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澤東“擺平”三峽工程之爭 “這是百年大計,千年大計,只200年太少了!”  1958年是不平常的。這一年,是毛澤東外出視察最多的一年,只有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在北京中南海辦公。本書擷取的僅是毛澤東在各省市巡視時所經歷的一個個片段,它的價值,就在這諸多片段提供了諸多有價值的信息。毛澤東有過這樣一個心願︰騎一頭毛驢,邀上幾位地質、地理和歷史學家,從花園口到通天河,走遍黃河,再沿長江順流而下,用3年時間走遍全國。但他的這個心願沒有實現。也許有人會大膽設想,假如毛澤東這個願望實現了,中國是否會有另一番情景? 兩個“冤家”踫了頭 1958年1月17日,南寧會議臨近尾聲,下榻明園的毛澤東的情緒仍在亢奮之中。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自己兩年前橫渡長江後在《水調歌頭》中描繪的宏偉藍圖能實現嗎?在三峽築壩,解決長江防洪及水力發電問題可不是什麼小事。毛澤東考慮著,就自己內心來說,是希望三峽工程盡快實施的,對水利部特別是長江水利委員會及其負責人林一山的主張,也有了較詳細的了解。但據薄一波反映,此事還有反對派,而且在水電和水利兩部之間還有許多矛盾難以協調。看來,解決這個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把爭論的雙方林一山和主管水電建設工作的李銳找來,當面鑼對鑼,鼓對鼓,各抒己見談個清楚。 已經是中午了,去北京、武漢接李銳、林一山的專機也該回來了吧?毛澤東心中惦記著,三峽問題也在腦海中一幕幕地閃現。 1953年2月10日到22日,毛澤東乘坐“長江”艦在“洛陽”艦的護衛下,從武漢往南京,三天三夜,林一山一直隨侍在側。 船剛開出,毛澤東就派人叫林一山。林一山匆忙夾上一本《申報》地圖趕來。毛澤東打開地圖,用紅鉛筆指點著,單刀直入地問︰ “南方水多,北方水少,能不能從南方借點水給北方?” 問完,鉛筆指向西北高原,指向臘子口,又指到白龍江、略陽、西漢水,道︰“從嘉陵江的上游,白龍江和西漢水向北引水行不行?” 林一山回答說從這兩條江向北引水不行,並分析了理由。 “引漢水行不行?”毛澤東又問。隨後指示林一山立即組織查勘,一有資料就匯報上來。 這是在軍艦上毛澤東與林一山第一次談水。 提及三峽,則是在艦上的另一次匯報中。 “怎樣才能解決長江洪水的災害呢?你有什麼設想?怎樣才能除害興利?”毛澤東問林一山,這也是他自己十分想找出答案的問題。 林一山展開了《長江流域水利資源綜合利用規劃草圖》,指著圖上大大小小計劃中的水庫,匯報長江防洪設想,說要在長江干流和主要支流上逐步興建一系列梯級水庫攔洪蓄水,綜合利用,解除水害。 長長的匯報完了,毛澤東左手插在腰間,沉吟片刻,右手提筆在圖上畫上一個大大的圓圈,說出了這麼一句話︰“修這許多水庫,都加起來,你看能不能抵上三峽一個水庫呢?” 林一山答說當然抵不上。 毛澤東伸手指向三峽口︰“那為什麼不在這個總口子上卡起來,畢其功于一役?就先修那個三峽水庫怎麼樣?” 林一山很興奮︰“我們很希望能修三峽大壩,但現在還不敢這樣想。” 毛澤東笑了︰“都加起來,還抵不上一個三峽水庫,你不也這樣說?” 的確,毛澤東渴望這一征服長江的浩大工程能盡快上馬,盡快改變中國一窮二白的面貌。在長江上航行,也算是就地論事,毛澤東把南水北調引漢濟淮濟黃、三峽水庫和長江流域規劃都問到了。 “御前”爭論見分曉 1954年長江特大洪水發生之後,在京漢線的專列上,毛澤東又听取了有關三峽的工程技術問題和壩址查勘情況,南津關壩區和美人沱壩區的地質基礎情況。大概也在此時,正和劉瀾濤一起率領燃料工業部電力代表團在甦聯參觀的李銳也接到征求修三峽工程意見的電報。他的回電很實際︰現在還沒有力量顧及此遙遠之事。 然而,這“遙遠之事”已被擺在眼前。1955年,黃河流域規劃已經完成,三門峽工程即將開工。長江水利委員會開始組織中、甦專家查勘長江和三峽壩址。到年底,水利部就傳出三峽工程可以3年勘測設計、4到5年施工建成的說法。 1956年,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成立,主要進行三峽工程的研究設計工作。同年夏天,毛澤東一曲《水調歌頭》吟出激情如潮。9月1日,《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刊出《長江水利資源查勘測工作結束》特號字標題的新聞,文中還涉及了施工期間的具體措施。一時,上三峽工程的輿論四起,呼聲日高。 然而,不同意見也時有表露。李銳幾萬字幾萬字地寫文章寫論文,闡述和林一山的不同觀點,發表在專業刊物上。在國務院有關三峽的會議上,他也在盡快動工的眾口一詞中堅執己見。對《人民日報》的文章,李銳也寫出3000字《論三峽工程》寄該社。由于周恩來不贊成當時在黨報上公開爭論此事,文章的清樣也就擱下了。于是,李銳再寫6000多字的長文《克服主觀主義才能做好長江規劃工作》,發表在《水力發電》1956年第11期上,認為長江規劃以大三峽方案為主導的急于上馬的思想,帶有很大的主觀性、片面性和隨意性。 這些情況,毛澤東有時了解得多一些,有時了解得少一些,但爭論存在的事實他是不回避的。爭論激發了他更大的興趣,他要看看,雙方都有些什麼理由? 就在毛澤東前思後想這一切時,林一山和李銳已經到達南寧,下榻同一座賓館。過去在延安就和李銳熟識的田家英找到李銳,三言兩語介紹了會議的一些情況︰主席大批“反冒進”,大家緊張得很,有的人都睡不著覺。主席認為“反冒進”砍掉了多快好省、農業綱要40條和促進委員會,潑了冷水,泄了氣,挫傷了群眾的積極性。主席還批評做經濟工作的人只務實不務虛,只專不紅。隨後見到的周小舟也告訴李銳,毛主席在插話中批了張奚若的那四句話︰“好大喜功,急功近利,輕視過去,迷信將來”。 顯然,政治氣候不適宜李銳唱“反調”。不過,他的心情還算平靜,他相信自己的理由站得住腳。 晚飯時,了解林、李二人爭論經過的人開玩笑說“兩個冤家踫了頭”。 “長江”艦上初畫藍圖 晚飯後,離“明園”不遠的一間會客室中,專門研究三峽問題的會議由毛澤東主持召開。像考生面對考官,林、李二人都坐在正對毛澤東的長條桌的那一面。參加會議的除各大區和中南各省的負責人和中央各部主要負責人外,還有劉少奇、周恩來、朱德、彭真、李富春、李先念、薄一波、陳伯達、胡喬木、吳冷西、田家英。 會一開始,毛澤東便開門見山,要林一山、李銳開腔,並問林一山︰ “你要講多長時間?” 林一山說要兩個小時。 又問李銳︰“你要講多少時間?” 李銳說要半小時。 兩人客氣地推讓一番,自然還是主管長江的林一山先發言。 林一山是個博學的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侃侃而談,很有激情。搞三峽工程是他朝思暮想的宏大心願。 林一山從漢朝賈讓治水談起,歷數長江洪水災害給百姓和國家帶來的損失以及至今存在的眾多隱患;講到長江流域丘陵地區也有的旱災;講到水力發電是我國工業的主要來源,以及為了15年內趕上英國,我國鋼鐵工業的發展要求與電力增長要求之間的比例;林一山還談到了三峽工程投資的可行性和技術上的可能性。 李銳則首先對黃河與長江不同的水量、洪水及泥沙量、最大與最小流量之差做了比較,說明長江自古以來就是一條好河,想以三峽工程一下子解決百年、千年一遇洪水是不現實的。李銳還提出,修建三峽工程需要移民100多萬人,極為困難。他還講到,左右三峽修建時間是國家財力、經濟發展的需要,是電力而不是防洪,而三峽這樣大的電站,要在幾十年後才可能有此需要。另外,還有地質情況及工程技術等問題不容有任何疏忽,三峽工程同國防與世界形勢也有不容忽視的關系。 听到這里,毛澤東點頭說,三峽這樣的工程當然會吸引敵人的注意,絕不能遭受破壞。也有人附和,那可是下游幾千萬人生命安全問題。 爭論的雙方都把自己的理由陳述完了,該毛澤東表態了。毛澤東卻又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講了還不算數,你們兩人各寫一篇文章,不怕長,三天交卷。第三天晚上,我們再來開三峽的會。” 看起來,毛澤東還沒拿定主意,上與不上的兩種意見還要經過第二個回合的較量。 第三天,林一山揚揚灑灑2萬多字成文,題為《關于長江流域規劃的初步意見》。李銳的文章8千字,題為《大力發展水電以保證電力工業十五年趕上英國和修建三峽水電站的問題》。林、李兩人的文章付印後,迅速地發至與會人。 剩下來的事情自然就是最後裁決了。 第三天的晚上,會議室里又坐滿了人。雖然沒有人說笑,但氣氛已不似前幾天那麼緊張。1992年,李銳發表過一篇文章這樣形容這次會議︰“大概有點像圍棋什麼名人戰、天元戰的結局一樣,勝負已決,只待主持者宣布結果,會議不到半個小時就散了。” 毛澤東宣布的結果是,三峽問題並沒有最後決定要修建。有意思的是,毛澤東的講話是從贊賞李銳的文章寫得好,意思清楚,內容具體,論點可以服人開始的。他特別稱贊李銳文章中關于電站容量跟電網及全國電力的比重關系,以及壩址地質條件的說明。對于三峽問題,毛澤東說,中央並沒有要修建的決定。對三峽我還是有興趣的,如果今後15年能修建成,那是趕上美國的問題,還有原子彈,太集中了也不好,還得有別的電站。關于水電,他說水力用之不竭,應當多搞水電,加快發展水電,“水主火輔”嘛,沒有水力的地方,當然要搞火電。最後,毛澤東又指著李銳說︰“我們要有這樣的秀才”,“大家都要注意培養秀才”。 南寧會議最後一個議題——三峽問題,到此算是有了眉目。對此,李銳後來評價說︰“由此可見,在當時那樣緊張的批判‘反冒進’的形勢下,三峽這樣具體問題爭論的結局,同這種形勢完全不協調,可見只要言之成理,毛主席那時還是很听得進反面意見的,尤其是小人物的反面意見。” 會後,周小舟對李銳說︰“你中了狀元了!”不過,狀元也好,秀才也好,李銳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幕︰散會前,毛澤東指著他說,你當我的秘書,需要這樣的秀才。李銳忙道,當不了,水電業務忙得很。但毛澤東卻不容他推辭,說︰是兼職的嘛。于是,李銳的命運由此改變。 何時高峽出平湖 三峽工程之爭暫告一段落,輿論也漸平淡。南寧會議後,毛澤東把三峽問題交與辦事一向細致縝密的周恩來管。 周恩來在會後出訪朝鮮,2月底一回京,便風塵僕僕趕往武漢,在李先念、李富春的陪同下溯江而上,視察三峽。3月8日,周恩來到重慶,又旋即轉赴成都,出席在此召開的中央有關部門負責人和各省、市、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參加的工作會議。 會議的主題之一,便是繼續批判1956年的“反冒進”。然而,心情並不輕松的周恩來沒有忘記把查勘三峽的情況以及對長江流域規劃的意見做一個全面的報告。 根據周恩來的建議,會議批準了漢江丹江口水利樞紐初期工程動工興建的項目,並把一項引漢灌溉工程列為丹江口的同期工程。對三峽問題,會議也做出了《關于三峽水利樞紐和長江流域規劃意見》。毛澤東在審閱時,在其第一項中“從國家長遠的經濟發展和技術條件兩個方面考慮,三峽水利樞紐是需要修建而且可能修建的”一句後,落筆加寫了一句話,把自己在南寧會議時的意見更加明確化了。毛澤東加寫的這句話是這樣表述的︰ “但是最後下決心確定修建及何時開始修建,要待各個重要方面的準備工作基本完成之後,才能作出決定。” 正如毛澤東所說的,決定雖未作出,但準備工作可以說是一直在進行之中的。 根據林一山1978年的《長江艦上見毛主席》一文回憶,1958年夏季在武漢的東湖之濱,毛澤東曾讓他匯報長江泥沙問題,也就是規劃中的三峽水庫的壽命問題。 當時,林一山說,長江的含沙量遠比黃河少,相對量少,但絕對量還很大。根據計算,三峽入庫泥沙,每年約5億噸,合4億多立方米,三峽水庫的總庫容,大約200年才能淤死。 毛澤東沉思著,說︰“這是百年大計,千年大計,只200年太少了!” 這讓人想起毛澤東的一句有名的感嘆︰“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的確,毛澤東渴望著國家能夠日新月異地飛速發展,以改變在世界上一窮二白的落後地位。但此時,他又的確認識到,不爭朝夕,只緣200年太少! 三峽工程的腳步由此漸漸放慢,但並沒有被忘卻。 34年過去,三峽問題重登中國歷史舞台。1992年4月3日,第七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通過決議︰ “決定批準興建長江三峽工程列入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十年規劃,由國務院根據國民經濟發展的實際情況和國家財力、物力的可能,選擇適當時機組織實施。” 2006年5月20日,世界最大的大壩——三峽大壩全線建成。毛澤東“高峽出平湖”的夢想,變成了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