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流:仙峯旧梦,历史写真(多图) 仙峯旧梦,历史写真(多图)
来源:参与 作者:铁流 图一、仙峯避暑山庄 (参与2013年7月8日讯)1、我也有梦 “中国梦”席捲千家万户。谁家无梦?谁人无梦?梦发财,梦做官,梦夜拥美女,梦鸡犬升天,只要活着的人都有梦。由于地位与处境不同,梦也就不同。黑格尔有句名言:“住在皇宮里的人,和住在茅草房里的人,想法是不一样的” 生活在物资丰富,供大于求今天的年轻人,绝不会知道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普通老百姓共同的梦:吃上一顿饱饭死了也值!那时我正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一顶永远取不下的右派“帽子”,压得我白日不见天,夜里不见月,哪像现如今活得這么滋润! 有人说,中国的六十年,前后两个三十年都是一样的。我说不对,前三十年我是人变鬼,后三十年我是鬼变人。我之所以去仙峯寻梦,就是寻找前三十年的中国和我。 仙峯是宜宾市兴文县所在的一个僻远村镇,是个屙屎不长蛆的穷地方。可那个地方盛产硫铁矿,据探测约有13.5亿吨。30年前皇犯的我,就在這里烧炼硫磺。硫磺是有害物质,其臭难闻,再穷的老百姓也不干這活儿,只有枪杆子押着的劳改犯人干。
图二、昔日磺厂高炉旧地 这个劳改队的名字很好听,叫地方国营四川新华硫磺厂。这个“厂”关押着近万名劳改犯人,有政治犯、刑事犯,有国民党的老牌“反革命”,有新中国新一代的“阶级敌人”。我這个响当当童工蒙天恩护养,竞是“新生反革命”。我在這里呆了四年,留下许许多多刻骨铭心的梦。年届八旬的我,特驱车从北京到成都,再从成都来此寻梦。 正是:一别仙峯三十年,神州不再是从前。百姓三餐能吃饱,牛鬼蛇神尽开颜。民主自由日渐进,唯悲批毛难放言。几届君王护魔像,忧心腐尸掉价钱。 2、好人鈡所长 1974年服刑12年的我,好不容易盼到刑期结束,满以为可以回到故乡与亲人团聚,共沐阳光,同享月亮。可是毛泽东“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罪恶政策,决不让中国人民过上平静的日子。什么“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几十年斗去斗来,斗得土地不长粮,工厂不冒烟。可他誓与全世界人民为敌,还要年年、月月、天天、时时的斗下去。真不知這个魔头安的什么心? 記得,在宜宾汉王山劳改茶场刑满那天,冷血动物朱管教,一个不足一点五米身高的狱吏,把我叫到那间悬有镰刀斧头的办公室,以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面无表情,一字一板念道:黄泽荣,男,现39岁,四川成都市人,因右派反革命一案,被我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判处有期徒刑12年。在服刑期间表现不好,仍坚持反动立场。现刑满,根据我党有关方针政策,终身戴上反革命份子帽子,强行留场就业,继续改造。 我的老天,何不绑出去杀了乐个自在。去它妈的,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革命人道主义!自此,我从“一犯人”变成了“二犯人”。不几天在狱吏押解下,一辆架有机关枪的大卡车,把我们送到這里来烧炼硫磺。 在弯弯曲曲的树林中,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在一眼望不到边的云海里,我愤懑悲凉地写道:辞别汉王来新华,此生新华便是家。五鼓雪寒惊苗语,三更风冷噪暮鸦。谁来天边收残骨?自无亲朋葬落花。 乡思化着杜鹃鸟 啼红归路寸寸沙。 现在我坐着小车,穿街鸣笛,逢人发声,情景自不一般。过高县,越长宁,穿古宋,到了兴文。第一个要寻找的梦中人是兴文县看守所钟所长。狱吏多是很坏很坏的坏人,可他是个好人。好人的界线是不法外施暴。
图三、好人钟所长 中国亊坏就坏在极左上,做坏事的人都打着毛泽东“阶级斗争”的旗帜,把个人极端自私的丑恶目的,巧妙地与政治需要连在一起,纵是杀人犯也会成为英雄。所以要想高升,就得投机;要想提爬,就得钻营,甚而不惜用别人鲜血染红自已的顶子。钟是个不虐犯人的好所长,一切按政策办亊,从不加码添丁。。 1976年毛泽东为老婆江青亊--“红都女皇”一书,在全国掀起了个“追查政治谣言”的运动。我就业后回成都看了這书,归队后私下向人讲过。想不到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被列为新华硫磺厂“两劳”人员重中“之重”的打击对象,又斗、又批、又打、又吊,尔后绳捆索绑送来看守所加刑。那个送我的狱吏屁眼儿真黑,捆得我大汗淋漓,呼天叫地,解套的就是這个钟所长。他一边解绳一边说:你们是不是狠了点,再一个小时手就废了,他还能干活吗? 我关押在7号监舍,另两个一姓张,一姓罗。姓罗的是个补鞋匠,姓张的是个十八九岁农村娃娃,憨厚老实,成天抱着头坐在那里不言不吭,说起活来天真可爱。他背地里叫我老师,特别喜欢听外面的世界的故亊。他会木工活,常出去为狱吏做傢俱,有个人单独活动的空间。一个叫王班长的狱警,起初常去和他聊天,问长问短近似朋友。突然一天中午大家休息,王班长翻脸不认人,先在自已身上戳一刀,然后跳起脚高喊:犯人抢枪啦!犯人抢枪啦! 于是惊动睡梦中的众武警,大家端着刺刀冲来,把张木匠刺过半死。正当王班长举起雪亮亮的刺刀,向他心尖尖戳去的瞬间,钟所长赶来厉声呵叱道:住手!国家有法律,不能随便杀人2006年,我在“新观察”上写有一文“英雄的杀人犯”,就说的這个事情。 好人,纵是狱吏也让人怀念。可是這样的狱吏太少,作恶、专横、残暴的太多太多。有人说這是制度,我说是人性使然。同样是女人,为什么有的卖滛有的不卖滛? 在老县城一幢很破旧的房子里,我见到了钟和他的太太。84岁的他,谈起这桩往亊还有記忆犹新,说:犯人也是人,他犯的是国法,为啥要去为难人家,做人得有良心啊! 良心是做人的起码条件,也是国家的基本信念,而今中国大陆最缺的就是這个东西。他太太误以为我是北京大员,不停地诉说生活中的不平,说革命几十年就分了這个烂房子,四处漏水,公家不管,请我代他反映。我能向谁反映呢? 3、旧亊旧情 毛泽东统治下的中国大陆,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黑暗的岁月,尤其是在毛泽东去世前后的那个短暂日子,更是黑暗。這27个年头,我竟有近20年是在饥寒交迫,打吊捆绑,怵悚惊心,朝不虑夕日子里度过的。而新华劳改硫磺厂是四川名列榜首最黑暗、最残暴的监狱。 硫磺是有毒放射性物质,恶臭难闻,薰心透肺,可我们没点防护措施。赤身裸体,成天在摄氏40度高炉上干活,汗水跟着屁眼流。磺厂周边十里地方,草木不生,山颓岭荒,连河沟里的流水都黄得如锈,哪是人呆的地方! 最为可恶的是无人性的狱吏,从不把“就业人员”和犯人当成人,动辄打吊捆绑施以暴行。他们公开说:“你们不是人民,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什么叫人道?不杀就是人道。你们唯一的出路,是积极劳动,认真改造,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听,好刻毒,他们哪里还是人啊! 我有兩首写真的诗,一首写磺厂:磺烟滚滚蔽天日,泉水血红怵目惊,十里不见树一棵,百川光秃草不生,恶臭扑鼻催人呕,翻肠倒肚食难吞。烈焰炙人油脂尽,纵是丁壮也骨嶙。
图四、恶臭的磺厂正在被推倒建民居 一首斥恶奴:脑满肠肥恶家丁,为虎作伥狗一群。心冷似铁面无笑,乐于打吊捆绑人。不知慈善为何物,成日言谈是专政。世间怪物谁家种?可怜天下父母心。 4、寻找罪恶 仙峯镇海拔2000公尺,过去人烟稀少,不足百户人家,而今店铺林立,人欢马叫,是宜宾地区避暑的旅游胜地。我们住进仙峯避暑山庄,放下行装即驱車去磺厂寻旧。 十公里行程转眼即到,可是磺厂不见了,留下的是一片废墟。昔日那座像征无产阶级专政阴森权威的厂部,早已是墙倒房坍,杂草丛生,在夕阳照射下无声无语。记得九年前我曾来过这里,还与相识的就业员合影留照,不知谁去向狱警做了密報,兩个警察把我拦截到這里,十分有礼貌地说:先生,這儿是监狱,国家有明文规定:未经允许,不能拍照。你的胶卷必须曝光。我是个严守法律的人,沒有做任何说明,自动曝了光。现在可以随便照了。
图五、威严厂部杂草丛生 我站在房楼下沉思:无论怎样说,监狱减少、撤销,总是好事情!但有过的罪恶能否就此消失了呢?我寻呀寻,终寻到了当年那个关押过我的小监。小监自然已不存在,但那地方还在。 “小监”,又称监内之监。毛泽东统治时代发挥得最好的“学科”就是“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全国不仅监狱林立,且有不少五花八门的不是监狱的监狱,诸如学习班、集训队、收容所、劳教队、五七干校等等。在犯人的管理上也分左、中、右,所谓有积极接受改造的、一般接受改造的、不接受改造的。凡不接受改造的人犯,除了批判斗争加刑外,便是“关小监”。
图六、曾关押铁流的小监旧址 小监有多小呢?长不过两米,宽不过一米五,上下左右全是石头嵌砌,留有一个15公分见方的窗孔,称之为“风门”。风门还加有铁棍,经常关着。小监光线极为暗淡,晚上没有灯,是座密不透风的黑牢。三餐专门有人送,大小便解在盖有木板的漏槽里,冲心的恶臭使得人头晕欲吐。除三餐送饭人外,成日不见人影,就像把一个活的灵魂装在铁皮棺材里,寂寞森冷使人感到可怕。 1976年4月,我因“传播政治谣言”一罪,就被关押在新华小监,时间长达120余天。我在这个“棺材”里度过了整整四个月,没有外出一步。 人是群居动物,要说话,要思想,不然就不会感到自己存在。他们就是要把活人变成死人,使你经受不住这种精神损磨,交待出所有的问题。这比捆绑、打吊还残酷。先前的几天我感到日子难过,没书没报看,急躁得像个疯子。没有谁来理睬我,只有四壁反应出嗡嗡的回声。急躁稍微平静后,我就冷静地观察,可否有逃出去的可能?一座石头的房子固若金汤,何况外面还有高墙、电网、岗楼。于是,我就观察屋里一切,屋里有什么呢?四面石壁,一间石床,吃喝拉睡四位一体。我把全部的时间、思想,用写诗来宣泄仇恨,打发日子……。 诗写在哪里?脑海中、骨头上,写在心灵的最深处。一事一事的写,一首一首的记,反反复复,写了近百首。最記得是那首小监放情: 斗室三尺天地宽,蚁虫狂吠去又还。 溺池临鼻大如海,石墙嵌身高似山。 景色绚丽激情志,正是发愤好时间。 笑共日月挥彩笔,文章风流破大关! 我再寻再寻,寻到了那晚批斗捆绑我的那个遗址。 那120余天小监未使我屈服,既不坦白也无交待。如果坦白交待了,不杀头也得加成无期。中队管教蔡伟不甘心失败,为了邀功请偿,突然对小监进行检查,最后发现我写的那首诗。气得他眼冒金花,七窍出血,立即召开斗争大会,将我捆绑起来批斗,险些丢了老命。 蔡伟這个恶吏中的悪吏,山东南下团干部,50年代曾出任宜宾公安处处长,后因奸污妇女降职到劳改队作管教。凡是這样品格不端的小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那晚对我的打吊捆绑终身难忘,我两手至今麻木疼痛,每逢天阴更是加剧。這个作恶多端的恶吏,虽未遭到法律惩罚,可不足五十岁就暴病身亡。上帝啊,你真有眼,這些人类拉圾尽快让它消亡,越干净越彻底越好!不然何有清凉世界? 斗争捆绑打吊我的那个场地,原是厨房大厅,而今变成了售卖烟酒糖果的超市。我久久地默默沉思:人世间原本美好,为什么变得這么凶残?爹妈生养的肉体之躯,又为什么這么冷酷?那个时代人的良知到哪里去了?一个个都成了海洛因的瘾客。而這毒梟就是毛泽东!
图七、当年捆绑打吊铁流的斗争场地 毛泽东,欠下中国人民的血债太多太多,必须归还。回忆换起仇恨,仇恨发出声音。我喃喃地念出那首存放在脑海里的“捆绑吟”: 千刀剐来万刀扎,肝胆欲裂眼冒花。 两臂断裂人不省,十指乌黑胖如蜡。 汗水淋漓头近爆,唇干舌硬口发麻。 前曲后仰不减痛,惨声凄切月无华。 恶奴仍不解心恨,还嫌绳索未紧扎。 令人松绑重再捆,一腿打倒在地下。 脚踏背心绳套脖,双颊触地地面擦。 贴身衬衣撕粉碎,口中还塞烂棉花。 篾索挽梁吊离地,背上外把木棒插。 万般痛苦恨不死,不如刑场一刀杀。 叫喊渐微声渐绝,只觉昏沉浑身麻。 松绑才感肩有痛,两臂下垂难动搭。 不知己手是吾手,始见微脉渗血花。 三日困卧长呻唤,半月举手难喝茶。 吃饭用嘴碗中啃,惨绝人寰在新华。 至今每遇风雨夜,手腕手臂痛自发。 一时一时穿胸过,一阵一阵似针扎。 肉在跳来筋在抖,骨头深处刀在刮 辗转不眠心有悸,一思一想滚泪花。 何罪如此遭荼毒,任意罗织被挞伐? 恶奴为求黄金帽,不惜残暴乱国法。 笔底一曲伤心语,寄呈中央望实查。 圣洁革命成污水,人道是戏没王法。 子孙后代须牢记,岂容暴戾玷中华!! 5、希望不泯 我一生都在波涛中挣扎,尽饮天地风霜,频临火闪雷电,什么苦吃过,什么罪受过。但我一直勤奋好学,自强不息。一生孝父母,爱妻子,慈儿女子。对朋友赤坦忠诚,从不整人害人、更不出卖人。远离争斗,不卷入是非,纵骂我一千遍,我也不回敬一遍! 因为我的敌人是专横,而不是生活中那些阴暗的可怜虫。正因为我如此光明磊落的生活,在人生的道路总是充满希望。相信明天比今天好!为了美好的明天,我必须奉献。
图八、留得百岁一根骨,不信仙峯长是冬! 仙峯是我生命中最不幸的几年,最刻骨铭心的几年,所以忘不了這个恶梦。這里长年是冬,山风怒嚎,冷雨扑面。在那黑暗岁月,我每时每刻都是怀抱希望在活着。在那最苦难的时候,我心里写下最有希望的诗: 雪卧梁上四野空,愁雨压地雾蒙蒙。 面壁临炉心难暖,火灼枯枝眼有红。 尘海风云常变化,人生烟花几多重? 留得百岁一根骨,不信仙峰长是冬。 仙峯没有长久的冬天,难道人世间有长久的冬天吗? 参与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www.canyu.org) (博讯 boxun.com) 4755990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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