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已经结束了对俄白哈三国的访问，中国官方一如既往地将此称为成功的访问，尤其中俄之间的协议包括斥资60亿美元的莫斯科-喀山高铁项目、60亿元人民币（约合9.6亿美元）信用额度协议和航空、航天、农业、信息等多领域合作协议。 　　中俄之间的能源合作与工程建设大单近年来密集到了举世瞩目的程度。在此之前，2013年10月，中俄双方交通运输部门达成了共建跨黑龙江大桥“同江大桥”的共识，并于2014年2月举行了动工仪式；2014年5月，普京访华期间，双方签署了中俄东线天然气合作协议；同一个5月，俄罗斯“生意人报”报道称，中国公司将参与连通克里米亚到俄罗斯的刻赤海峡大桥建设；2014年9月，普京又出人意料地表态称，支持中国参与开发俄罗斯万科尔油田，开创了中俄能源合作的新阶段。 　　然而，这些经贸大单尽管签署之际惹人注目，但却少有真正“落地”者，除了仍在谈判阶段的天然气西线和万科尔油田，中俄之间的其他项目无不在执行过程中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变数。今年3月，路透社报道称由于经济困难，俄方有意推迟天然气东线管道的建设；4月，新华社一则报道则显示，已宣布开工一年有余的同江大桥项目在俄方遭遇冷遇，直至4月仍然没有真正动工，而当时中方已经投资9亿余元（约和1.45亿美元）；至于曾经被宣布“2014年5月30日前将签署项目前期文件”的刻赤海峡大桥，中方则早已因为建设方案谈判失败而宣告退出。 　　事实上中俄之间的实际经贸交流非常有限。2014年，中俄双边贸易额仅为952.8亿美元，是中美双边贸易额的五分之一，甚至还不及中国与马来西亚之间的贸易额度。 　　中俄关系无疑正处于多年以来的最好时期，甚至导致国内外许多论者开始讨论“中俄同盟”形成的可能性。同样成为学界共识的还有中俄关系在深层次上的不平衡性，对比双方的经济规模、发展速度以及外交境遇，中国在双方关系中几乎掌控了所有的主动权，而莫斯科对北京的需要则远远超过了北京方面。 　　在这样的背景下来看两国之间众多有花无果的经贸合同，很显然它们的经济意义非常有限，而对于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来说，似乎也缺乏特别与俄罗斯发展贸易的动力与理由。中国的经济发展不能也不打算靠和俄罗斯做生意来推进，那么，大力推动与俄罗斯的经济合作意义何在？ 　　在中俄经济合作大单不断的同时，中俄政治军事关系日益升温，尤其是此次中央军事副主席范长龙首次随习近平出访莫斯科，力挺普京的力度越来越大。有声音将中国在政治经济军事上对俄罗斯的支持形容为“投资打水漂，站队替挨刀”，甚至疑惑没有经济基础为支撑的中俄关系能否长久。 　　北京想要什么？ 　　俄罗斯学者特列宁曾提出，乌克兰危机在事实上成了中国战略地位转折的关键点，正是以此为契机，中国成功地取代了中-美-俄“大三角”当中美国占据了四十余年的核心主动地位。这或许只能算是供人参考的一家之言，但应当承认的是，不可能在中俄双边角度来解释如今的中俄“蜜月”。政治逻辑难以解释中俄如何跨越多个领域客观存在的战略竞争关系，经济逻辑更无法回答一笔接着一笔、投入远远大于回报的中俄经贸合作。 　　或许合理的解释方向是，在中俄友好关系步步推进之际，中国真正的着眼点并非自己的北方邻居，而是北京对于世界的通盘战略布局。 　　以“一带一路”战略规划为例，俄罗斯在北线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上的关键地位显而易见，丝绸之路经济带横穿俄罗斯影响范围的核心腹地，中国的进入自然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尽管丝绸之路经济带已经刻意淡化了政治色彩，但中国影响力显然会在基础设施建设工程推进的同时作用于工程所在地乃至所在国，从而有机会改变当地政治气候。这很可能也是俄罗斯对此态度微妙的原因之一。而在这一问题上，中国需要俄罗斯做的既不是同意在自己领土上推进相关的基建项目，也不是为项目建设提供财力或人力乃至行政上的任何支持，而是要从俄罗斯打开突破口，获得进入沿线地区开展工作的便利。从本次习近平访俄与普京共同发表的联合声明看，这份“通行证”已经被收入囊中了。 　　另一方面，作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和世界大国，俄罗斯的支持对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参与也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在经历了多年的韬光养晦以后，中国在国际舞台上正在转向一个更加主动也更加具有进攻性的角色，而面对角色转变中不可避免的反对压力，与另一个常任理事国的战略默契就成了一种理想选择。而事实上，举例来说，当中俄海军联袂出现在地中海，它所凸显的不仅有中俄友好——这很可能是最不重要的一层含义，还有微妙的实力消长态势：很难想象全盛时期的俄罗斯会为了凸显与东方邻居的友好关系而邀请对方进入地中海，正如同样很难想象美国会需要在加勒比海借与韩国海军的“联合”来加强自己的存在感一样。 　　俄罗斯之于中国，绝不仅仅是谈判桌上的一个可能（并非绝对）的支持者，而几乎可以看做是国际影响力扩大之时，一块意义非凡的战略跳板——在俄罗斯与西方关系不断恶化，而俄罗斯本身实力随着这场冲突而不断衰弱的时候，中国的介入增强的实际上并不是俄罗斯方面主张的分量。当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拒绝了普京有关胜利日的邀请，而选择亲自出现在明斯克机场迎接习近平的时候，同为与俄罗斯关系密切友好的国家，这其中的风向变化已经日益显示出中国近俄策略的真正指向。 　　在更为宏观也更为长远的角度，以美-欧-中-俄当前的四极格局而言，无论选择另外其他三方中的任意一方“站队”，对中国来说都只能算是无用且有害的糟糕选项，不仅对自己毫无好处，同时还浪费了反客为主的绝佳机会。正如特列宁所论证过的，在双方闹僵之际趁虚而入，这曾经是美国总统尼克松完成的经典外交之战，而今天的北京正在尝试将这一招运用在俄罗斯与西方身上。在当前的僵持态势下，俄罗斯几乎陷入了“凡美国支持的我都反对”的怪圈当中，而心惊中国崛起的美国却多少带着点儿“凡中国支持的我都反对”的纠结心理。在这种角度而言，中国选择同时交结三方，但又更多表现出对俄罗斯的支持，就不足为奇了。 　　中国的战略良机 　　然而，对简直视大国地位如生命的俄罗斯，中国如何能够让俄罗斯配合自己的战略构想？ 　　政治方面的支持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在三十八国首脑拒绝莫斯科，全世界重要国家几乎全数缺席红场阅兵的背景下，习近平的高调出席不仅是在向世界、特别是向西方凸显中国对俄罗斯的支持，它同时更向俄罗斯表明，如今中国已经是莫斯科在世界上的唯一一个够分量的朋友。对克里米亚归属问题，中国“历史与现实的复杂经纬”的含糊表述自然被克里姆林宫听在耳内；而在欧美对俄通过制裁决议，引得全世界多个国家纷纷追随之时，中方“如有需要，随时愿意提供帮助”的表态，则在事实上更强化了莫斯科的别无选择。 　　事实上，中国对俄罗斯现今隐藏在友好关系下的全面优势，正是通过这一系列动作建立起来的。自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中国与俄罗斯的关系的确因莫斯科的东方转向而取得了极大进展，然而与此同时，也很难找到世界上有哪一个与俄罗斯关系恶化的国家与中国的关系不是正在取得进展——或许只除了日本。中国的确在向俄罗斯提供前所未有的支持，但中国并未因此损伤自己与任何其他国家的关系，恰恰相反，外交僵局的存在反而成了中国增强影响力的契机。 　　但政治手段仍不足以实现所有目标，而经贸合同的意义更应当在这种背景下进行理解。2014年10月，俄罗斯两大支柱国企——俄罗斯石油公司（俄油）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俄气）打了一场相当吸引眼球的官司，考虑到这两个公司在俄罗斯经济和政府财政收入当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以及这两个公司的高管和董事会成员正属于同一个与普京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精英集团的现实，这场精英“内讧”式的官司却有着不能更直白也不能更实际的理由：在俄气与中国方面签订了价值4000亿的供气合同以后，坐不住的俄油也想要加入对华交易的行列，然而对华能源管道的所有权属于俄气，俄油因此要求借用俄气管道以便卖油气给中国。在要求遭到拒绝以后，俄油怒而起诉，由此酿成了俄罗斯全国瞩目的内讧官司。这场官司在2015年的3月以俄油的败诉告终，但它的意义远未终结——在制裁堵死了大部分融资渠道，而国际油价暴跌、国内经济又持续疲软的情况下，中国适时伸出的橄榄枝已经成了俄罗斯企业急于争夺的稀缺资源。 　　考虑到俄罗斯经济结构乃至政治结构现实，中国与俄罗斯的经贸合同或许更适合被当做西方制裁手段的反面来理解——美国对自己执行的制裁的目的解释得很清楚，针对一系列俄罗斯个人的制裁措施攻击的是普京的亲信和党羽，这些大部分并无公职的人掌握着俄罗斯的经济命脉，并以其经济能量和与普京的深厚私人关系构成普京实质上的执政基础。华盛顿希望通过截断这些人的财路使他们蒙受损失，并由此通过这些新生代寡头向普京施加压力。 　　而中俄经贸合同恰恰指向的是这些新生代寡头。从铁路、航天、能源到金融，从俄罗斯铁路公司老总弗拉基米尔·亚库宁到被称为普京“钱柜”的“俄罗斯银行”（Bank Rossiya），成为主要投资方和融资来源的结果自然是这些企业和机构随之而来的对中国资本的高度依赖，就更不必说这些公司的董事会里还有难以计数的俄罗斯高官子女。这意味着在美国和欧洲截断了自己流向俄罗斯的资金源的同时，也给了中国以无法复制的机会。 　　当然，很难确定北京在规划这一系列经贸大单之时，是否考虑过这些水面下的因素，毕竟这些特权阶层所控制的行业与俄罗斯命脉行业的重合率如此之高，已经达到了几乎无法避开的程度。但是，无论是否计入新生代寡头在其中的影响，中国在向俄罗斯的经济命脉进行“输血”，是显而易见的，而随这种举措而来的，只能是俄罗斯对中国的依赖的进一步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