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谈毛泽东
作者:裴毅然
● 编者按:大陆学者 裴毅然教授近年致力於延安一代的研究。最近专程拜访中共党史专家李锐先生。听这位见证毛朝兴亡历经人世沧桑的老前辈谈往事与时政。特别奉告读者,李锐身体很好。这篇专访,不容错过。
二○ 一一年五月二十九日十时,历经几次曲折,终得走进北京木樨地那幢老旧的高干楼(曾住不少名流,如萧三、王光美等),见到我心目中的当代英雄──李锐老,中国政改思想界领军人物,延安一代硕果仅存的「健在者」。由於求见者甚众,不少还是「烂屁股」(久坐不走),这次拜见实属难得。一起去的还有一对中年夫妇,当然也是锐老的崇拜者。
锐老坐在客厅沙发上,起身握迎,真没想到九五老翁身体这麽好。锐老生於一九一七年,身板略曲、握手有力、声音洪亮、反应灵敏、思维活跃、表达流畅、写字有力,惟右耳有点重听及对近事记忆稍欠。见此状态,不禁暗暗为国家高兴。不过,锐老见我长须飘胸、发乱肤黑,不太像谦谦学者,侧望生疑:「你就是╳╳介绍的那个研究延安知识份子的教授?」乃递上友人的「介绍信」。落座之後,谈话立即进入正题。
对思想界很不满意:一片糊涂
李锐:你研究我们延安一代,怎麽研究的?
裴毅然:从你们「一二九」一代进入中共阵营开始,从学历构成、思想追求、价值理念、人生经历等各个方面切入,主要收集剖析你们这一代的人生际遇与思想历程,重点当然是你们这代红色士林对马列主义与中共革命的认识,尤其是来龙去脉的演变。
李锐:延安是中共打败国民党的基础,抗战前只有五万党员。不过我们延安一代的本质很难认识,一般人很难有深入认识。我近年思考三大问题:人类社会进步到底依靠甚麽?主义与理论是个什麽东西?共产党应当怎样革命、执政?对於这三个问题,如今老中青三代都有人在谈,但多零零碎碎,很少进行系统研究。可以说,全国上上下下、党内党外糊涂为主,全明白的人不多。马列主义、共产党都是外来货嘛。
裴毅然:那麽锐老您的思考呢?
李锐:我认为革命本身不可否认,即革命本身不可避免。当年辛亥革命,从孙中山开始,後来袁世凯复辟、蒋介石独裁,迟迟不抗日,都起了将我们这一代推向中共的作用。马日事变时,屍体就横在我家门口,十四五岁的红色少女被推去杀头时在街上大呼口号。中国的事儿首先怪蒋介石,否则共产党起不来。抗战胜利後,国共不打,事情也好得多。
裴毅然:您出生的家庭很好,从小受到良好教育......
李锐:我父亲一九○五年由张之洞公费派日本留学时,即参加了同盟会,与宋教仁是同乡同年,早稻田大学的同班同学;同黄兴是好朋友,民国二年,我父亲当选国会议员,与谭延闓也是朋友。但我父亲死得早,一九二二年就去世了。我母亲是女子师范毕业的,湖南第一批接受现代教育的妇女。母亲对子女教育很严格,特别要有好品格。我十七岁进武汉大学,学的是工科。思想激进。「一二九」後,自己组织起共产党。武汉大学一个教授写信给我母亲,说你的儿子有危险。一九三七年二月,母亲特地赶来武汉,在武汉大学边上租房住下,监视我的行为。她跟我说:如果你父亲在世,也会赞成共产党;但蒋介石厉害,被抓住要杀头的。三七年五月,我就跑了,上北平去接党的关系了。
毛的这笔帐,迟早要彻底清算
裴毅然:你们「一二九」一代都是这麽满怀激情与革命理想奔赴延安的?
李锐:当然,我们就是为了救亡、为了五四精神,追求民主与科学,反对国民党,投奔共产党。就住在我们这幢楼里的王怀安,当过最高法院副院长,被打过右派,一九四○年他从四川带了一百多名大中学生到了延安,但整风後期都被打成特务。延安那会儿竟「抢救」出一点五万个特务,实际一个特务也没有。我也坐了一年多的牢,那个滋味儿可不好受,连续五天五夜不让睡,眼皮都不准眨,旁边站着一个端枪的。我受刑还不算严重的。这是康生从苏联带回来的肃反经验,据说只要多少天不让睡,就会讲真话。中国自古没有人权传统。
裴毅然:关於老毛呢?锐老您在这方面很有研究。
李锐:毛泽东嘛,李六如的夫人与我母亲是同班朋友,她告诉我母亲,当年毛泽东常去他家,不讲卫生,她经常给毛洗长褂子,那个脏呵!毛泽东比古今中外皇帝都厉害的,比列宁、斯大林还厉害的,是控制人的思想,要改造人的思想,改造最好的就数林彪了。全国人民学雷锋,都当螺丝钉。党员当驯服工具,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共产党实际上就是一个农民党,早期的杀人放火,一点不假。苏区肃反,杀AB团,自己杀自己人居然杀了十万。黄克诚一生十来次挨整,第一次就是反对杀人放火。毛泽东革命有功,治国有罪,滔天大罪呵!
裴毅然:锐老,老毛的革命有功,好像仅仅只针对中共一党,对国家实在谈不上甚麽功绩。从抗美援朝、思想改造、三大改造、反右、三面红旗、大饥饿、文革,真是没有一件做对的。同时,也正因为「革命有功」,他才有本钱如此折腾国家。你们革命原本想为下一代开创一个更优美更合理的新社会,结果弄得我们知青一代不让读书,上山下乡,去走甚麽「五七道路」,读的书比你们这一代还少,开历史倒车,还自封「伟光正」!这难道是你们在延安时想要的「明天」麽?
李锐:是的,毛泽东的这笔帐迟早要彻底清算。老实说我能活到现在,还有这麽个状态,也靠人家美国的科学技术,我安过两次起搏器,二○○八年又做心脏手术,还有搭桥支架,都是美国发明的。中国文明有世界影响的恐怕只有饮食了。中关村与矽谷是人类的希望所在。知识份子是社会与国家的大脑,工人农民不过是手足四肢,四肢要听命於大脑的。毛泽东晚年还反对知识,硬要知识份子走工农化道路,要知识份子向工人农民学习,不是历史大倒退吗?一九七九年後,我去过美国三次,美国二百多年历史,真是一张白纸上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诺贝尔奖获得者,百分之七十在美国,百分之十一为犹太人,百分之十二德国人。苏联斯大林清除异己,但没有整知识阶层,所以卫星还能上天。我跟胡乔木关系很深,一九五五年他要我为《人民日报》写社论,我写了一篇《干部一定要学习自然科学》,也登了,但等於白写,很快就开始反右,只讲政治不讲科学了。
毛人品坏,只要奴才不要人才。
裴毅然:唉,毛泽东呵,这个毛泽东!甚麽大救星,明明是颗......
李锐:我再跟你们说一个毛泽东的事儿。去世的诗人萧三,原来也住在这幢楼里,我们之间有接触,他说毛泽东是×××,很难听。杨开慧的一些手稿藏在住宅墙壁里,八十年代修故居时发现了,湖南党内刊物上曾予以刊出。前几年湖南来人告诉我,有些要害话被删去,如说毛是「生活流氓、政治流氓」,她的哥哥杨开智,一九二九年去过井冈山,杨开慧知道毛泽东娶了贺子珍。她带着三个孩子住在长沙东乡六十里的板仓,毛泽东两次打长沙都经过此处。省长何键为报仇,将杨开慧逮捕,逼她登报同毛离婚,她不应允,於是将他杀害。易礼容这个人知道嘛?易礼容同我谈过杨开慧临刑前押在人力车里游街,她大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呀!」因为她还有三个孩子呵!毛泽东一生好动喜斗,人品坏,我最近有一首打油诗,唉,这个你别记,......最後两句是:其乐无穷拼命斗,家亡国破全由他。
裴毅然(犯难地):锐老,这麽好的句子,为什麽不让记呢?可以放到以後发表呵。
李锐(慈祥地):好好,你记吧,记吧。唉,中国自古以来既没有人权和民主自由传统,也没有科学尤其自然科学传统,毛泽东培养的是奴才,尤其是林彪这样的奴才,人才根本就不要,只要听话的,不要会思考的,逆淘汰呵!真是频频运动无限哀,人才不要要奴才。现在这个问题没有根本解决。胡绳晚年觉悟了,说毛泽东不过是个民粹主义者,他的《八十自寿铭》:「吾十五有志於学,三十而立,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载,七十八十稍知天命。九十无望,呜呼尚飨。」胡乔木就一直没觉悟。
马列主义基本理论完全错了
裴毅然:今年是辛亥百年与中共建党九十周年,你作为延安一代党员,对自己这一生与这场革命有甚麽提炼性总结?
李锐:我认为人类进步不靠革命靠改良(改良与改革在西方是一个词Reform),不靠主义靠科学,尤其自然科学,有绝对真理。社会科学惟有靠实践证明,事前无法预先证明。英国还有女皇、日本还有天皇,但人家近代无内战,发展得很不错。至於我自己这一生,做人与当共产党员发生根本矛盾时,我不惜牺牲一切坚持了前者,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历史。我有种感觉,人最难受的是什麽?是挨饿,我在北大荒挨饿,几乎饿死!我们需要重新认识马列主义,马列主义基本理论完全错了。我为张宣三(比我大一岁)写的书《重新认识马克思主义》写过序言,谈到这个问题。有大陆的作家到美国写了一本书《谁是新中国》,说「新中国在台湾」。中国不变不行,党不改革不行。至於当今有的领导人,我说他们是系着红领巾长大的,上面来人叫我不要这麽说,可这麽说难道错了吗?
裴毅然:不能说真话,或者说不让说真话,这样的感觉实在太不爽,社会环境也很压抑。比如我来见你,没想到会那麽不容易。
李锐(指着电话机):唉,连我这里的电话都是监听的。最近有一个离职的外国官员要来见我,要人家通过外交部,人家说以平民身分见一位中国公民,弄得那麽麻烦,就不请求了。
裴毅然:锐老,能否请您再谈一下三峡,我知道这是您心里的一大情结。
三峡出事要铸三个历史罪人跪像
李锐:别提了,最近找我的人多,都是为了三峡。温家宝五月十八日开会,提出三峡有问题了。三峡的种种问题,特别是水库各县的泥石流、山洪问题,泥沙淤泥巴等问题,以及对下流的影响等,过去论证时,反对者都再三提出过。对长江河床的变动和影响等,过去也都关心过,下游几个大湖出现的乾涸等,是否有关?
裴毅然(插话):最近报导沉入水底三百三十年的江苏盱眙洪泽湖西岸明祖陵旱露,洪湖等湖泊比历史同期减少四成水量,上千座水库低於「死水位」运行,鄱阳湖水量为历史同期均值的百分之十三。(注)
李锐:水利大专家黄万里来我家两次,我总记得他说的愤慨话:「三峡建成出了事,在白帝城头(如岳王庙一样)也将铸三个跪着的历史罪人:中间钱正英,两边张光斗、李鹏。」黄万里了不起,黄炎培的五个儿女都被打成右派。
裴毅然:让人大代表投票表决三峡工程,本身就是一则历史笑话。这种需要高度专业基础为判断前提的活儿,怎麽能让一大帮外行来搞最高决策的投票呢?
李锐:当时发给人大代表的都是赞成三峡工程一方的材料,负面意见一律隐匿,不提供。大会投票时,不让反对的人发言;投反对和弃权票的人八百多,这是历史上没有的。我知道最後决策人邓小平也有责任。他去三峡,陪他的是长江水利委员会原负责人林一山的秘书,对他说三峡大坝修起来後,万吨轮船可直达重庆。邓小平听进去了,他是四川人嘛,便坚决主张修。其实南京和武汉长江大桥都只能通过五千吨的轮船,於是後来将万吨轮船改为「万吨船队」,这真可以当笑话了。
裴毅然:锐老,您的晚年思考使你无意中攀上历史峰巅,您已成为「一二九」一代的标志性人物,或者说是这一代中共党员中的一道独特风景线,您的着作、文章已经入史,成为中共党史中别树一帜的「李学」,党史研究者必读呵。往深里说,您的「李学」必将提醒後面的革命者,告别暴力,告别革命。
李锐(谦逊一笑):哎,你留着这麽长的胡子,今年多大啊?
裴毅然:我今年五十七周岁。
李锐:哎,玉珍(锐老夫人),他只有五十多岁!只有五十多岁!
看得出,锐老为「自有後来人」而高兴。我自己的感觉则大不同,年近六旬,岁入秋暮,能为国出力的日子不多矣!
临出门前,瞟见锐老书房桌头放着封面十分熟悉的《李作鹏回忆录》,刚刚新出的港版书,他的阅读很前卫呵!
我与那对夫妇各购一套锐老新近港版《李锐文集》(得锐老题词),满载而归。我自然会一如既往关注锐老,从事「李学」,归纳整理「一二九」一代用生命换来的「红色经验」融入当今社会转型并交递给下一代──远离暴力,宁要改良不要革命。
(二○一一年五月三十至三十一日整理此稿六月十二日经李锐老审定。)
李锐
男,1917年4月生,湖南平江人。原名李厚生,曾用名李候森。毛泽东研究专家,作家。1937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6年春参加革命工作,大学文化。
曾任高岗政治秘书、陈云同志政治秘书、毛泽东同志兼职秘书。
1982-1984年任中组部副部长。后任中共组织史资料编纂领导小组组长。
中共12届中央委员,12、13届中顾委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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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大陸學者裴毅然教授近年致力於延安一代的研究。最近專程拜訪中共黨史專家李銳先生。聽這位見證毛朝興亡歷經人世滄桑的老前輩談往事與時政。特別奉告讀者,李銳身體很好。這篇專訪,不容錯過。
二○ 一一年五月二十九日十時,歷經幾次曲折,終得走進北京木樨地那幢老舊的高幹樓(曾住不少名流,如蕭三、王光美等),見到我心目中的當代英雄──李銳老,中國政改思想界領軍人物,延安一代碩果僅存的「健在者」。由於求見者甚眾,不少還是「爛屁股」(久坐不走),這次拜見實屬難得。一起去的還有一對中年夫婦,當然也是銳老的崇拜者。
銳老坐在客廳沙發上,起身握迎,真沒想到九五老翁身體這麼好。銳老生於一九一七年,身板略曲、握手有力、聲音洪亮、反應靈敏、思維活躍、表達流暢、寫字有力,惟右耳有點重聽及對近事記憶稍欠。見此狀態,不禁暗暗為國家高興。不過,銳老見我長鬚飄胸、髮亂膚黑,不太像謙謙學者,側望生疑:「你就是╳╳介紹的那個研究延安知識份子的教授?」乃遞上友人的「介紹信」。落座之後,談話立即進入正題。
對思想界很不滿意:一片糊塗
李銳:你研究我們延安一代,怎麼研究的?
裴毅然:從你們「一二九」一代進入中共陣營開始,從學歷構成、思想追求、價值理念、人生經歷等各個方面切入,主要收集剖析你們這一代的人生際遇與思想歷程,重點當然是你們這代紅色士林對馬列主義與中共革命的認識,尤其是來龍去脈的演變。
李銳:延安是中共打敗國民黨的基礎,抗戰前只有五萬黨員。不過我們延安一代的本質很難認識,一般人很難有深入認識。我近年思考三大問題:人類社會進步到底依靠甚麼?主義與理論是個什麼東西?共產黨應當怎樣革命、執政?對於這三個問題,如今老中青三代都有人在談,但多零零碎碎,很少進行系統研究。可以說,全國上上下下、黨內黨外糊塗為主,全明白的人不多。馬列主義、共產黨都是外來貨嘛。
裴毅然:那麼銳老您的思考呢?
李銳:我認為革命本身不可否認,即革命本身不可避免。當年辛亥革命,從孫中山開始,後來袁世凱復辟、蔣介石獨裁,遲遲不抗日,都起了將我們這一代推向中共的作用。馬日事變時,屍體就橫在我家門口,十四五歲的紅色少女被推去殺頭時在街上大呼口號。中國的事兒首先怪蔣介石,否則共產黨起不來。抗戰勝利後,國共不打,事情也好得多。
裴毅然:您出生的家庭很好,從小受到良好教育......
李銳:我父親一九○五年由張之洞公費派日本留學時,即參加了同盟會,與宋教仁是同鄉同年,早稻田大學的同班同學;同黃興是好朋友,民國二年,我父親當選國會議員,與譚延闓也是朋友。但我父親死得早,一九二二年就去世了。我母親是女子師範畢業的,湖南第一批接受現代教育的婦女。母親對子女教育很嚴格,特別要有好品格。我十七歲進武漢大學,學的是工科。思想激進。「一二九」後,自己組織起共產黨。武漢大學一個教授寫信給我母親,說你的兒子有危險。一九三七年二月,母親特地趕來武漢,在武漢大學邊上租房住下,監視我的行為。她跟我說:如果你父親在世,也會贊成共產黨;但蔣介石厲害,被抓住要殺頭的。三七年五月,我就跑了,上北平去接黨的關係了。
毛的這筆帳,遲早要徹底清算
裴毅然:你們「一二九」一代都是這麼滿懷激情與革命理想奔赴延安的?
李銳:當然,我們就是為了救亡、為了五四精神,追求民主與科學,反對國民黨,投奔共產黨。就住在我們這幢樓裡的王懷安,當過最高法院副院長,被打過右派,一九四○年他從四川帶了一百多名大中學生到了延安,但整風後期都被打成特務。延安那會兒竟「搶救」出一點五萬個特務,實際一個特務也沒有。我也坐了一年多的牢,那個滋味兒可不好受,連續五天五夜不讓睡,眼皮都不准眨,旁邊站著一個端槍的。我受刑還不算嚴重的。這是康生從蘇聯帶回來的肅反經驗,據說只要多少天不讓睡,就會講真話。中國自古沒有人權傳統。
裴毅然:關於老毛呢?銳老您在這方面很有研究。
李銳:毛澤東嘛,李六如的夫人與我母親是同班朋友,她告訴我母親,當年毛澤東常去他家,不講衛生,她經常給毛洗長褂子,那個髒呵!毛澤東比古今中外皇帝都厲害的,比列寧、斯大林還厲害的,是控制人的思想,要改造人的思想,改造最好的就數林彪了。全國人民學雷鋒,都當螺絲釘。黨員當馴服工具,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共產黨實際上就是一個農民黨,早期的殺人放火,一點不假。蘇區肅反,殺AB團,自己殺自己人居然殺了十萬。黃克誠一生十來次挨整,第一次就是反對殺人放火。毛澤東革命有功,治國有罪,滔天大罪呵!
裴毅然:銳老,老毛的革命有功,好像僅僅只針對中共一黨,對國家實在談不上甚麼功績。從抗美援朝、思想改造、三大改造、反右、三面紅旗、大饑餓、文革,真是沒有一件做對的。同時,也正因為「革命有功」,他才有本錢如此折騰國家。你們革命原本想為下一代開創一個更優美更合理的新社會,結果弄得我們知青一代不讓讀書,上山下鄉,去走甚麼「五七道路」,讀的書比你們這一代還少,開歷史倒車,還自封「偉光正」!這難道是你們在延安時想要的「明天」麼?
李銳:是的,毛澤東的這筆帳遲早要徹底清算。老實說我能活到現在,還有這麼個狀態,也靠人家美國的科學技術,我安過兩次起搏器,二○○八年又做心臟手術,還有搭橋支架,都是美國發明的。中國文明有世界影響的恐怕只有飲食了。中關村與矽谷是人類的希望所在。知識份子是社會與國家的大腦,工人農民不過是手足四肢,四肢要聽命於大腦的。毛澤東晚年還反對知識,硬要知識份子走工農化道路,要知識份子向工人農民學習,不是歷史大倒退嗎?一九七九年後,我去過美國三次,美國二百多年歷史,真是一張白紙上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諾貝爾獎獲得者,百分之七十在美國,百分之十一為猶太人,百分之十二德國人。蘇聯斯大林清除異己,但沒有整知識階層,所以衛星還能上天。我跟胡喬木關係很深,一九五五年他要我為《人民日報》寫社論,我寫了一篇《幹部一定要學習自然科學》,也登了,但等於白寫,很快就開始反右,只講政治不講科學了。
毛人品壞,只要奴才不要人才。
裴毅然:唉,毛澤東呵,這個毛澤東!甚麼大救星,明明是顆......
李銳:我再跟你們說一個毛澤東的事兒。去世的詩人蕭三,原來也住在這幢樓裡,我們之間有接觸,他說毛澤東是×××,很難聽。楊開慧的一些手稿藏在住宅墻壁裡,八十年代修故居時發現了,湖南黨內刊物上曾予以刊出。前幾年湖南來人告訴我,有些要害話被刪去,如說毛是「生活流氓、政治流氓」,她的哥哥楊開智,一九二九年去過井岡山,楊開慧知道毛澤東娶了賀子珍。她帶著三個孩子住在長沙東鄉六十里的板倉,毛澤東兩次打長沙都經過此處。省長何鍵為報仇,將楊開慧逮捕,逼她登報同毛離婚,她不應允,於是將他殺害。易禮容這個人知道嘛?易禮容同我談過楊開慧臨刑前押在人力車裡遊街,她大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呀!」因為她還有三個孩子呵!毛澤東一生好動喜鬥,人品壞,我最近有一首打油詩,唉,這個你別記,......最後兩句是:其樂無窮拼命鬥,家亡國破全由他。
裴毅然(犯難地):銳老,這麼好的句子,為什麼不讓記呢?可以放到以後發表呵。
李銳(慈祥地):好好,你記吧,記吧。唉,中國自古以來既沒有人權和民主自由傳統,也沒有科學尤其自然科學傳統,毛澤東培養的是奴才,尤其是林彪這樣的奴才,人才根本就不要,只要聽話的,不要會思考的,逆淘汰呵!真是頻頻運動無限哀,人才不要要奴才。現在這個問題沒有根本解決。胡繩晚年覺悟了,說毛澤東不過是個民粹主義者,他的《八十自壽銘》:「吾十五有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載,七十八十稍知天命。九十無望,嗚呼尚饗。」胡喬木就一直沒覺悟。
馬列主義基本理論完全錯了
裴毅然:今年是辛亥百年與中共建黨九十周年,你作為延安一代黨員,對自己這一生與這場革命有甚麼提煉性總結?
李銳:我認為人類進步不靠革命靠改良(改良與改革在西方是一個詞Reform),不靠主義靠科學,尤其自然科學,有絕對真理。社會科學惟有靠實踐證明,事前無法預先證明。英國還有女皇、日本還有天皇,但人家近代無內戰,發展得很不錯。至於我自己這一生,做人與當共產黨員發生根本矛盾時,我不惜犧牲一切堅持了前者,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歷史。我有種感覺,人最難受的是什麼?是挨餓,我在北大荒挨餓,幾乎餓死!我們需要重新認識馬列主義,馬列主義基本理論完全錯了。我為張宣三(比我大一歲)寫的書《重新認識馬克思主義》寫過序言,談到這個問題。有大陸的作家到美國寫了一本書《誰是新中國》,說「新中國在台灣」。中國不變不行,黨不改革不行。至於當今有的領導人,我說他們是繫著紅領巾長大的,上面來人叫我不要這麼說,可這麼說難道錯了嗎?
裴毅然:不能說真話,或者說不讓說真話,這樣的感覺實在太不爽,社會環境也很壓抑。比如我來見你,沒想到會那麼不容易。
李銳(指著電話機):唉,連我這裡的電話都是監聽的。最近有一個離職的外國官員要來見我,要人家通過外交部,人家說以平民身分見一位中國公民,弄得那麼麻煩,就不請求了。
裴毅然:銳老,能否請您再談一下三峽,我知道這是您心裡的一大情結。
三峽出事要鑄三個歷史罪人跪像
李銳:別提了,最近找我的人多,都是為了三峽。溫家寶五月十八日開會,提出三峽有問題了。三峽的種種問題,特別是水庫各縣的泥石流、山洪問題,泥沙淤泥巴等問題,以及對下流的影響等,過去論證時,反對者都再三提出過。對長江河床的變動和影響等,過去也都關心過,下游幾個大湖出現的乾涸等,是否有關?
裴毅然(插話):最近報導沉入水底三百三十年的江蘇盱眙洪澤湖西岸明祖陵旱露,洪湖等湖泊比歷史同期減少四成水量,上千座水庫低於「死水位」運行,鄱陽湖水量為歷史同期均值的百分之十三。(註)
李銳:水利大專家黃萬里來我家兩次,我總記得他說的憤慨話:「三峽建成出了事,在白帝城頭(如岳王廟一樣)也將鑄三個跪著的歷史罪人:中間錢正英,兩邊張光斗、李鵬。」黃萬里了不起,黃炎培的五個兒女都被打成右派。
裴毅然:讓人大代表投票表決三峽工程,本身就是一則歷史笑話。這種需要高度專業基礎為判斷前提的活兒,怎麼能讓一大幫外行來搞最高決策的投票呢?
李銳:當時發給人大代表的都是贊成三峽工程一方的材料,負面意見一律隱匿,不提供。大會投票時,不讓反對的人發言;投反對和棄權票的人八百多,這是歷史上沒有的。我知道最後決策人鄧小平也有責任。他去三峽,陪他的是長江水利委員會原負責人林一山的秘書,對他說三峽大壩修起來後,萬噸輪船可直達重慶。鄧小平聽進去了,他是四川人嘛,便堅決主張修。其實南京和武漢長江大橋都只能通過五千噸的輪船,於是後來將萬噸輪船改為「萬噸船隊」,這真可以當笑話了。
裴毅然:銳老,您的晚年思考使你無意中攀上歷史峰巔,您已成為「一二九」一代的標誌性人物,或者說是這一代中共黨員中的一道獨特風景線,您的著作、文章已經入史,成為中共黨史中別樹一幟的「李學」,黨史研究者必讀呵。往深裡說,您的「李學」必將提醒後面的革命者,告別暴力,告別革命。
李銳(謙遜一笑):哎,你留著這麼長的鬍子,今年多大啊?
裴毅然:我今年五十七周歲。
李銳:哎,玉珍(銳老夫人),他只有五十多歲!只有五十多歲!
看得出,銳老為「自有後來人」而高興。我自己的感覺則大不同,年近六旬,歲入秋暮,能為國出力的日子不多矣!
臨出門前,瞟見銳老書房桌頭放著封面十分熟悉的《李作鵬回憶錄》,剛剛新出的港版書,他的閱讀很前衛呵!
我與那對夫婦各購一套銳老新近港版《李銳文集》(得銳老題詞),滿載而歸。我自然會一如既往關注銳老,從事「李學」,歸納整理「一二九」一代用生命換來的「紅色經驗」融入當今社會轉型並交遞給下一代──遠離暴力,寧要改良不要革命。
(二○一一年五月三十至三十一日整理此稿 六月十二日 經李銳老審定。)
李锐
男,1917年4月生,湖南平江人。原名李厚生,曾用名李候森。毛泽东研究专家,作家。1937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6年春参加革命工作,大学文化。
曾任高岗政治秘书、陈云同志政治秘书、毛泽东同志兼职秘书。
1982-1984年任中组部副部长。后任中共组织史资料编纂领导小组组长。
中共12届中央委员,12、13届中顾委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