫陽爲中國青年學者參與改革決策過程,打開了大門。

赵紫陽崇文向善的实踐理性品格,不僅得益于家傳,也得益于他多年地方执政的豐富阅曆。赵雖然讀書不多,但他勤于思考,善于總結实踐經驗。他的地方执政經曆之豐富是中共地方高官中罕見的。其中,赵在廣東执政多年的經曆,最爲重要。這顯然是因爲廣東是中共辖區內唯一與自由世界割土而治且保持交往的省份。赵不僅比許多中共高官更清楚地看到另一種制度安排下中國人如何生活,而且还要直接應對與另一種制度交往的棘手挑战。這些經曆一定深化了赵的思考,使赵成爲中共高官的另類。姚依林曾經敏銳地嗅到了赵特殊的政治氣味。

敏慧的心智和豐富的阅曆,赋予赵紫陽很强的沟通能力。地方官员既喜欢赵紫陽也怕見赵紫陽。因爲赵對于新事物極其敏感,對地方的“貓膩”也一清二楚。地方官员的求实創新很容易得到赵的支持,而地方官员的營私舞弊則很難瞞過赵的“法眼”。這就是赵爲什么能夠比其他人更徹底地貫徹地方財政分權的重要原因,也是赵能夠借地方竞爭之力,推動經濟改革的重要原因。赵與學者的關系也是這樣。赵喜欢與學者交流,他雖然對自己理論知识不足非常清醒,甚至有點自卑,但他對真才实學有過人的領悟力和判斷力。他凭借自己豐富的地方实踐經驗和知识来判斷學者的思想和建議,那些僅靠書本知识和名氣来影響赵紫陽的學者,不易得逞。赵紫陽非常自覺地避免只聽一家之言,盡量給不同背景的學者提供表達機會。一些大牌學者不喜欢赵紫陽,並不是赵不敬重他們,而是因爲這些人對真实世界不夠深入,經不起赵紫陽实踐知识的檢驗。

筆者本人以及当年的一些同僚,都有過與赵紫陽和胡耀邦對话的經曆。两人共同之處,就是對人真誠平等。但對比之下,紫陽之所長和耀邦之不足也非常明顯。赵紫陽喜欢把對话者有價值的思想,用自己的語言复述一遍,從此不忘,而胡耀邦的弱點是不能耐心傾聽,喜欢自己占去大部對话时間。胡耀邦在地方視察中,極易沖動,許多心血来潮之舉,後果严重。胡耀邦的性格弱點,还表現在他與學者交往面過窄,結果受到一些脫離实際且有機會主義傾向的文人的不利影響

事实上,胡的弱點不僅給他自己,也給赵帶来了非常严重的政治後果。赵雖然與胡性格不合,但他深明大義,在關鍵的政治立場上,胡赵一致,相互支持,是不容否認的曆史事实。在赵受到中共曆史上最卑鄙的迫害之时,吳江指責赵曾對胡落井下石,這是射向赵紫陽的一支毒箭。這支毒箭對身陷淩辱的赵紫陽傷害極大,是不可原諒的卑劣行爲。在這些無恥文人看来,天下烏鸦一般黑,世上無人有尊严。

正如一位西方學者所言,尊严在一切文化中都是代價最高的東西。而赵紫陽是中共領導人中極少見的守住尊严的一個。在這一點上,胡耀邦不如赵紫陽。無論是吳江的毒箭,还是六四之後吳敬琏之輩射向赵紫陽的暗箭,都無損于赵紫陽磊落的人格和曆史功績的光輝。事实上,赵紫陽之所以能在總理之位上取得曆史性的成就,最深刻的原因就是他始终謹慎地保護着個人的尊严,保護着這個职位的神聖尊严。在這一點上,赵紫陽不僅真正地繼承了周恩来的傳统,而且繼承了中國士大夫最寶貴的傳统。在中國的專制體制下,做到這一點極不容易,中國曆代名相成功的最大秘密,也在于此。

赵紫陽当然不是完人,他犯了一系列严重的政治錯誤。我認爲他最严重的政治錯誤,就是没有聽從自己的直覺,没有堅持拒絕接任總書記。赵紫陽的直覺不僅對他自己是對的,對整個大局也是對的。周恩来堅持總理不挑战中共最高領導權的傳统,反映了他極好的曆史感。中國皇權與相權的對立和张力,是維系大一统專制的中央政府有效性的生命線。除非确立了以地方民主自治爲基礎的憲政,中國最高统治者與最高行政長官之間的张力一旦被破坏,就必然會帶来上層政治秩序的混亂。家天下如此,党天下也一樣。

後鄧小平时代党天下的總理難題——江朱时代

六四是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心中之痛。二十多年過去了,但中國精英顯然还没有能力面對這個曆史留下的傷口。雖然從道義的立場,我和許多人一樣不能接受鄧小平用射杀無辜平民的手段来結束天安門廣場的抗議。但还有許多问題,我給不出答案。比如说,赵紫陽是否不該辭职,而該接過清場的“髒活兒”,這樣的话,鎮压或許不至那樣混亂,就可能少死人,甚至不死人,但這極可能既毀掉他的清名,也保不住他的權位。因爲他当时的處境,很可能已失去掌控局面的機會。我們現在知道,当时對立的两邊,都有政治人物希望把事情鬧大,希望死人越多越好。

如果赵紫陽弄髒了自己的手,保住了權位,今天的中國會更好嗎?我無法回答這個问題。因爲六四事件一個極其重大的曆史後果,就是加速了蘇東解體。而正是蘇東解體,極大地削弱了中共保守派抵制鄧小平繼續市場化改革的阻力。也就是说,赵紫陽如果以不死人或少死人的結果解決了清場问題,蘇東未必那么快垮台,局面可能大不一樣,從而導致中國的局面也大不一樣。

我也無法回答,如果赵紫陽接受了鄧小平的條件低头認錯,重新出山,今天的中國會更好嗎?中國今天的局面與一些中國無法控制的外部因素有很大關系。其中一個就是911之後小布什決定打伊拉克。如果没有這個變化,中美關系乃至整個世界格局也會大不相同。因此,面對人類無法預知個人選擇之曆史後果這一道德困境,赵紫陽聽從自己的良知,恐怕是唯一正确的選擇。這雖然让赵付出了極大的個人代價,但畢竟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

不過,所有這些都無法改變這樣一個事实,赵紫陽離開中共領導層,是中國無法彌補的損失。在相同的局面下,赵紫陽主政很可能會做出更好的政策選擇。中國爲六四事件付出了非常大的曆史代價。這一點可以從赵之後的中共領導人的品格和決策能力之巨大落差得到支持。

值得深思的一個事实是,赵下台後,與他有類似背景的中共高幹相繼退出了中共最高領導層。取而代之的是中共勝利前夕處于邊缘地位的党员。江澤民和朱镕基,都是在中共勝利前夕才入党的,而如果中共没有獲得政權,他們的人生選擇會大不一樣。江朱上台固然反映了新时代需要新知识這一曆史背景,但也折射了中共道義和精神的退化,在新的政治生態下,那些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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