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一趟长春,因为长春藏着一个我不太明白的秘密。
最晚的班机,到达长春噎是五月十三日凌晨一时。即使是深夜,即使昏暗的街灯照在空旷无人的广场上,看起来有点辽阔、冷落,你还是看得出长春与众不同。宽阔的大道从市中心四面八方辐射出去,广场特别多,公园特别大;如果你曾经走过莫斯科,走过柏林,走过布达佩斯,长春给你的第一印象就会是,嗯,这个城市有首都的架势、京城的气派。
长春的五月,风还带着点凉意,抱着孩子的母亲,把围巾绕在孩子脖子上,孩子迎风露出来的小脸,像北方的苹果。我站在人民广场的边边,仰头看着广场中心那个高耸的碑。
“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
二十七米半高的花岗岩石碑伸向天空,顶端,是一架战斗机,俯视著整个城市。碑的底部中俄文并列,中文写的是“苏军烈士永垂不朽”,落款是“长春市各界人士”。俄文刻着二十三个名字,是苏军在进攻东北的行动中牺牲的飞行员。苏联红军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进军东北,占领城市之后最早动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哈尔滨、长春、沈阳等等城市的要冲,兴建“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
“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
一九四五年八月,在接受日本人统治十四年之后,当苏联红军以“解放者”的姿态进城,并且在长春和沈阳中心建起那些高大的战机、坦克纪念碑时,长春和沈阳的人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那纪念碑上落款,说“长春各界人士”共同纪念?事实上,在纪念碑落成、“长春各界人士”在向红军致敬的同时,红军正在城里头烧杀掳掠。
那一年冬天,二十一岁的台北人许长卿到沈阳火车站送别朋友,一转身就看到了这一幕:
沈阳车站前一个很大的广场,和我们现在的(台北)总统府前面的广场差不多。我要回去时,看见广场上有一个妇女,手牵两个孩子,背上再背一个,还有一个比较大的,拿一件草蓆,共五个人。有七、八个苏联兵把他们围起来,不顾众目睽睽之下,先将母亲强暴,然后再对小孩施暴。那妇女背上的小孩被解下来,正在嚎啕大哭。
苏联兵把他们欺负完后,叫他们躺整列,用机关鎗扫射打死他们。许长卿所碰见的,很可能是当时在东北的日本妇孺的遭遇,但是中国人自己,同样生活在恐惧中。
2010年中俄两国官员向长春“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敬献花圈
一九四五年的冬天,于衡也在长春,他看见的是,“凡是苏军所到之处,妇女被强奸,东西被搬走,房屋被放火烧毁”,不论是中国还是日本的妇女,都把头发剪掉,身穿男装,否则不敢上街。所谓“解放者”,其实是一群恐怖的乌合之众,但是,人民不敢说,人民还要到广场上他的纪念碑前,排队、脱帽,致敬。
长春围城,应该从一九四八年四平街被共军攻下因而切断了长春外援的三月十五日算起。到五月二十三日,连小飞机都无法在长春降落,一直被封锁到十月十九日。
这个半年中,长春饿死了多少人?
围城开始时,长春市的市民人口说是有五十万,但是城里头有无数外地涌进来的难民乡亲,总人数也可能是八十到一百二十万。
围城结束时,共军的统计说,剩下十七万人。你说那么多“蒸发”的人,怎么了?
饿死的人数,从十万到六十五万,取其中,就是三十万人,刚好是南京大屠杀被引用的数字。
我百思不解的是,这么大规模的战争暴力,为什么长春围城不像南京大屠杀一样,有无数发表的学术报告、广为流传的口述历史、一年一度的媒体报导、大大小小纪念碑的竖立、庞大宏伟的纪念馆的落成,以及各方政治领袖的不断献花、小学生列队的敬礼、镁光灯下的市民默哀或纪念钟声的年年敲响?
为什么长春这个城市不像列宁格勒一样,成为国际知名的历史城市,不断地被写成小说、不断地被改编为剧本、被好莱坞拍成电影、被独立导演拍成纪录片,在各国的公共频道上播映,以至于纽约、莫斯科、墨尔本的小学生都知道长春的地名和历史?三十万人以战争之名被活活饿死,为什么长春在外,不像列宁格勒那么有名,在内,不像南京一样受到重视?
于是我开始做身边的“民意调查”,发现,这个活活饿死了三十万到六十万人的长春围城史,我的台湾朋友们多半没听说过,我的大陆朋友们摇摇头,说不太清楚。然后,我以为,外人不知道,长春人总知道吧;或者,在长春,不管多么不显眼,总有个纪念碑吧?
可是到了长春,只看到“解放”的纪念碑,只看到苏联红军的飞机、坦克车纪念碑。
我这才知道,喔,长春人自己都不知道这段历史了。
这,又是为了什么?
帮我开车的司机小王,一个三十多岁的长春人,像听天方夜谭似地鼓起眼睛听我说起围城,礼貌而谨慎地问:“真有这回事吗?”然后掩不住地惊讶,“我在这儿生、这儿长,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
但是他突然想起来,“我有个大伯,以前是解放军,好像听他说过当年在东北打国民党。不过他谈往事的时候,我们小孩子都马上跑开了,没人要听。说不定他知道一点?”
“那你马上跟大伯通电话吧,”我说,“当年包围长春的东北解放军,很多人其实就是东北的子弟,问问你大伯他有没有参与包围长春?”
在晚餐桌上,小王果真拨了电话,而且一拨就通了。电话筒里大伯声音很大,大到我坐在一旁也能听得清楚。他果真是东北联军的一名士兵,他果真参与了围城。
“你问他守在哪个卡子上?”
小王问,“大伯你守在哪个卡子上?”
“洪熙街,”大伯用东北口音说,“就是现在的红旗街,那儿人死得最多。”
大伯显然没想到突然有人对他的过去有了兴趣,兴奋起来,在电话里滔滔不绝,一讲就是四十分钟,司机小王一手挟菜,一手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一百多公里的封锁线,每五十米就有一个卫士拿枪守着,不让难民出关卡。被国军放出城的大批难民啊,卡在国军守城线和共军的围城线之间的腰带地段上,进退不得。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野地里,一望过去好几千具。
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难民,有的抱着婴儿,爬到卫士面前跪下,哀求放行。“看那样子我也哭了,”电话里头的大伯说,“可是我不能抗命放他们走。有一天我奉命到二道河去找些木板,看到一个空房子,从窗子往里头探探,一看不得了,一家老小大概有十个人,全死了,躺在床上的、趴在地上的、坐在墙跟的,软绵绵扑在门槛上的,老老小小,一家人全饿死在那里。看得我眼泪直流。”
林彪在五月中旬就成立了围城指挥所,五月三十日,决定了封锁长春的部署:
(一)......堵塞一切大小通道,主阵地上构筑工事,主力部队切实控制城外机场。
(二)以远射程火力,控制城内自由马路及新皇宫机场。
(三)严禁粮食、燃料进敌区。
(四)严禁城内百姓出城。
(五)控制适当预备队,沟通各站联络网,以及时击退和消灭出击我分散围困部队之敌人。
(六)要使长春成为死城。
共军激励士气的口号是:“不给敌人一粒粮食一根草,把长春蒋匪军困死在城里。”
十万个共军围于城外,十万个国军守于城内,近百万的长春市民困在家中。
不愿意坐以待毙的人,就往外走,可是外面的封锁在线,除了炮火器械和密集的兵力之外,是深挖的壕沟、绵密的铁丝网、危险的高压电网。
伊通河贯穿长春市区,草木葱茏,游鱼如梭,是一代又一代长春人心目中最温柔的母亲河,现在每座桥上守着国民党的兵,可出不可入。下了桥,在两军对峙的中间,形成一条三、四公里宽的中空地带,中空地带上尸体一望无际。
到了炎热的七月,城内街上噎有弃尸。眼楮发出血红的凶光、瘦骨嶙峋的成群野狗围过来撕烂了尸体,然后这些野狗再被饥饿的人吃掉。
于祺元是《长春地方志》的编撰委员,围城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每天走路穿过地质宫的一片野地到学校去。野地上长了很高的杂草。夏天了,他开始闻到气味。忍不住跟着气味走进草堆里,拨开一看,很多尸体,正在腐烂中。有一天,也是在这片市中心的野地里,远远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动。走近了,他所看见的,令他此生难忘。
那是被丢弃的赤裸裸的婴儿,因为饥饿,婴儿的直肠从肛门拖拉在体外,一大块;还没死,婴儿像虫一样在地上微弱地蠕动,噎不会哭了。
于祺元出生那年,满州国建国,父亲做了溥仪的大臣,少年时期过著不知愁苦的生活,围城的悲惨,在他记忆中因而特别难以磨灭。
“围城开始时,大家都还有些存粮,但是谁也没想到要存那么久啊,没想到要半年,所以原来的存粮很快就吃光了。城里的人,杀了猫狗老鼠之后,杀马来吃。马吃光了,把柏油路的沥青给刨掉,设法种地,八月种下去,也来不及等收成啊。吃树皮、吃草,我是吃过酒曲的,造酒用的曲,一块一块就像砖似的。酒曲也没了,就吃酒糟,干酱似的,红红的。”
“酒糟怎么吃?”
“你捌糟拿来,用水反复冲洗,把黏乎乎那些东西都冲洗掉,就剩一点干物质,到太阳底晒,晒干了以后,就像荞麦皮似的,然后把它磨碎了,加点水,就这么吃。”
有一片黄昏的阳光照射进来,使房间突然笼罩在一种暖色里,于老先生不管说什么,都有一个平静的语调,好像,这世界,真的看得多了。
我问他,“那么──人吃人吗?”
他说,那还用说吗?
他记得,一个房子里,人都死光了,最后一个上吊自尽。当时也听见过人说,老婆婆,把死了的丈夫的腿割下一块来煮。
一九四八年九月九日,林彪等人给毛泽东发了一个长春的现场报告:
饥饿情况愈来愈严重,饥民便乘夜或于白昼大批蜂拥而出,经我赶回后,群集于敌我警戒线之中间地带,由此饿毙者甚多,仅城东八里堡一带,死亡即约两千。不让饥民出城,噎出来者要堵回去,这对饥民对部队战士,都是很费解的。饥民们对我会表不满,怨言特多。说,“八路见死不救。”他们成群跪在我哨兵面前央求放行,有的将婴儿小孩丢了就跑,有的持绳在我岗哨前上吊。
在这场战役“伟大胜利”的叙述中,长春围城的惨烈死难,完全不被提及。
“胜利”走进新中国的历史教科书,代代传授,被称为“兵不血刃”的“光荣解放”。
關於龍應台和長春圍城的一點記事
来源: Boston1 于 龍應台大部份的文章都以一些歷史事件、政治事件或是社會現象作為背景。並以深度的抒情去描述、分析這些事件。這種龍式風格,相信是龍應台最厲害的地方,但同時,我認為這也是最危險之處。 坦白一點去說。我並沒有能力去對龍應台進行完整的批判。但在這裡,希望能夠提供一點資料,供各位參考一下以及思考一下。 以《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為例。 相信看過這本書的讀者們,或多或少都會對「兵不血刃」這一章節感到印象深刻。這一節主要是圍繞在「長春圍城」。簡略一點去說,「長春圍城」就是在一九四八年,解放軍在長春市對中華民國國軍進行的一場圍困戰。 在這一段章節當中,讀者們看到了龍應台為了尋找更多的史料,所以走到了長春市,並對一名參與這場戰役的老兵進行了訪問。 及後,龍應台引用了當時東北野戰軍司令員林彪對長春市的戰略部署。這份戰略部署的其中兩項,就包括了堵塞長春市的通道以及控制新皇宮機場。簡單一點去說,就是對長春城內的國軍進行包圍,切斷他們的補給。 繼而龍大作家以豐富的情感描述出當時長春市內外的慘況。城內,市民是如何的飢不擇食。城外的腰帶地段,餓死的市民又是如何的不計數。之後龍應台又引用了林彪給毛澤東的戰時報告: “……饑餓情況愈來愈嚴重,饑民便乘夜或與(於)白晝大批蜂擁而出,經我趕回後,群集於敵我警戒線之中間地帶,由此餓斃者甚多,僅城東八里堡一帶,死亡即約兩千…… ……不讓饑民出城,已經出來者要堵回去,這對饑民對部隊戰士,都是很費解的。饑民們對我會表不滿,怨言特多說,「八路見死不救。」他們成群跪在我哨兵面前央求放行,有的將嬰兒小孩丟了就跑,有的持繩在我崗哨前上吊。” 龍應台告訴了你解放軍對國軍進行封鎖。龍應台告訴了你因為解放軍對長春市進行封鎖,所以城內的飢民愈來愈多。龍應台告訴了你當時解放軍激勵士氣的口號是:「不給敵人一粒糧食一根草,把長春蔣匪軍困死在城裡」。龍應台告訴了你解放軍不放飢民出城。龍應台告訴了你飢死的人數可能是十萬,也可能是六十五萬。 龍應台在「兵不血刃」的最後一段,寫的是:“在這場戰役「偉大勝利」的敘述中,長春圍城的慘烈死難,完全不被提及。「勝利」走進新中國的歷史教科書,代代傳授,被稱為「兵不血刃」的光榮解放。” 但龍應台沒有告訴你國軍是怎樣的殺民養兵、怎樣的逐民出城、怎樣的綁架難民、怎樣的搶奪民糧。 當時駐守長春市的國軍頒布了《戰時長春糧食管制暫行辦法》,規定了市民只能夠留三個月的口糧。多了的就“按議價”賣給政府。當時國民黨的鈔票,本來就是跟廢紙無異的。條法中更說明,如有不賣者,非但糧食會被沒收,更要受到懲罰。在五個月後,長春市駐守國軍投降。但那時候餓死的市民已經不計其數。解放軍入城後清點存糧,發覺當時在長春市,蔣介石的嫡系部隊新七軍,尚有可供部隊食用多個月的糧食。這就是上述的殺民養兵。 對於逐民出城,在《李敖秘密談話錄─大江大海騙了你》有更清楚的說明:“他們(國軍)規定一個警察要趕走八人,一個保長要趕走八家,將市內饑民、乞丐和開釋之犯人,均大批地驅趕出城外。在共產黨這邊,一下子冒出「饑民戰」,不得不妥為應付,也需要時間解決。 我們看看共產黨這邊當事人的回憶:敵人驅使大量市民出城,造成十餘萬市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僅在我師正面就湧出數萬難民。兵團指示,立刻把難民收容,轉叩浇夥艆^就近安置。我師方向的卡哨是難民出口之一。我民卟块T協同雙陽、伊通、懷德等縣委、縣政府,轉呤枭ⅲ涍^十幾個晝夜,才把難民疏散安置下來。” 龍應該引用了林彪在九月九日時給毛澤東的報告,她也告訴了你解放軍不讓市民出城。但她沒有告訴你圍城初時,解放軍只是對出城者進行嚴格的審查才給予放行。她沒有告訴你,出城的難民,並不能夠再進長春城。她也沒有告訴你,到了圍城的中後期,城內市民假如想要出城,要先經過國軍的搜括,包括了糧食以及槍械。 她更沒有告訴你,當大量市民在國軍以及解放軍的中間地帶死亡時,解放軍開始分批放飢民出城。並在城外搭了一個粥棚,收容當時的難民,並對難民發放難民證。 這些事情龍應台並沒有提及到。 從龍應台這本著作當中,某些讀者可能會覺得龍應台是對國共兩黨各打五十大板。但客觀事實上,在「兵不血刃」這一章節當中,龍應台就造就出了一些假象,使讀者們認為「長春圍困戰」之死了這麼多人,都是因為解放軍對長春市進行了封鎖,又不讓市民出城,所以都是共產黨的錯。 在《大江大海騙了你》當中,李敖說過了一句話,指龍應台只會看現象,而這些現象就是共產黨不對。 如果解放軍能夠提早讓飢民出城,的確可以令飢死的人數降低。也就是說,共產黨的確有部份的責任。但「殺民養軍」、「逐民出城」以及解放軍收容難民這些事情,龍應台卻著墨不提,是因為找不到這種資料嗎?可是「殺民養軍」、「逐民出城」這些事件即使在維基百科也有提及(!)。 縱使擁有華麗的文筆和豐富的情感,但是不是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掩蓋歷史的真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