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傅正明
主辦單位或許藉這次諾貝爾文學獎的贈獎機會,同時紀念一位文學史上最偉大的短篇小說作家之一,即孟若的先驅契訶夫。
加拿大的契訶夫
去年此時,瑞典學院把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中國作家莫言,引起軒然大波,至今爭議未休。今年的新科得主名單一揭曉,瑞典人就大鬆了一口氣,感到「心安」。因為桂冠得主女作家艾莉斯.孟若(Alice Munro)所在的加拿大沒有政治體制問題,而孟若本人早就在西方國家享有盛譽,因此,文壇既不感到意外,也難以有爭議。
瑞典學院宣佈孟若,作為「當代短篇小說大師」獲獎。除了這句簡單的評語之外,瑞典學院官網的作者簡介,提到孟若作為「加拿大的契訶夫」,以細膩的故事敘述和描繪日常生活的「明晰和心理現實主義」見長。此外的兩個特徵,是西方批評家普遍認同和推崇的,即故事背景大都設置在小鎮中,小說人物往往在情節發展中得到一種電光火石般的精神「頓悟」(epiphanies) 。
從1984年起,瑞典就開始翻譯她的作品,迄今為止共有九本孟若短篇小說集的瑞典文譯本。文學獎宣佈之前,在瑞典最大的預測比較網站「勝算」(Bra Odds)的預測中,孟若名列第三,排在日本的村上春樹和美國的奧茨(Joyce Carol Oates)之後。在瑞典電視台的預測中,孟若在十強中排名第六。
喚起讀者親昵感
瑞典讀者最關心的是:孟若八十二歲高齡,已多次宣佈封筆,多年不願在媒體露面,瑞典學院給她的創作生涯打下一個完美的句號,她自己接到獲獎的電話也感到驚喜,但是,能把她請到斯德哥爾摩來領獎並發表獲獎演說嗎?
瑞典媒體在頒獎之後的反應十分迅速。《瑞典日報》很快就在電子版上發表了文化版編輯的文章,題為「喚起讀者的親昵感的專家」。該文稱讚孟若的自我解剖和自我批評的精神,論及她的小說集《城堡岩石上的眺望》(The View from Castle Rock,2006)和《女乞丐》(The Beggar Maid,1979),認為小說中的人物「羅絲和艾莉斯都觀察到那種欺詐帶來的恐怖,這是整個社會在那以暴力來統治自己家庭的男人面前所感到的恐怖。」由此可見,短篇小說的精練概括,以小見大,是孟若作品的典型特徵之一。
《南瑞典報》發表了作家夏娃絲翠(Eva Strom)的《在冥府的愛麗絲》一文,評介孟若的《快活太多》(Too Much Happiness,2009)。這部收有十個短篇的小說集,書名取自壓軸的的愛情悲劇故事,女主人公索菲最後留下的「快活太多」這句話,顯然帶有反諷意味。夏娃絲翠認為該書有「意想不到的沈重和濃烈」,例如第一篇小說描寫一個婦女到關押她前夫的監獄探監,他三次謀殺了他們的三個親生孩子。
作家解毒了暴力
在筆者看來,這樣的小說給我們提出了一個美學問題:作家究竟應當怎樣寫暴力?是渲染還是解毒?孟若的小說屬於有深厚的人文精神的後者。廣義地說,她屬於我向來推崇的啟蒙的「黑暗詩人」,因為她的某些小說人物所處的「冥府」,既是外部世界的黑暗地帶,也是人物自身的心理暗角。用孟若的《女性的生活》(Lives of Girls and Women)中的一句話來說,普通人的生活,「灰暗、簡單、卻令人驚奇,難以探測──是以廚房的油氈鋪成的深邃的洞穴。」
捕捉灰暗生活中普通人的人性的閃光,是契訶夫短篇小說最顯著的特色之一。為什麼契訶夫不曾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該獎第一次頒獎是1901年,契訶夫逝世於1904年7月15日,這就是說,真正以「短篇小說大師」著稱的契訶夫,在世時有四年被提名獲獎的機遇,但那時的瑞典學院,缺乏對世界文學的認知。因此我想,主辦單位或許藉這次贈獎的機會,同時紀念一位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即孟若的先驅契訶夫。
鮑彤:九州生氣恃什么?
――写在两個三中全會之間和紀念习仲勳百年誕辰之際

图爲鮑彤近照
中國共産党要開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國家大事了。我不知道會上能不能進行实质性的討論,允許不允許出現不同意見。因爲中共的會議和中國的等額選舉一樣,曆来不允許出現領導所不愿意看到的"意外"。当中共尚無终身領袖时,重大的會議必須遵照共産國際的指示去開。有了终身領袖(或核心)之後,就得遵照核心的意图開會。鄧小平在向他的接班人交班时,交代得很生動:"毛在毛说了算,毛死了我说了算,今後你说了算。"這真是天下第一,足以令党國稳如磐石的體制!所以,凡屬重大會議,議程是排斥臨时動議的,精神是不許駁議爭辯的。與會者的責任,是谛聽這位核心作報告。會前保密,會上聆聽,會後貫徹。無論會內會外或會後,禁止有实质性的不同意見存在,不許出現顛覆性的討論。
中共開會,曆来如此。因爲中共所想解決的,大抵不是平民百姓所渴望解決的社會生活问題,所以用不着大家七嘴八舌去各抒己見。中共非解決不可的,乃是最高領導人最感兴趣的特殊问題,所以應該由領導人自己去拍板。人們常常大惑不解:凭什么毛澤東1955年要反"小腳女人",1958年要反"馬鞍形",1959年要反"裏通外國",然後又馬不停蹄,反這反那?鄧小平也青出于蓝。而每当毛或鄧揮一揮手,整個中央直到全党全民毫無例外總得齊聲高呼萬歲。這些都是党的體制在自我运動中留下的無法掩飾的軌迹。
只有两次例外。遵義會議是一次,十一屆三中全會又是一次。前者之所以例外,因爲中共已身處絕境,內部山头林立,上面的共産國際鞭長莫及,政治局非自谋生路不可。後者之所以例外,則由于文化大革命這場浩劫,已經把國家推到了全面崩潰的邊缘,毛澤東之死又使中共失去了擎天柱,接班人華國鋒和"鋼鐵公司"鄧小平两個人聯起手来也压不住場面。華鄧本来合谋,只發展經濟,但躲開政治――即所谓"向前看"和"不糾纏曆史舊账"。結果呢,三中全會尚未開場,預備會剛開始,陳云就在小組會上發難,谭震林丶胡耀邦跟進,許多人紛紛響應,從根本上顛覆了華國鋒丶鄧小平爲全會設置的框框,預定的政治禁區反而成了全會熱議的焦點。後来有人说,三中全會是鄧小平主導的。那不符合曆史。当时的鄧小平,起初正在南亚觀光,一回来就慌了神,趕快設法變調子丶轉彎子,正緊张着呢。
在三中全會前,如果有人預測會議將以政治議題爲主,將翻第一次天安門事件的案,將進而评文革丶评毛丶评中共的思想路線和中國的經濟政治制度,那么,遵照当今两高釋法的新精神,主旋律和政法委必須聯手,把預測者們作爲"網絡大V"逮捕入獄判刑,而且誰也不能排除將由紀委出馬,把陳云丶谭震林丶胡耀邦的嘴巴用胶條封住的可能性。如果那樣,那次三中全會究竟能開出什么名堂来,就只能靠穿越曆史的小说家們去苦思力索了。
這裏有個回避不了的大问題:社會的進步到底靠什么?我無法不叹服龔自珍的結論:九州生氣恃風雷。是的,就是風雷,唯有風雷,正是七嘴八舌的社會輿論,正是社會一切群體的不同意見的總和及其运動,才構得成生生不息的風雷!没有各種不同意見的自由發表和自由交流,就没有活生生的人類社會!如果说,對当前敏感的事情因無法超脫而不便说得太明白的话,那么,對时隔三十五年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總應該可以平心静氣得出客觀的結論了吧。你總不能把陳云丶谭震林丶胡耀邦等發表的不同于華鄧的意見说成不是風雷而是別有用心的"反華势力"吧!舉一反三,天下还有什么想不清楚的事情?
一言九鼎不是大英雄,一呼百應不是大英雄,把社會鎮压得鸦雀無聲也不是什么大英雄。封杀不同意見,是垂死的暴君的伎倆,不值得效法。提出制定《不同意見保護法》的习仲勳,才是大無畏的政治家。他的远見卓识确实非庸人所能及,所能懂。紀念习仲勳誕生一百周年的意義,如果不是官樣文章,應該非此莫屬。
没有不同意見的國家是無生命的國家,习仲勳因此要做制定《不同意見保護法》之夢。有人以摧殘不同意見爲能事,我不知道,他們紀念习仲勳老人的用意究竟何在。
――R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