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党大会新常委亮相,都是例排列队出场、总书记介绍,其他人如木偶般举手展笑容,台上台下无互动。倒是2002年十六大,胡锦涛介绍时惹出大笑话。一向中规中矩的胡介绍当时最年长的新常委罗干,尊称罗是「我们的老大哥」,不料英文繙译竟译成「He is our big brother」,令现场外国记者大为错愕。
专家指,英文「Big brother」意思是「Any person that seems to want to control people's lives and restrict their freedom」(想控制人民生活和限制人民自由的人),有「黑社会老大」之意,岂能不令人错愕?准确译法应是「He is the oldest one among us」(他在我们中年龄最大)。
西方的没落与中国的命运
2012年11月14日
谢选骏
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1975年〕在《历史研究插图版》第四十九章《同时代文明互相接触的心理后果》里写道:
“条件”对人的严格限定,在达尔文的学说中被美化成了“适应”;而机会主义分子则被授以“适应者”的桂冠。这是十九世纪炮舰政策和强权政治思想的生物学版。随着世界多元文化的被承认,生物学中单线直道进化的观念也被扬弃了。这是从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年〕和阿诺尔德·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1975年〕等人的历史研究推进的。欧洲的霸权中落,使欧洲的思想主流放弃了绝对主义。但即使最狭隘的欧洲思想,也还变相承认了生命是“对压力和限制的反应”。这种反应不拘一格,但各有价值各含力量。欧洲人已被迫承认的文化无优劣观念,中国人更加没有理由加以拒绝。
早在1980年代早期,在中国大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参与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双方既是朋友,又是论争的对手。争论的中心是围绕着德国人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所撰《西方的没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1918年出版〕,因为作者在书中提出,布尔什维主义违背俄罗斯人的民族性,所以不可能持久。作者甚至预言,布尔什维主义在俄国的政权,其寿命不会超出二十世纪。1980年代,当时苏联集团势力强大,咄咄逼人,派出古巴侵入非洲,驰援世界革命;派出大军侵入阿富汗,还在中国边境陈兵百万。因此斯宾格勒的这一预言看来十分遥远,丝毫不切实际。但是我们之后争论不多几年的历史却超乎一切活人的想法,而让久已谢世的历史学家窃喜:苏联奇迹般地瓦解了!当然,世纪初的这位德国历史学家完全没有意识到,布尔什维主义在俄国的终结,实际上还是欧洲殖民体系在全球范围的“历史的终结”,而不仅仅是“西方的没落”。当然他更无法预见到,国际布尔什维主义覆灭的前后还有国际法西斯主义和国际回教原教旨主义的兴起和覆灭。
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年〕在《西方的没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一书中,多从文化移植过程中产生的“走形”、“变质”,从而形成人文世界的“假晶现象”的角度,探讨文化在不同民族之间的传播所造成的后果。例如他认为,“没有从印度传入中国的‘佛教’运动,而只有印度佛教徒的丰富的表象中的一部分为具有某种宗教倾向的中国人所接受,形成了一种对中国佛教徒且仅对中国佛教徒有意义的新的宗教表现形式。”
斯宾格勒用一种类似进化论的观念,把居住在文明发展的不同阶段的人民称为“原始民族”、“文化民族”、“费拉民族”〔fellah-peoples,即“后文化民族”〕。这被认为是他的一大创见,其中的“费拉”是指一种社会人类类型〔Fellah type〕,很接近现在人们所说的“后现代社会”。在《西方的没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1918年〕下卷《对世界历史的透视》中,“费拉”的原意指“阿拉伯世界的农民”,衍生意义则是指所有大一统帝国的臣民。包括晚近的阿拉伯人,以及古代的罗马帝国臣民、以及从帝国时代延续下来的印度和中国的居民。例如,汉人就是一种典型的费拉类型的人〔Fellah -peoples〕,而且也是形成于汉代帝国的。而最典型的费拉就是“后罗马时代的埃及人”。费拉的典型特点,在我理解之下就是“农民式的狡猾、无原则”。
从反面的角度看,党徒的作用往往类似传统,经常帮倒忙,具有反过来支配领袖的潜在危险。即使是强有力的主宰意志,也难免受到党徒的胁迫和影响,甚至成为宫廷阴谋的牺牲品。因此在一个封闭的政治结构中,不是党徒选择领袖,而是领袖必须学会选择党徒。选择党徒是一个领袖首先的考试,不能通过这一考试的人,往往被自己身边的伙伴出卖。为了避免未来的麻烦,领袖不仅需要色调一致的人们,尤其需要忠实可靠的人。如果一个领袖准备改变自己的战略目标甚至背弃初衷,他的第一着险棋就是毫不留情地“清党”〔类似于“清理阶级队伍”〕。否则,忠实的老党员就会向这个“极端个人主义者”开战,迫使他走向失败的深渊。恺撒就是这么被理想主义者们干掉的,所以他的继子屋大维〔Octavian Augustus Caesar,前63─后14年〕就不再招募独立的人才,而只要效忠的奴才。在二十世纪的政治过程中,列宁和斯大林的关系也可以做类似的比较。显然,二十世纪的人民革命〔无论是布尔什维主义的、法西斯主义的、纳粹主义的、毛泽东思想的、还是回教原教旨主义的〕最终都以个人崇拜代替了党性原则,就是由上述“领袖选择党徒”的“逆向民主制”决定的。这个制度还用“苏维埃”、“人民代表制”来推广“政府选择人民”的做法,作为“人民当家做主的真正民主”去和代议制争夺国际舆论的支持。
印度的《摩奴法典》〔The Laws of Manu,约前600─前200年〕认为:首陀罗奴隶,即使已被自己的主人解放,也不能免去服役的义务,因为服役对他是与生俱来的,谁能使他由此解放?相反,国王应使吠舍与首陀罗劳动,如果他们逃避自己的义务将会使世界动摇。另外,刹帝利无婆罗门则不能幸福,婆罗门无刹帝利则不能昌盛,婆罗门与刹帝利巩固地结合起来,则无论现世或来世都将幸福。……这个说法很容易勾起中国人的回忆,文革副统帅林彪的教条是:“枪杆子,笔杆子,夺取政权就靠这两杆子,巩固政权就靠这两杆子。”同样,婆罗门与刹帝利的二分法,还很像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中所提出的“僧侣与贵族”二分法,显然,近代德国受到古代印度的诸多影响,于此又添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而中国通过俄国输入的德国犹太人思想“马列主义”,正是源于使中国亡国灭种的白人至上论和西方真理论。
人们普遍认为,十八世纪初期的英国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时代,尤其海外冒险的机会展示了“美好的新世界”。散文家艾迪生1711年在《旁观者》日刊〔第69期〕的一篇文章里把伦敦交易所描写成“世界公民”友好交往的场所,他说英国不必扩展疆域就能以贸易为手段“增添一个帝国”。同一年,喧嚣一时的“南海公司”成立,但这家公司仅仅九年以后就暴露出过度的投机行为给社会整体造成的巨大危害。1720年头八个月,南海公司的股票行市在如同泡沫般越吹越大,泡沫破灭后股价狂泻,很多投资者损失巨大,有地产的郡中世家甚至不得不变卖不动产。著名小说家斯威夫特在1720年年底创作讽刺诗《泡沫》,也把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比为口中不断叫“变!”的魔术师、吞食大鱼小鱼的鲸鱼、专在礁岩上抢夺沉船物资的“野蛮的一族”。整整一百年后,兰姆还在回忆南海公司的散文即兰姆《伊利亚随笔》中的第一篇《南海大厦》。里提到当年“专吃公司账簿自肥的蠹虫”。英国政府见公众利益受损,迅速采取行动严办相关的涉案人员。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播下了种子。看看这个标题,就知道它肯定直接激发了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Oswald Spengler: The Decline of the West 〕。
所谓“费拉居民”是指一种人类类型〔Fellah type〕,而费拉社会就是由这种人类类型组成的社会。“费拉”〔fellah〕是德国历史学家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年〕在其《西方的没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1918年〕下卷《对世界历史的透视》中,运用的一个术语,原意指“阿拉伯世界的农民”,衍生意义则是指所有大一统帝国的臣民。包括晚近的阿拉伯人,以及古代的罗马帝国臣民、以及从古至今延续下来的印度和中国的居民,汉人是一种典型的费拉类型的人。而最典型的费拉就是“后罗马时代的埃及人”。费拉的典型特点,在我理解之下就是“农民式的狡猾、无原则”。
对于这一流行的西欧历史框架──它使那些伟大的文化全都绕着以我们为所有世界事变的假想中心的轨道运行──最恰当的称名莫过于历史的托勒密体系〔Ptolemaic system of history〕。在本书中,我将提出一个替代的体系,我认为可以称之为是历史领域的哥白尼发现,因为它不认为古典文化或西方文化具有比印度文化、巴比伦文化、中国文化、埃及文化、阿拉伯文化、墨西哥文化等更优越的地位──它们都是动态存在的独立世界,从分量来看,它们在历史的一般图象中的地位并不亚于古典文化,而从精神之伟大和力量之上升方面来看,它们常常超过古典文化。
正是这种原始的关切情感〔primitive feeling of Care〕,主导着西方的观相学,也主导着埃及历史和中国历史的观相学,是它进而又创造了性爱的象征主义〔symbolism of the erotic〕,以家族系列的个体生存的形式表现着无休止的生命的涌动。古典人的由点形成的欧几里得式的生存,在这个方面跟在其他方面一样,所感知到的只是此时此地确定的生产或生殖行为,因而,在那里,我们发现,母亲临产的阵痛成为得墨忒耳崇拜的中心,而狄奥尼索斯崇拜则是以菲勒斯为象征〔这一性符号整个地集中于某一时刻,并使过去和未来全都迷失于其中〕,它们在古典世界的各个地方多少都存在。相应地,在印度世界中,我们也发现了林伽姆〔Lingam〕的符号和雪山神女〔Parwati〕的崇拜者团体。在这两种情形中,人们都感觉自己就像是自然,就像是一株植物,就像是生成的无有意志、无有关切的要素。罗马的本土宗教以格尼乌斯〔genius〕,亦即家族长老的创造力为中心。对于所有这些,西方心灵深刻的和有意识的关切是与母爱的符号相对立的,后者作为一种象征在古典文化中仅仅出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最远地平线处,亦即对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的哀悼或者说〔尽管这仅仅是希腊化时代的〕克尼杜的得墨忒耳坐像。怀抱着圣子──代表着未来──的圣母,新的浮士德形式的马利亚崇拜,只是到哥特时代才兴盛起来,而到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那里获得了最高的表现。这一概念并不属于一般的基督教。相反,枚斋〔Magian〕式的基督教就已经把作为“上帝之母”〔Theotokos〕、“生上帝者”的马利亚,提升为一个与我们所感受到的完全不同的象征。给人以抚慰的圣母对于早期基督教-拜占廷艺术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如同她对于希腊人〔尽管原因不同〕而言亦是全然陌生的一样,尤其是浮士德的甘泪卿〔Gretchen〕,由于无意识的母性身份的深层魔咒纠缠着她,她甚至比拜占廷和拉韦纳的马赛克中的所有马利亚形象更接近于哥特式的圣母。实际上,对她们之间的精神联系的假定因为下面的事实而完全破灭了,这一事实就是:圣母对待圣子就犹如埃及文化中伊西斯对待霍鲁斯〔Horus〕──她们都是照料、呵护的母亲──不过,这一象征在消失了一千多年〔涵盖了古典文化和阿拉伯文化的整个历程〕之后,又经由浮士德式的心灵而再度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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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政治的方面,和历史生存的其他方面如经济的方面是一样的。勉强糊口的生活与以当下时刻的满足为指归的爱是一致的。在埃及,有着规模巨大的经济组织,在那里,这种组织充斥着整个的文化图象,在成百上千的绘画中向我们诉说着其工业和秩序的故事;在中国,其有关神灵和传说中的皇帝的神话整个地以神圣的耕作任务为中心;而在西欧,一开始是典型的教团〔the Orders〕农业,直至升到某一特定科学即“国民经济学”的高度,这一科学原则上只是一个有效的假设,其意图不在于说明已经发生的事,而是要说明将要发生的事。另一方面,在古典世界中,更不用说在印度,人们成天都在打算着,尽管有埃及的例子;不仅要从土地中获取财富,而且还剥夺了土地的生产能力,因果的剩余价值立即被花费在城市的下层民众身上。批判性地看一下古典世界的伟大政治家──伯里克利和恺撒、亚历山大和西庇阿,甚至可以看一下克里昂和提比略·革拉古这样的革命家。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在经济上有向前看的眼光。没有一个城市曾把某一城区的排水或绿化、把引进先进的耕作方法或新的家禽与植物品种当作自己的事务。赋予革拉古兄弟的“土地改革”以西方的意义,必定会误解其全部的意图。他们的目标是要使他们的支持者成为土地的拥有者。教育这些人,使其成为土地的管理者,或提高意大利的一般家禽管理〔husbandry〕的标准,对于这些,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长远的观念──就让未来顺其自然地到来,不要想着对它有所作为。古典世界的这一经济上的斯多葛主义的确切反题就是社会主义,在此社会主义指的不是马克思〔Marx〕的理论,而是弗雷德里克·威廉一世〔Frederick William Ⅰ〕的普鲁士实践,后者比马克思早很多,且将取代马克思──社会主义与古代埃及的制度有着内在的相似,后者操心和关怀的是永久的经济关系,力求培养个体对整体的责任感,并视努力工作为对时间和未来的确证。
终于,当文明到来的时候,真正的装饰以及与之相伴随的整个伟大的艺术消亡了。其过渡形式就是──在每一文化中──这样或那样的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前者是对早已存在的古代的和无心灵的装饰〔规则、定律、类型〕的一种滥情,后者则是一种模仿的滥情,不是模仿生命,而是模仿一种更古老的模仿。我们发现,建筑的趣味取代了建筑的风格。绘画的方法与写作的样式主义,不论是采取旧的形式还是新的形式,也不论是出自本土或是来自异邦,都只是随时髦的潮流而此生彼灭。不再有内在的必然性,不再有“学派”,因为每个人选择什么和从哪里选择都是随心所欲。艺术变成了工艺,且在所有门类中都是如此:建筑和音乐、诗歌和戏剧;最终,我们具有了一套图绘的和文学的惯用手段,缺乏任何深刻的意义,且依趣味决定其运用。我们面前所具有的,就是装饰的这一最终的或工业的形式──不再是历史的,不再处于“生成”的状态──不仅在东方地毯的样式中、在波斯和印度的金工的样式中、在中国瓷器的样式中,而且在希腊人和罗马人所见到的埃及〔和巴比伦〕艺术中,都是这样。克里特岛的米诺斯艺术是纯粹的工艺品,是埃及的后喜克索趣味在北方的分化物;与之“同时代的”希腊化-罗马艺术大约从西庇阿和汉尼拔时代起也同样地服务于追求舒适的习惯和才智的展示。从罗马内尔瓦广场〔Forum of Nerva〕的修饰丰富的柱楣到后来西方的地方陶瓷,我们都可追踪到某一不可改变的工艺的稳固的构成,这种构成我们在埃及和伊斯兰世界同样可以找到,并且我们可以假定在佛陀以后的印度和孔子以后的中国也同样能看到。
在实际的绘画中,对所有要素都有一种价值重估〔transvaluation〕。迄今仍被因果地置入、被看作一种填充、被看作一种空间,且几乎不为眼睛所注意的背景,获得了一种绝对的重要性。并且出现了一种在其他文化中找不到匹配者的发展,甚至在中国文化中也找不到,尽管在其他许多方面它与我们的文化是如此之接近。背景作为无限的一种象征胜过了感官可感知的前景,最后[在这里存在着图绘〔depicting〕风格与线描〔delineating〕风格之间的区别],浮士德心灵的深度经验在画面的运动〔kinesis〕中被捕捉住了。曼特尼亚的平面层次的空间浮雕,到丁托列托那里被融入了有方向的能量,故而在后者的画面中,出现了一种无限的空间宇宙的伟大象征,把个别事物全当作偶然的东西包容在自身之中──那个伟大象征就是地平线〔horizon〕。现在,风景画要有一条地平线,一直以来,我们认为这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以致我们从没有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一直有一条地平线吗?如果没有的话,是何时没有的,且为什么没有?事实上,在埃及的浮雕、拜占廷的马赛克或古典时代的瓶绘和壁画中,甚至在希腊化时代的瓶绘和壁画中──尽管有着对前景的空间处理──根本就没有地平线的踪迹。这条线,位于天地交汇处那如幻的氤氲之气中,作为有关远处的完整而有力的象征,包含了画家所理解的“微分”原则。正是从这种地平线的遥远性中,涌现了绘画的音乐性,而且因为这一缘故,荷兰伟大的风景画画家都只画背景和大气,也恰恰是因为相反的缘故,“反音乐性的”大师,如西纽雷利、尤其是曼特尼亚,只画前景和“轮廓”。因此,正是在地平线中,音乐战胜了雕塑,广延的热情战胜了它的实体。不用说,伦勃朗的画面根本没有前景。在北方,对位音乐的故乡,很早就对地平线和被强调的距离的意义有了深刻的理解,而在南方,阿拉伯-拜占廷绘画的单调的、明确的金色背景一直居于主导。纯粹的空间感的第一次明确出现见于1416年左右的“贝里公爵的祈祷书”〔Books of Hours of the Duke of Berry〕[在尚蒂伊〔Chantilly〕和都灵〔Turin〕]。从此以后,这种空间感逐渐地且牢固地主宰了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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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园林艺术中最重要的要素是宏伟的罗可可园林的“视景点”〔point de vue〕,其所有的林荫道和修剪整齐的篱笆小径都朝向“视景点”,视觉从视景点延伸出去,最后没入远景之中。这个要素甚至在中国园林中也是缺乏的。但是,那个时代[例如在库伯兰〔Couperin〕那里]的田园音乐中那些银光闪闪的远景画面正好可以与之匹敌。视景点为我们真正理解这一使自然本身去言说人类象征主义的形式语言的显著方式提供了一把钥匙。它原则上同我们的数学中把有限的数字图象融入无穷数列有着亲缘关系:如同余数的表达揭示了数列的终极意义一样,没入无限的视觉恰是园林向一种浮士德式的心灵所揭示的自然的终极意义。只有我们西方人,而不是希腊人或盛期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才会为了使他们的视觉能够远及无限的远景而珍视和寻求那高耸入云的山峰。这是一种浮士德式的渴念──渴望与无涯的空间茔然独处。勒诺特尔〔Le Nôtre〕和法国北部的那些风景园艺师的伟大成就──开始于富凯〔Fouquet〕的维孔宫〔Vaux-le-Vicomte〕那划时代的创造──就在于他们赋予了“视景点”这一象征如此高的重要性。试比较一下美第奇时代的文艺复兴公园与西方的那些公园,前者能够一览而尽,轻快、舒适、浑圆一体;而后者的喷水装置、雕像行列、树篱、曲径回路,皆直观地暗示着悠长的距离。西方油画的命运在园艺史中再一次得到了表述。
浮士德文化对扩张〔extension〕──不论是政治的、经济的还是精神的──有着难以遏制的偏好。它想要──没有任何实际的目标,仅仅是为了象征本身──抵达北极和南极。它通过把全球转变成一个单一的殖民体系和经济体系而走向了终结。每一个思想家,从迈斯·艾克哈特到康德,都曾想使“现象的”世界从属于认知性的自我自封的支配权,每一个领袖,从鄂图大帝〔Otto the Great〕到拿破仑,也是如此。他们的野心的真正目标是无边的;同样地,伟大的法兰克王国和霍亨斯陶芬王朝的野心在于世界君主制,格列高里七世和英诺森三世、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的野心在于“日不落帝国”,今日的帝国主义为了帝国主义的野心而爆发了世界大战,且将继续为此而争斗很长一段时间。古典人出于内在的原因而不可能是一个征服者,尽管有亚历山大的带有浪漫气息的远征──因为我们完全可以分辨出他的同伴内心的犹豫不决和无奈,而不必把它解释为是“证明规则的特例”。力图摆脱束缚因素,追求更远的目标和自由,这一永不停息的欲望乃是北方人的幻想生物──矮神、小精灵、小魔怪──的本质,可这种欲望是希腊的德尔亚德〔Dryads〕和奥里亚德〔Oreads〕所全然不知晓的。希腊的子邦〔daughter-cities〕在地中海沿岸矗立有上百个,但没有一个哪怕是做一丁点真正的尝试去征服和渗透到内地。远离海边定居意味着将看不见“家乡”,而离群索居──美洲的捕兽者和草原部落的理想生活,亦是很久很久以前冰岛传奇英雄的理想生活──则是完全超出古典人类的可能性的东西。移民美洲──陆陆续续,一个接一个,每人都有自己的缘由,但都深受离群索居的愿望的驱使──西班牙征服、加利福尼亚淘金热,诸如此类的戏剧都基于对自由、避世、完全独立的不可遏制的渴望,基于对所有局限、对任何形式的家乡情感的巨人般的蔑视;这些戏剧是浮士德式的,且只是浮士德式的。其他文化,甚至中国文化都没有这种东西。
有某种几乎不可描述的东西把从赫西俄德〔Hesiod〕和索福克勒斯到柏拉图和斯多亚学派的所有理论集合在一起,并把它们集体地同从阿西西的方济各〔Francis of Assisi〕和阿伯拉尔〔Abelard〕到易卜生和尼采所教导的东西对立起来,甚至耶稣的道德教谕也只是一个普遍道德的最崇高的表现,这个普遍道德在马西昂〔Marcion〕和摩尼、斐洛和普罗提诺、爱比克泰德〔Epictetus〕、奥古斯丁和普罗克洛〔Proclus〕那里获致的是不同的形式。所有的古典伦理学都是姿态的伦理学,所有的西方伦理学都是行为的伦理学。另外,所有的印度伦理学体系和所有的中国伦理学体系也都形成了各自的世界。
将被赋予形式的不是姿态和态度,而是能动性。正如在中国和埃及,生命的价值只是就它的行为而论。由于有机的行为概念的机械化,导致了一般所理解的工作的概念,那是浮士德式的作用力的文明化的形式。这种道德,这种坚持要赋予生命最能动的、可以想象的形式的倾向,乃是比理性更强大的东西,它的道德规划──尽管它们从未受到如此礼遇,获得如此内在的信任和如此热烈的拥护──只有就它们存在于、或是错误地以为就存在于这种作用力的方向上而言,才是有效的。否则,它们就仍然只是单纯的语词。我们不得不在所有的现代主义中区分出两种东西:一种是大众方面的闲适〔dolce far niente〕,及其对健康、快乐、自由自在以及普世的和平──简言之,它的想当然的基督教理想──的渴望;一种是更高级的心态,只有它能评价人的行为,但它〔和浮士德式的其他一切东西一样〕既不能为群众所理解,也不为他们所欲望,因为它把目标、故而还有工作过分理想化了。如果我们把罗马的“panem et circenses”〔面包与马戏〕〔伊壁鸠鲁-斯多葛式的生存的终极生命象征,归根结底,也是印度式生存的终极生命象征〕同北方〔以及古代中国和埃及〕的某个相应的象征比照起来看的话,那这个象征就是“工作的权利”。这正是费希特〔Fichte〕的彻底的普鲁士〔以及现在的欧洲〕的国家社会主义概念的基础,在其演进的最后的可怕阶段,它将在工作义务中达到顶峰。
在那个时候,西方所处的水平,玛雅人在公元700年左右就已经超过了;腓特烈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的时代尚未到来,故而根本不曾成熟到能够理解玛雅潘联盟的政治策略,而公元1500年的阿兹特克人正在创建的东西,对我们来说还是将来的事。但是,即使在那个时候,把浮士德文化的人和任何其他文化的人区分开来的东西,正在于他对向远方发展怀有的不可抑制的冲动。正是这种冲动最终扼杀甚至消灭了墨西哥文化和秘鲁文化──这一无与匹敌的冲动已准备好发挥于一切领域。当然,爱奥尼亚风格在迦太基和波斯玻利斯〔Persepolis〕受到模仿,而希腊化的趣味则在印度的犍陀罗〔Gandara〕艺术中找到了欣赏者。未来的研究也许可以在原始日耳曼的木构建筑中找到某些中国的样式。清真寺的风格,影响所及,更从印度直达于俄国北部、非洲西部和西班牙。但是,所有这些如和西方心灵的扩张能力比较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不用说,西方心灵真正的风格历史只能在自己的母土上自行完成,但是它所产生的影响是没有边界的。在提诺契特兰城曾经矗立的地方,西班牙人建造了一座巴罗克式的大教堂,并饰以西班牙绘画和雕塑杰作。在那个时期,葡萄牙人已经开始经营东印度;而源自于西班牙与意大利的晚期巴罗克建筑也延及到波兰和俄罗斯的中心地带。英国的罗可可风格,尤其是帝国时代的罗可可风格,在北美的各殖民州中为自己开辟了广阔的地盘,可它们的形状奇异的房屋和家具在德国却并未获得应有的重视。古典主义风格已经在加拿大和好望角发生作用,如今影响所及更是无所顾忌。在每一其他的形式领域中,情况也完全一样;这种年轻有力的文明与那些依然存留的古老文明之间的关系,即是:它以西欧-美洲的日益深厚的生命形式的层积覆盖在其他一切文明之上,在这种覆盖之下,本土的古老形式渐渐地绝迹了。
张力,当它已成为理智的时候,便对再创造的形式一无所知,而只知道世界城市所特有的形式──亦即,缓和、放松、娱乐。真正的游戏、生活的喜悦〔joie de vivre〕、愉快、陶醉,都是宇宙节奏的产物,其本身在本质上不再是可理解的。但是,用相反的东西──有意识的和蓄意的愚弄──去缓解繁重的和紧张的脑力劳动,用体育运动的身体紧张去缓解智力的紧张,用感觉的“愉快”追求和精神的“刺激”追求,如赌博和竞争,去缓解身体的紧张,用有意识地欣赏神秘主义去缓解日常劳作的纯粹逻辑,所有这些乃是一切文明的世界城市所共有的。电影、表现主义、通灵术、拳击比赛、黑人舞蹈、扑克和赛马──所有这一切在罗马都能找到。其实,明白人也可以把他的研究扩展到印度、中国以及阿拉伯的世界城市中去。我只想举一个例子,就是,如果有人读了《爱经》〔Kama-sutram〕,他就会懂得佛教何以也能投合人们的趣味,接着,他就会用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克诺索斯宫殿中的斗牛场面。毫无疑问,作为那些场面之基础的,是一种崇拜,而在这个崇拜之中,遍布着一种风味,就像罗马大竞技场附近流行的伊西斯崇拜中遍布着一种风味一样。
在墨西哥文化和中国文化、印度文化和埃及文化中,每一个都各有──不论我们的科学是否认识到──一群风格相同的伟大民族,它们出现于文化的青春时期开始之时,形成国家,推动历史,并在其整个的演化进程中都带着自己的基本形式向目标前进。在最高程度上说,它们是彼此不同的──几乎不可想象有一种比雅典人与斯巴达人之间、德国人与法国人之间、秦与楚之间的更尖锐的对比──全部的军事史表明,民族仇恨是引发各种历史性的决定的最崇高的方法。但是,当一个对文化感到陌生的民族突然现身于历史领域的时候,就会在四处觉醒一种压倒一切的有关精神关系的情感,而一种野蛮人的观念──意指精神上不属于这一文化的人──也会在各地同样清晰地出现,比如在埃及定居点的民族中,在中国的战国时代,以及在古典世界中。形式的能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它能掌握并改造邻近的民族,罗马时代的迦太基人及其半古典的风格就是明证,还有俄罗斯人,他们从凯瑟林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到彼得沙皇统治的没落这个时期都是表现为一种西方风格的民族。
智性非常卓越的少数人只好选择才智的武器,他们只能这么做,因为世界城市纯粹是智性的、无根的,是文明通过假设而获得的共同所有物。天生的世界公民、世界和平主义者和世界调解者──在“战国”时代的中国,在佛教的印度,在希腊化时代,以及在今天的西方世界,都是一样的──是费拉的精神领袖。“面包与马戏”〔Panem et circenses〕只是和平主义的另一种公式。一切文化的历史中都有一种反邦族的因素,不论我们有没有证据。纯粹以自我为指归的思考,对生命永远是陌生的,因而对历史也永远是陌生的,是不好战的,是没有种族的。想想我们的人文主义和古典主义、雅典的智者派、佛陀和老子吧──更别说那些具有教士的和哲学的世界观的伟大斗士所表现出来的对于一切民族主义的强烈轻视了。不管他们的情形怎样各不相同,但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即种族的世界感、看待事实的政治〔因而是邦族的〕本能〔“不论对与不对,祖国还是祖国!”〕、要做演化的主人而不做它的对象的决心〔因为二者必居其一〕──一句话,即追求权力的意志──必须退却并让位于一种倾向,具有这种倾向的标准人物通常是这样的:他们没有原始冲动,因而只能唯逻辑是从;他们对于真理、理想和乌托邦的世界稔熟于心;他们是相信自己能用逻辑代替现实、用一种抽象的正义代替事实的威力、用理性代替命运的书呆子。这种倾向始于永远胆怯的人,他们使自己从现实退却到斗室、书斋和精神共同体中,并宣布世间的作为是没有意义的;它在每一种文化中都终于世界和平的信徒。每一民族〔从历史上说〕都有这种无用的废物。甚至他们的头也在观相方面独自构成了一个类别。在“智性的历史”中,他们的地位很高──他们当中有很多闪闪发光的名字──但从现实历史的观点来看,他们是无能的。
在加洛林时代,所有这一切仍然是陌生而遥远的。查理曼在第一道“撒克逊法令”〔Saxon Capitulary〕〔787年〕中禁止古日耳曼人对于狼人和夜游者的信仰,晚至1120年,在沃尔姆斯的伯尔卡德〔Burkard of Worms〕的《教令集》中,这种信仰仍被指责是一种错误。但是二十年后,这种革斥在《格拉蒂安教令集》〔Decretum Gratiani〕中重新出现的时候,却只采取了一种淡然的形式。关于魔鬼的全部传奇早已为海斯忒巴赫的凯撒里乌斯〔Caesarius of Heisterbach〕所熟悉,而在《圣徒行传》〔Legenda Aurea〕中,它与马利亚的传说是同样地真实而有效。1233年,正当美因兹〔Mainz〕和施佩耶尔〔Speyer〕的大教堂修建圆顶的时候,颁行了教皇训谕,承认信仰魔鬼和巫祝合乎教规。当多明我的会士们设立宗教裁判所来武装自己向魔鬼作战的时候,圣方济各的《太阳颂歌》写出还没有多久,方济各会的会士们还跪在马利亚的面前作虔诚的祈祷,并向远方传布她的祀拜。天国的爱都集中在马利亚的圣像上,尘世的爱因此是与魔鬼相近的。女人即是罪恶──伟大的苦行主义者就是这样觉得的,他们在古典世界、中国和印度的同道们也是这样觉得的。魔鬼只有通过妇女方能统治。女巫正是致命的罪恶的传播者。正是托马斯·阿奎那发展了关于梦淫妖〔Incubus〕和女梦淫妖〔Succuba〕的可憎的理论。注重内心的神秘主义者,如波纳文图、大阿尔伯特〔Albertus Magnus〕、邓斯·司各脱,则发展了一整套关于魔鬼的形而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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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为重要的是实质上属于浮士德精神的忏悔主礼。这一圣礼与马利亚神话和魔鬼神话并列而成为哥特文化的第三个伟大创造。实际上,其他两个正是从这第三个获得其深度和意义的;它揭示了这一文化的心灵最后的秘密,并由此而使其与其他所有文化区分开来。枚斋式的洗礼的结果,就是使一个人参与到伟大的共通感中──使圣灵的唯一而伟大的“彼物”就像对待别人一样也寓居于他的身上,从此以后,对一切行将发生的事情的顺从,就成为他的责任。但是,在浮士德式的忏悔礼中,个性的观念是暗含的。所谓文艺复兴发现了个性的说法是不正确的;它所做的只是将个性提升到了充满光辉的表层,由此它突然成为了每个人都可见的东西。个性的诞生是在哥特文化中;它是哥特文化最本质、最特殊的特性;它与哥特式的心灵是同一的。因为这种忏悔是每个人单独为自己而实行的事。只有他本人能检视自己的良心。他独自忧伤地站在无限的面前。只有他本人能够且必须在告解中来理解并讲出自己的过去。甚至就连赦免──使他的自我获得解放以开始新的负责任的行为──也是他本人的事情。洗礼则完全不是个人的事情──个人之接受洗礼,是因为他是一个人,而非因为他是这个人──但忏悔的观念却预先假定每个行动的价值都唯独地取决于行时者本人。这就是西方戏剧与古典戏剧、中国戏剧和印度戏剧的区别所在。这也就是引导我们的法律越来越就人论事而非就事论事,并使我们的基本伦理概念建基于个人的行为而非建基于典型行为的原因所在。浮士德式的责任感代替了枚斋式的顺从性,个人代替了普遍一致;重担的解除代替了重担下的屈从──这就是所有圣礼中最积极的和最消极的之间的区别,而且在它的背后,也存在着世界洞穴和无限动力的区别。洗礼是施于某人身上的事,忏悔是某人自己在自身之内所为的事。而且,对自身过去的这种出自良心的检视,既是浮士德式的人类的历史感最早的证明,也是其最好的训练。在其他任何文化中,活着的人的个人生活,对于每一作为的出自良心的追踪,都不曾放到如此重要的地位,因为只有这种文化要求把一切都交付于文字叙述。如果说历史研究和传记从一开始就是西方精神的特征;如果说这两者最终来讲就是自我审视和忏悔;如果说我们的生命因为一种自信和自觉而被指向了历史背景──这在别的地方甚至是不可想象或不可忍受的;最后,如果说我们习惯于以千年为单位来考察历史,不是像古典世界和中国那样夸张而修饰,而是有一定的方向,且总是记着这句几乎圣礼一般的律条:“全部理解,就是全部宽恕”〔Tout comprendre, c’est tout pardonner〕──那我们之所以有这一哥特教会的圣礼,这一不断的通过历史的考验和证明来帮助自我减负,都要感谢这种种。每一次忏悔,就是一篇自传。意志的这一特殊的解放对于我们是如此之必要,以至于如若未获赦免,必会导向绝望、甚至毁灭。只有那感受到这一灵性释放的天福的人,才能理解那复活圣礼〔sacramentum resurgentium〕的古老名称,理解那属于复活之人的这一圣礼的真谛。 当心灵在这个最严峻的决定性时刻只能靠自己的资源的时候,某些未解决的问题仍旧像无尽的阴云一样笼罩在头上。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也许没有一种宗教制度能像这种宗教这样为世界带来如许多的幸福。哥特式宗教的全部灵性和神圣的爱,就依存于通过那被授予僧侣的权力而获得充分赦免的确然性。在继这种圣礼的衰落而来的不安中,哥特式的生活快乐和光明的马利亚世界也都随之消失了。只有带着其狰狞可怖的全班人马的魔鬼世界依然存在。接着,代替那一去不复返的天福而来的,是新教尤其清教的英雄主义,这种英雄主义在不利形势下,纵使毫无希望,也要继续战斗。歌德曾经说:“秘密忏悔从来不应该来自人类。”在它已经消逝的土地上,一种极度的热忱传布开来。伦理和服装、艺术和思想,都采取了那唯一依然醒目的神话的黑夜色调。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康德的学说更晦暗的了。“人人是自己的神父”,此即人们所能理解的信念,但这仅仅是就教士职务中包括责任的那一部分来说,而不是就其拥有权力的那一部分来说的。没有人会带着对赦免的内在确定性去自行忏悔。由于心灵仍跟以往一样迫切地需要从过去中摆脱出来,所有高级的交流形式都被用上了,而在新教国家中,音乐和绘画、书信和纪事,都从描绘的方式变成了自责、悔罪和漫无边际的忏悔的方式。甚至在信奉天主教的地区──尤其是在巴黎──当对忏悔和赦罪的圣礼发生怀疑时,也就开始把艺术当作心理学了。对世界的看法迷失在自身内部无尽的自我斗争之中。同时代的人和子孙后代都被召来充当教士和法官,以取代无限的位置。个人的艺术──在用以区分歌德和但丁、伦勃朗和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的意义上──成为告解的圣礼的替代品。这也表明这种文化已经处于晚期的状态。
因为路德,像所有文化中的一切改革家一样,在从空旷的大地上伟大的苦行者到城市僧侣的巨大系列中,并不是第一个,而是最后一个。宗教改革是属于哥特式的,它的完成和圣约书〔testament〕亦是如此。路德的众赞歌〔chorale〕“上主是我坚固保障”〔Ein’feste Burg〕其实并不属于巴罗克式的灵修抒情诗。在那里面,仍然鸣响着圣歌《震怒之日》〔Dies irae〕的那种庄严的拉丁风格。它是“战斗教会”最后的强有力的撒旦之歌。路德──像从1000年以来出现的每一个改革家一样──对教会的斗争不是因为教会要求太多,而是因为它要求太少。这改革的洪流自克吕尼〔Cluny〕流出:通过布雷西亚的阿诺德〔Arnold of Brescia〕,他宣传回到使徒的朴素生活,并在1155年被处火刑;通过弗洛里斯的乔基姆,他第一个使用了“reformare”〔改革〕这个词;通过方济各修会的圣徒;通过托底的雅各波内〔Jacopone da Todi〕,这位革命者和《圣母悼歌》〔Stabat Mater〕的歌者,由于年轻妻子之死而遁入空门苦修,并因博尼法斯八世〔Boniface Ⅷ〕治理教会过于松弛而力图将其推翻的骑士;再通过威克利夫〔Wyclif〕、胡斯和萨沃那洛拉;直到路德、卡尔施塔特〔Karlstadt〕、茨温利〔Zwingli〕、加尔文──以及罗耀拉。所有这些人的意图,都不是要去征服哥特式的基督教,而是想使它臻于内在的完善。同样的情形,在马西昂、阿泰纳西乌斯、一性派和聂斯脱利派那里也有发生,他们曾在以弗所和卡尔西顿公会议上力图纯洁信仰并引导它回到其源头。但同样地,公元前7世纪古典的奥菲斯派也是甚至在公元前1000年以前就已出现的那一系列教派中最后的而不是最初的一个。同样地,在埃及,古王国结束时即埃及哥特时期的拉教的建立也是如此。所有这些所表明的只是一个结局,而不是一个新的开端。也正是如此,大约在公元前10世纪时,吠陀宗教中也发生了一次改革和完善的运动,随之而来的是晚期婆罗门教的建立。而在公元前9世纪时,在中国的宗教历史上,必定也曾发生过一次相应的时代转折。
犹太人的宗教自耶胡达·本·哈列维〔Jehuda ben Halevi〕时代以来也成了一种费拉宗教,哈列维〔和他的伊斯兰教师阿尔·伽萨尼一样〕用一种不适当的怀疑主义来看待科学的哲学,并在《卡沙耳王》〔Kuzari〕〔1140年〕中除了把它看作正统神学的婢女之外,拒绝承认它有任何地位。这与斯多葛主义从中期向帝国时期的晚期形式过渡以及西汉时代中国的沉思的消失正相一致。而更为重要的,是摩西·迈蒙尼德这个人物,他在1175年汇集了犹太教全部的教义材料,将其作为确定而完整的东西,汇录为一部类似于中国《礼记》类型的恢弘巨著,而根本就不管某些特殊细节是否仍保持有任何意义。不论是这个时期还是其他任何时期,犹太教都不是宗教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尽管从西方文化曾经是在其自身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这样一个角度看,它可能是这样。其实,其名称的含义一直在变化,连信仰它的人都没有察觉,这种情况也并非犹太人所特有,因为同样的情形在波斯教的历史中也曾一步一步地发生过。
关于所有这一切,僧侣〔乃至僧侣哲学〕构成了直接的反面。具有纯醒觉意识和永恒真理的等级,在每一种意义上都在同时间、种族和性别作战。作为农民或贵族的男人追求女人,而作为僧侣的男人则远离女人。贵族冒着危险把公共生活中广阔的存在之流消散和流失在其微不足道的祖先与亲属的小溪之中。反之,真正的僧侣原则上拒绝承认私人生活、性、家庭、“住所”。对具有种族性的男人来说,死亡只有在它是无嗣而死的时候,才是真实的和可怕的──冰岛的英雄传说和中国的祖先崇拜,都同样地告诉了我们这一点。只要有子侄辈香火相传,那他就没有完全死去。但是,对于真正的僧侣来说,却是“虽生犹死”〔media vita in morte sumus〕;他所遗留的将是智性的东西,被弃绝的女人在其中是没有作用的。这第二个等级经常出现的现象方面的形式,是独身、出家、性压抑,乃至发展到自阉的极端,以及对母性的蔑视──其表现形式就是纵欲和奉神的淫秽,并且,与在理性上把性生活贬低到康德给婚姻所下的污秽定义那种程度的轻蔑相比,这种蔑视是有过之无不及的。在整个古典世界中,按照定则,在神圣的场所即寺院区域,不得有出生或死亡。无时间性的东西不得和时间发生接触。僧侣对于临产和出生的重大时刻可以有一种理智的认可,可以通过圣礼去赐福于它们,但他本人决不能经历这些事情。
总之,我们看到,等级有一种自然的构造,这构造在其演进和作为中形成了每一文化的生命历程的基本结构。这构造的形成并不是由于什么特殊的决定;革命只有在成为演进的形式而非某个私人意志的结果的时候,才能改变这种构造。从其充分的宇宙意义来说,这构造从未进入实干家和思想家的意识,因为它在人类身上藏得太深,以至于它仅仅只是一个自明的事实。人们只是从表面找一些口号和理由,然后站在历史的一方为它们而战,并从理论上将历史视为一种水平的层积,而实际上,历史乃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相互渗透的整体。首先,贵族和僧侣是从空廓的景致中出现的,并呈现出存在和醒觉存在、时间和空间的纯粹象征意义。接着,在一方面掠夺、另一方面探索的情况下,产生出了低级象征力量的双重类型,它们在都市晚期以经济和科学的形态升格为主导力量。在这两种存在之流中,命运和因果律的观念被无情地和反传统地思考到了极至。这时涌现出了两种力量,那就是金钱和才智,它们由于势不两立而从英雄主义和圣徒理想中分离出来,它们与那两种理想的关联就犹如城市与乡村的关联。从此以后,财产就被叫作财富,世界观被叫作知识──一个是去神圣化的命运,一个是凡俗的因果律。但是,科学与贵族也是矛盾的,因为科学的精神既不是去证明,也不是去探究,而只是“是”。“怀疑一切”〔De omnibus dubitandum〕是一个市民的态度而非一个贵族的态度,同时,它与僧侣的基本情感也是矛盾的,因为对于僧侣来说,批判的正当角色应当是婢女的角色。经济也在此发现了它的敌人,那敌人以苦行主义的道德形态拒斥牟取钱财的行为,如同真正以土地为根据地的贵族鄙视赚钱一样。甚至旧时的商人-贵族在大多数情形中也都消亡了[例如汉萨同盟市城〔Hanse Towns〕、威尼斯、热那亚],因为它的传统使得它不可能也不会与大城市的商业眼光情投意合。而且,由于这一切,经济和科学本身也是相互敌对的;在赚钱和知识之间、会计室和研究室之间、商业的自由主义和空想的自由主义之间的冲突中,我们再一次遇到了行动与沉思、城堡与大教堂之间那传统的巨大对立。这样的事物秩序以这种或那种形式出现在每一文化的结构之中──因此,在社会的方面或在历史的其他方面具备了一种比较形态学的可能性。 整个地存在于真正等级的范畴之外的,是手工业者、公务员、艺术家、劳动者的行业阶级〔calling-classes〕,他们的行会组织〔例如,中国的铁匠、埃及的书吏以及古典世界的歌手的行会〕早在古代之初就有了,他们由于专业上的分离〔这种分离有时甚至切断了他们与其他人的婚姻关系〕而实际上发展成为一些真正的部落,例如阿比西尼亚的法拉沙人〔the Falasha of Abyssinia〕和《摩奴法典》中提到的首陀罗阶级。他们的分离纯粹是由于他们的技术上的成就,因此不是由于他们是时间和空间的象征主义的容器。他们的传统同样只局限于他们的技术,而不关涉他们自己的习俗伦理或道德,诸如此类的东西通常只有在经济和科学中才会看到。由于有贵族出身,法官和军官也是阶级,而公务员则是一种职业;由于有僧侣的出身,学者也是一个阶级,而艺术家只是一个职业。荣誉感、良知在某一个场合是依附于身份,在另一些场合则是依附于成就。在前一种情形中,每个范畴都会有一些象征主义的东西,即便其象征性还很微弱;在后一种情形中,任何范畴都不具备这种东西。结果是,某些奇怪的、不规则的、常常还有不体面的东西就附着在那些行业阶级的身上──例如,只要想一想刽子手、优伶、江湖卖艺者或古典时代对艺术家的评价。他们的阶级或行会与普通社会是分离的,或是从其他社会等级[或个别的庇护人和梅塞纳斯之流〔Maecenases〕]中去寻求保护,但要他们投合那个社会,他们是做不到的,他们的这种无能,在古代城市的行会战争和艺术家的天性与举止上的种种怪癖中都有表现。
统治者〔Ruler〕的观念──他的敕令应横贯于全部的历史世界,他的命运应是全人类的命运──迄今为止,在三种情况中采取了可见的形态:首先,是在作为霍拉斯神的法老的概念中;其次,是在中国人关于“中央之君”〔the Ruler of the Middle〕的伟大想象中,其疆域被称之为“天下”,即位于上天之下的一切;第三,是在早期哥特时期。在962年,鄂图大帝──他对深奥的神秘感有一种感应,他渴望着当时正席卷世界的历史的和空间的无限──设想出了“神圣罗马帝国”的观念。但是,甚至更早的时候,还完全专注于奥古斯丁式的──亦即枚斋式的──思想路线的教皇尼古拉一世〔Nicolas Ⅰ〕,已经梦想过一个凌驾于世俗君主之上的教皇民主制;而从1059年起,格列高里七世以其浮士德式的全部主要力量,在一个普遍的封建主义的诸多形式下,着手实现以各国王为封臣的教皇世界治权。实际上,罗马教廷本身,在其对内的方面,构成了坎帕尼亚的一个小封建国家,其贵族家族控制了教皇的选举,并且这种选举使红衣主教团〔自1059年起,这个职责就委托给了它〕非常迅速地转化成为某种贵族寡头政治。但是,在比较广阔的对外政策方面,格列高里七世实际上获得了对于英格兰和西西里的诺曼国家的最高封建权──这两个诺曼国家都是靠他的支持建立起来的──并确实授予过王位,如同鄂图大帝授予过罗马教皇皇位一样。但是,一些时候以后,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亨利六世在相反的意义上也取得了成功;甚至狮心王理查〔Richard Coeur-de-Lion〕也曾为了英格兰而向他宣附庸之誓;并且当历代以来最伟大的教皇英诺森三世〔Innocent Ⅲ〕〔1198~1216年在位〕使教皇对世界的最高领主地位一度成为现实的时候,一个世界帝国正在成为事实。英格兰在1213年成为罗马教皇的封地;继而是阿拉贡、里昂和葡萄牙,丹麦、波兰和匈牙利,亚美尼亚和刚刚在拜占廷建立的拉丁帝国。但是,随着英诺森的去世,解体在教会自身内部就开始了,那些高尚的宗教显贵们──他们的封地使他们变成了作为最高领主的教皇的附庸──不久就仿效世俗附庸的榜样,着手借助适合他们等级的代表制度来限制教皇。有一种观点认为公会议要高于教皇,这一观点不是源自宗教方面,而是首先来自封建原则。其倾向与英国显贵在大宪章中已经达成的倾向恰好一致。在康士坦茨〔Constance〕会议〔1414年〕和巴塞尔会议〔1431年〕上,人们作出最后的努力,想把教会在其世俗的方面变成一种僧侣的封建主义,在这种封建主义中,红衣主教的寡头政治将变成西方整个僧侣等级的代表,以接替迄今为罗马贵族所占据的位置。但是,到那个时候,封建观念早就已经让位于国家观念,成为次要的观念,因此,罗马贵族赢得了胜利。教皇职位的候补者的范围仅限于最狭窄的罗马近郊区,而统御教会各组织的无限权力实际上对中央有所保证。至于神圣罗马帝国,它很久以前就已变成了一个受尊敬的影子,如同埃及帝国和中华帝国那样。
在这些重大的决定中,王位的实际占有者──如在“同时代”的中国──比起那些个别的伟大政治家来说不过是次要的角色,因为西方的命运在整整的几十年时间里都系于这些政治家之手。马德里的奥里瓦雷斯〔Olivarez〕和西班牙驻维也纳的公使欧那特〔Oñate〕是那时欧洲最强有力的人物。他们的对手是代表着德意志帝国观念的华伦斯坦和代表着法国绝对国家的黎塞留──稍后继起的还有法国是马扎林、英国的克伦威尔、荷兰的奥尔登巴内费尔特〔Oldenbarneveldt〕、瑞典的乌克森谢纳〔Oxenstierna〕。直到勃兰登堡的大选帝侯〔the Great Elector〕那里,我们才再次遇到了一个具有自身的政治重要性的君主。
实际上,这种现象在关键的转变时期之前就已经显示出来了。在投石党运动、盟主、第一次僭主政治的时代,人们还不合乎形式,而是在为形式而战斗,这些时代常常会推翻那些已成长壮大到无法依据职位来界定和限制的伟大人物。从文化到文明的转变,及其典型的拿破仑主义,也会经历这样的过程。但是,这个时期也是走向无可挽回的历史的无形式方面的先声,由此,伟大个人的真正时代开始了。对我们来说,这个时期在世界大战中几乎达到了它的顶峰;在古典世界中,它开始于汉尼拔,此人以希腊主义的名义〔他在骨子里就属于希腊主义〕挑战罗马,但是失败了,因为希腊主义的东方以真正古典的形态来理解当前的意义实在是太晚了,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理解。随着汉尼拔的覆灭,接下来便是一个自负的系列,从大小西庇阿起,经过艾米利乌斯·保罗斯〔Aemilius Paullus〕、弗拉米尼乌斯、大小加图、革拉古兄弟、马略、苏拉,一直到庞培、恺撒和奥古斯都。在中国,相应地,在“战国”时期,由政治家和将军组成的一个相似的链条集中在秦国,如同古典的人物集中在罗马一样。由于普遍的对中国历史的政治方面完全缺乏理解,这些人物常常被描写成是诡辩派。他们是诡辩派,但只是在同时期的罗马领袖人物都是斯多葛派──就是,他们在哲学和修辞学方面都接受过希腊东方的教育──这同样的意义上才可以这样说。他们都是技艺精湛的雄辩家,而且时常撰写哲学著作,恺撒和布鲁图斯在这些方面并不亚于加图和西塞罗,但他们并不是作为职业哲学家才写作,而是因为适性高雅〔otium cum dignitate〕是有教养的君子的习尚。在履行公务的时候,他们是驾驭事实的能手,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重大的政治问题上。实际上,张仪和苏秦两位丞相的情况也完全是这样;那位打倒了白起将军的、令人胆寒的外交家范睢,秦国的立法者卫鞅,始皇帝的梅塞纳斯吕氏,以及其他一些人物,也都是这样。
文化把它的全部力量都系于严格的形式之上。现在,这些力量获得了解放,“自然”──亦即宇宙──也奔涌而出。从绝对国家转变到各国争战的社会,是每一文明开始的标志,对于理想主义者和空想家而言,这种转变可能意味着他们所喜欢的事物──而在事实的世界中,它可能意味着从具有严格传统的类型和脉动的政府过渡到无拘无束的个人统治者的独断专行〔sic volo, sic jubeo〕。象征性的、超个人的形式的顶点与文化晚期的顶点是一致的──在中国大约是在公元前600年,在古典世界大约是在公元前450年,而我们自己大约是在公元1700年。在古典文化中,最低点是在苏拉和庞培的时期,对我们来说则会在数百年内达到并可能超过。重大的国际冲突和国内冲突、可怕的革命,日益相互渗透,但在其中一切争执的问题毫无例外地都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公开地或隐蔽地〕非正式的权力的问题,并最终都是纯个人权力的问题。它们自己在理论上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这在历史上是无关紧要的;我们无需知道这个阶段的中国革命和阿拉伯革命是在何样口号下爆发的,甚至无需知道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口号。这个时代无数次的革命──它们越来越成为无根的都市群众的盲目暴动──从来未曾达到目的,或者说从来未曾有过达到目的的可能性。我们所面对的,只是加速破坏古老形式以便为恺撒主义扫清道路的历史事实。
同样地,在每一种文化中,战争技术总是半遮半掩地紧跟着工艺的脚步,直到文明开始的时候,它才突然领先,无情地迫使时代的所有机械方面的可能性都为它服务,并且在军事需要的压力下,甚至开辟了前此尚未开拓的新领域──但同时,它也使得勇士的个人英雄主义、贵族的精神和晚期文化的睿智基本上归于无效。在古典的世界里,城邦使得庞大的军队本质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包括战术形式在内的各种古典的形式一般来说是相对小规模的,坎尼、菲利皮〔Philippi〕和亚克兴诸战役的人数就算是多得惊人──第二次僭主政治〔以叙拉古的狄奥尼修斯为首〕还把机械技术引入了战争,而且是大规模的。那时,才第一次有可能实施对诸如罗得岛〔公元前305年〕、叙拉古〔公元前213年〕、迦太基〔公元前146年〕、阿利西亚〔Alesia〕〔公元前52年〕等的围攻,在这些围攻中,速度甚至对于古典的战略来说,其重要性也变得越来越明显。与这种趋势相一致的是,罗马军团──其富有特色的结构只是在希腊主义的时代才发展起来──的运作,与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和斯巴达的民军相比,就像一架机器一样。相应地,在中国,从公元前474年起就用铁制成砍削和穿刺的武器,蒙古式的轻骑兵取代了笨重的战车,而且要塞战立即获得了突出的重要性。文明化的人类对速度、机动、群体效能的基本渴望,在欧洲和美洲世界最终与浮士德式的追求驾驭自然的意志结合在了一起,并产生了种种动力性的战争方法,这些方法甚至在腓特烈大帝看来也似乎是疯狂的,而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它们与我们的交通技术和工业技术是相吻合的,是十分自然的。拿破仑用马匹负载大炮,因而使大炮变得十分机动〔正如他把法国革命的密集军团分散成许多独立的和容易移动的小分队一样〕,而且早在瓦格拉姆战役〔Wagram〕和博罗季诺战役〔Borodino〕中,就已经把大炮的纯物理的效力增强至我们称作连射和猛烈炮火的程度。最为重要的第二个阶段则以1861~1865年的美国内战为标志──这次战争在参战的军队人数方面甚至远远超过拿破仑战争的巨大规模,并且在这次战争中,铁路第一次用于部队大规模调动,电报网第一次用于通讯,汽艇第一次用于封锁,一连数月在海上巡逻,还有,装甲船、鱼雷、装有膛线的武器以及远射程的大炮,都是在这次战争中发明出来的。 第三个阶段的标志是以日俄冲突为序曲的世界大战;在这个阶段,开始使用潜水艇和飞机,新式武器的速度本身成为一种新的武器,而且使用的工具的广度〔尽管非常肯定地不是它的强度〕达到了一个最高点。但是,决策的无情到处都是和力量的这种支出相一致的。在中国战国时期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看到吴国被彻底毁灭,在此前的春秋时期,武士精神还会使这种做法成为不可能的。甚至还在《坎波福尔米奥和约》〔the peace of Campo Formio〕时,拿破仑就违背了18世纪的习俗〔convenances〕;而在奥斯特利茨战役〔Austerlitz〕之后,他更采取了尽量利用军事胜利的做法,除物质的限制外,一无所顾。最后的仍有可能的一步是在凡尔赛类型的和约中采取的,这种和约审慎地避免终局和解决,而是留有余地,以便每当形势有变化时可以提出新的条件。同样的演变在连续的三次布匿战争中也可以看到。铲除世界上某一个主要强国的想法──通过老加图深思熟虑后提出的冷酷的主张:“我认为迦太基是必须加以摧毁的”,该想法变得尽人皆知了──是扎马战役的胜利者从来不曾有过的,而且尽管古典城邦的战争伦理是野蛮的,可当来山德战胜雅典时,这种想法在他看来也是对所有神的一种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