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從中國來的。”稍一猶豫之後,我還是說了實話。
果然,我話一出口,彼此都沉默了。
我覺得時間特別長,但實際上可能不到一分鐘。
還是他先開口。他把臉轉過來,但沒看我,只是看著桌面,很慢地說,“對不起。”
走到公交車站,向站在那里的司機問路,已經下午1︰30了,肚子很餓。
“一直往前走,有幾家。有一家是意大利餐廳,環境不錯。中華料理可以嗎?”
太好了,雖然日本的中華料理很少能做出在國內時吃過的味道。
道了謝,日本式的鞠躬還沒有學會,躬就不鞠了。
一
往前走,看到了司機提到的中華料理,可看上去太破舊,非常小的一個門面,雖然在日本小吃店 門臉大的不多,但像我當時看到的那樣小的也是第一次看到。
下周日,是日語一級考試的日子。因為住在崎玉,我的考場被日本鬼子安排到了崎玉大學。今天是周一,先把路走一走,到考場看一看,以防考試當天趕路趕錯了,那樣的話,這7個多月的辛苦就只能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再開花了。
算了,中華店不去了。
中華店旁邊是一個居酒屋,門臉兒同樣小的不爭氣。
後面傳來幾個女孩子的笑聲,一回頭,是我問過路的那個大二日本女生,正帶著她的幾個韓國朋友往這邊走。可能也是找食兒來了吧。
那個學生可能讀高中的時候並不用功,所以只考中了短大的韓語班,只能念兩年,今年畢業,報考了崎玉大學,今天是來面試的。看她的表情,好像她對今天面試的自我感覺不錯。
目光再往前看,看到了那家意大利,的確的寬敞干淨,有氣氛,只是不知道價錢怎麼樣。去看看再說。貴了再出來,沒什麼丟面子的,考完了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來這里了。
二
打開菜單,最便宜的定食(就是份兒飯,有菜有飯,一般還帶一碗怎麼也喜歡不起來的日本大醬湯)一份760日元。在外面吃差不多就這個價錢了,吃吧。
可是,那個菜的日語讀音我不會。就是牡蠣。呀,丟臉。
看左右,左邊是個小青年,看他不順眼,算了,不問他;右邊是個老頭,飯已經吃完,要了一壺花茶在搞小資情調。挺慈詳的樣子。
“大爺,這兩個字怎麼念啊。”
我把菜單伸過去,指著那倆字。
“(kaki)。”
“謝謝。”
我叫來服務員點了那份兒定食。
我脫下外套,搭到椅子背兒上,那個老頭突然把臉轉向我,“就是……”他做了個把合著的貝殼掰開的動作。
這個老頭兒太可愛了,怎麼跟孔乙己似的,要教我茴香豆的“茴”字有幾種寫法嗎?
我笑著說,“我知道。海里的。”
“對,對。”他一邊點頭一邊回過頭喝茶去了。
三
我的飯上來了。他又轉過頭來,“吃得慣嗎?”
這個人真的是太奇怪了,怎麼不好好喝自己茶呀。算了,就當練日語的機會吧。
于是,我們兩個聊了起來,我說今天來是為考日語一級探路的,他眼楮一下子睜得很大,“絲高意!”(日語讀音,了不起,真厲害的意思。)
“從哪個國家來的?”
問到這個問題,我的腦子飛快的轉起來。我怕發生不愉快,特別是跟日本的老人。現在,在日本年青人中自然也有些人對中國人報有一定程度上的敵意,跟幾年前國內的年輕人“跟日本干一仗”的想法一樣,抱有“再跟中國干一仗”的想法的日本年青人也是有的,但不會當面跟中國人講。可日本的老人就不同,對中國有看法,冷不冷熱不熱地說些難听的話,搞得你胸悶氣短,恨不能拿拳頭解決問題,可那麼大年紀了,給他一拳也不能說明咱們中國人英雄。
怎麼辦?
“我是從中國來的。”稍一猶豫之後,我還是說了實話。
果然,我話一出口,彼此都沉默了。
我覺得時間特別長,但實際上可能不到一分鐘。
還是他先開口。他把臉轉過來,但沒看我,只是看著桌面,很慢地說,“對不起。”
四
我以為听錯了。“ai.”
日本人在表示吃驚,不確定等意思的時候,常發出這個“ai”的音,升調。我也學會了。
“日本的漢字,文化,都是從中國傳過來的。”老頭的話依然說得很慢。
“嗯。”
“那時候很多留學生到中國……沒有中國,就沒有日本的今天。”
在日本兩年多了,听到日本人,特別是日本的老人這麼說還是第一次。
“但後來,我們侵略了中國……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沒有听錯,他用的詞是——“侵略”!
在國內的時候,日本有的教科書里,談到那次侵略戰爭用的詞是“進入”,為此,外交部發言人費了很多氣憤的口舌。
這個老人是二戰的日本老兵嗎?不像!沒有這麼年輕的二戰老兵。
“大爺,您,多大年紀了?”
“74。”
的確不是,1937年,瀘溝橋事變,那時候他才3歲。
但會不會……他的爸爸……
很可能,他3歲的話,當時他爸爸應該是二三十歲的年紀……
但我沒有問。我知道,很多日本老兵如果活著回到國內,對自己的妻子孩子父母,在中國做過的事是絕口不提的。有良心的那些人,那些事憋在心里受了一輩子譴責,來自自己的譴責。很多站出來為中國辯護的老兵就是這些日本人中的一部分。有的是抱著被當年的受害者打死的準備再次到中國,找到當年自己發泄獸性時的慰安婦,按中國的大禮,跪下,磕頭,謝罪。
如果不了解日本的文化不會知道這個舉動的意義。日本文化是恥感很強的文化,正因為恥感強,讓他們認罪很難,認了,那個恥就會很深很重的埋進心里。所以,對那些到中國鄭重地,抱著可能被中國人打死也要來中國的決心,謝罪,並加入到為中國辯護行列里的日本老兵,我是敬重的。
五
我們聊了很多。跟有好感的人在一起,我是個喜歡掉書袋的人,從中國福建省好多字的讀音與日語發音相似的原因,到日本的空海法師,日本的佛教,武士道……
他的茶喝完了。起身告辭。把一張200日元的這家意大利店的優惠券給了我。
他忘了拿自己的包,我低頭看見,提醒了他一下。他拎起包,鞠了個躬,走了。
我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
突然,他又轉了回來。拿起放在桌子一邊的我的帳單,“讓我來付。”
那怎麼行?
“不行不行。”
“留個紀念。”老人說。
我死活沒答應。
老人若有所失地走了。
六
很有可能,他的爸爸是個二戰日本老兵。如果是,那一定是有勇氣告訴家里人,他在中國時都做過什麼的那一部分老兵中的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