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沈旭晖 着 《国际政治梦工场》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0年8月 出版德国电影《拜见希特勒》以希特勒的心理病为卖点,处处刻画他虚弱、缺乏自信的人性化一面,这似乎应是讽刺独裁者的绝佳切入点,因此出现了我们难得一见的希特勒尿床,或躺在泡泡浴里玩军舰玩具等超现实场景。其实这也算是稍有所本,因为希特勒是公开的迪斯尼卡通迷(迪斯尼本人也是一个大右派),戈培尔曾以米奇老鼠画送给他作礼物。不过希特勒的精神状态飘忽,即使在当时也并非什么新闻,从来没有正常人——包括他的盟友墨索里尼私下认为纳粹“元首”不是疯子。但他个人的病,和纳粹德国的国家政策,究竟有多大关系?
男妓、恋母狂、同性恋者,都是希特勒?
电影说,希特勒年幼时曾被父亲无理虐打,导致长大后心理失衡,因此才要在弱小民族身上发泄。这类病情并非空穴来风,而且还有更多尘封的蛛丝马迹供我们捕风捉影。例如近年确有美国作家海登在着作《天才、疯狂与梅毒之谜》中,推论希特勒曾经从犹太妓女身上染上梅毒,所以才那么憎恨犹太人(乃至女人),并要在自传《我的奋斗》中抹黑梅毒为“犹太病”。
此外,却有立论相反的德国史家马赫坦在《隐藏的希特勒》一书中,通过翻阅旧警察档案言之凿凿地“证实”,希特勒不但是一位同性恋者,对男性肌肉有特殊喜好(并以之演化了着名的纳粹男体审美观),而且还在奥地利维也纳当过应召男(相信价格也不会高),只是他掌权后为了掩饰性取向,才欲盖弥彰地将同性恋者列入犹太人、斯拉夫人和吉卜赛人之后的迫害名单,但依然“本性难移”,还是忍不住和头号亲信、军备部长施佩尔-即电影唯一对希特勒忠心耿耿的纳粹高官-维持众所周知的暧昧关系。施佩尔是希特勒的御用建筑师,二人以“艺术”平辈论交,他也是战后唯一认罪的纳粹高层,梦工场也出品过关于他本人的传记电影。
问题是,要判断希特勒的童年阴影是否真的影响了他的具体施政,电影要么得证明他有能力凌驾全体德国人,让个人病扩散为集体病;要么得相信纳粹高层官员都有类似情结,都和希特勒所见略同,否则,就不能否定纳粹推行的集体迫害有其他更深远的渊源。
只要我们承认纳粹逼害犹太人和反同性恋,在欧洲有深厚的政治、社会、经济、文化成因,这类政策的出台,就需要上述成因共同负责,令希特勒本人的心路历程,甚至是他本人有少量犹太血统的说法,在宏观历史而言,变得相对不重要。过分聚焦个人,只会沦为纯八卦式揭秘,让应有的视线被转移,这就像我们容易因为殖民地出现了救苦救难的传教士,而忽略殖民制度的本质,或过分喜爱丑化布什失言的一面,而忽略其外交政策的精打细算。
反而另一部同一班底制作的电影《帝国的毁灭》,则着墨于希特勒晚年患上的帕金森病,这背景却真正改变了历史,因为帕金森病确实影响了希特勒对战争的判断力和自信,以致军事理论家认为,他晚年犯下的军事失误和早年的军事成就同样惊人,而他决定向哪里出兵是乾纲独运、密室决策的,毋须像落实反犹政策那样,要启动政府机器反复公开宣传。两出电影的分别,大概就是历史和恶搞的分野。
丘吉尔和希特勒有同样的心理病?
谈起心理病,其实包括你、我、他,大家多少总有一点,《拜见希特勒》中希特勒的精神面貌,绝非独一无二。法国记者阿考斯和瑞士医生朗契尼克合着的名作《病夫治国》(续集《非常病人》),就记载了20世纪几乎所有主要领袖的心理病。以希特勒的同代人为例,生于政治世家、以实行绥靖政策闻名的英国首相张伯伦,就因为要隐瞒患上肠癌而变得越发孤僻,以致偏执得一意孤行地相信希特勒的和平“诚意”,在二战爆发后不久不得不病死(和气死)。
张伯伦的老对手、也是希特勒老对手的一代名相丘吉尔,据二人研究,原来同样患有焦虑症。
丘吉尔患病的成因据说包括:
(1)童年时家道中落,缺乏家庭温暖,造成“恋奶妈情结”;(2)有轻微语障,不能操标准牛津腔,令他在传统英式贵族家庭里感觉不够贵族;(3)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经历败仗,导致自信心严重受损。
丘吉尔在二战前是公开的墨索里尼崇拜者,曾说“假如生在意大利就会加入法西斯”,二战期间做出过大量独裁指令,经常提出暗杀敌人、狂轰平民一类非常举措,冷血无情的指数直逼希特勒,原来都是“病”。
难怪不少史家认为,他虽然保卫了英国,但他的“病”也多次让英国走到毁灭边缘,全靠身旁的顾问和医生力挽狂澜。相对而言,丘吉尔始终比希特勒幸运,因为希特勒的存在,就是丘吉尔的病的最佳解药,唯有他的顶级疯狂,能够让丘吉尔的次级疯狂有机会合法地、英雄地发泄。
二战结束后,丘吉尔多次承认,这让他“很失落”,因为真正的“医生”已一去不返。嗯,这是多么的令人同情啊!
单看上述档案背景,可以说丘吉尔虽然是大英贵族,但他的童年阴影和成年行径,岂不是和侍母至孝(vs.恋奶娘)、出身贫寒(vs.家道中落)、一战战败(vs.在战胜国打败仗)的希特勒大同小异,所以英国人不但对希特勒有戒心,对丘吉尔其实同样有戒心,认为这位“病人”根本是不适合治国的。
战争过后,丘吉尔立刻被洞悉世情和理性的英国选民抛弃。然而,《拜见丘吉尔》是不会面世的,因为一方面,讽刺英国战时制度的黑色幽默没有多大市场;另一方面,丘吉尔已成为世界英雄,把他的“病”无限夸张地恶搞又显得政治不正确。成王败寇,对病人而言,也是金科玉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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