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廷凱
 頭頂“罵名” “鐵漢”書記委屈的哭了 “龍門山不復存在了!”5月12日晚7時,劉廷凱從龍門山鎮趟水返回小魚洞大橋,在混亂的人群中第一個看見了謝芝華。只說出這一句,劉廷凱就哽住了喉嚨,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龍門山風景區總面積1900余平方公里,核心景區位于彭州境內。劉廷凱和謝芝華,一個是龍門山鎮黨委書記、一個是彭州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龍門山鎮的包鎮領導。這天,他們本該在彭州參加一個龍門山脈銀廠溝段旅游資源開發的論證會,然後劉廷凱會陪著地質、旅游專家坐車到銀廠溝實地考察。但地震讓一切都亂了套。 地震發生後,從驚恐中緩過神的劉廷凱從彭州市區開著他那輛“凱旋”車就往鎮上飛奔。此後5天,他一直在龍門山上下往返指揮救援,幾乎和外界斷了聯系。他沒想到的是,在山下,“劉廷凱逃跑了”的消息已不脛而走。 “我是你老公,我沒死!” 12日下午3點左右,劉廷凱開車沖到龍門山下的小魚洞大橋,猛然發現橋已經攔腰折斷。這是通往龍門山的唯一通道。 稍晚,謝芝華也趕到小魚洞,沒見到劉廷凱,只見他的車扔在橋邊。通訊中斷,不知道他在何處,是生是死。 劉廷凱已經趟水過河,身影被從山上逃下的人群淹沒。他曾經是彭州利安中學的體育老師,10多年前打下的底子讓他在兩個小時里急行軍20多公里,踩著塌陷的路基,躲過飛石,徒步走回龍門山上。 下午4時許,劉廷凱趕到龍門山鎮中心校,校長報告︰1幢教學樓垮塌,1700多名師生僅1名學生遇難。 下午5時,龍門山鎮政府,辦公樓倒塌,劉廷凱向能找到的鎮干部發出指令︰散到各處,“救傷員、把人轉移下山”。 但銀廠溝深處還有多少人沒有疏散出來,地震到底困住了多少村民、游客,劉廷凱心里完全沒底。全鎮13000多人,只有26名鎮干部。必須下山求援!劉廷凱折回頭,往小魚洞大橋方向一路沖下山去。 天漸漸黑了,橋下的湔江水越來越急,從彭州趕來的兩艘橡皮艇陸續把傷員運到城區,劉廷凱心里稍定,和謝芝華商量,“要盡快帶人到大山深處救援。” 13日,成都空軍的戰士趕到,正好踫到龍門山鎮副鎮長曹光偉從銀廠溝一身泥濘地回到鎮政府。曹光偉說,地震撕裂的山峰阻斷了前往銀廠溝的銀白公路,溝內上千人被困,被落石砸傷的村民、游客正在痛苦呼號。 救人的時間所剩不多,劉廷凱和謝芝華決定帶著幾百名戰士徒步進山。8小時後,他們趕到了銀廠溝深處的大龍潭。在這里,救援隊伍找到了被困村民、游客1000多人,受傷人員62人。 參與救援的戰士說,進山過程中,他們遭遇了近百次余震,隨時有斗大的落石從耳畔飛過。劉廷凱卻似乎不記得這段了,“傷者和死者挨在一起,我們只能幫傷員簡單包扎,點起幾堆火,等待救援。”25日,劉廷凱回憶起當天時說,他記得最深的是“山上慘痛的樣子,現在想起來,心里都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直到空軍部隊直升飛機趕到,將62名傷病員運出景區,1000多名集中起來的村民和游客也全部疏散到山外,劉廷凱才喘了口氣。但他沒有和大部隊一起往外走。他留下幾個人,把進山途中發現的26具尸體一一掩埋。每一處,他都用木頭立了碑。“這是為了防疫,也是對死者的尊重。” 5月16日晚,劉廷凱終于從山上走回龍門山鎮的臨時指揮部。這時,他和家人失去聯系已經有100個小時。同事幫他撥通了妻子的電話。“電話通了,因為不是我的號碼,老婆問是誰。我喊了一聲︰‘我是你老公,我沒死!’然後就听到她的哭聲。”
“劉廷凱逃跑了” 龍門山鎮是彭州市受災最嚴重的鄉鎮,截至目前死亡422人,轉移群眾超過1萬人。大量的受災群眾往山下轉移,分散在六七個安置點。他們不知道山上的情況到底怎樣,受傷的親人是否還在,財產能不能搶救出來……在天彭鎮安置點,人們越來越感到淒惶———幾天了,都沒見到鎮上的干部,平時經常到村上轉悠的劉書記也沒了蹤影。 “劉廷凱逃跑了,關鍵時候他丟下我們不管了!”第一個人說這話時,人們還將信將疑。傳話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認定劉廷凱是“逃跑書記”。互聯網上開始有人直斥劉廷凱抗災不力。就連外地媒體到彭州采訪,首先問的也是劉廷凱的下落。 也有人站出來替劉廷凱說話。九峰村一組的米信榮說,“我14號凌晨上了一趟山,看到了劉書記。他喉嚨吼破了,連話都說不出來。”但被大地震駭怕了的人,更願意為心中的痛苦、恐懼找個宣泄的出口,“劉廷凱逃跑”正好撞在槍口上,成了人們的靶子。 陸續有人回到山上,“逃跑”的消息也傳到了劉廷凱耳朵里。他卻不知該向誰解釋,只能大口大口地抽煙,然後又帶著部隊戰士四處搜救。直到16日下午,劉廷凱終于在天彭鎮安置點出現。“我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把這幾天每個小時發生的事從頭到尾給大家講一遍。” 壓了一肚子的東西一下子涌出來,劉廷凱忍不住失聲痛哭。“我是一個基層黨委書記,我要救人、要找機械、要找藥品。就是有10個劉廷凱,也不夠分身去看望每個受災群眾。”他說,“徒步進山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來,心里沒這麼苦過;不知道妻女生死,心里沒這麼苦過;16號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苦,竟哇哇大哭起來。” 那天,在淚眼中,劉廷凱看到龍門山的人,也都和他一起流淚痛哭。
“爸爸加油!” 25日上午,龍門山鎮中心校,成空副司令員林杰少將“逮”到了蓬頭垢面的劉廷凱。“我15號就給你說了,要幫你搭個板房當鎮政府的辦公點,你就是不給我回話。”林杰訓斥他說,“救災和行軍打仗一樣,最重要的是指揮部,你的指揮部在哪兒?!” 劉廷凱辯解︰“那邊的3個帳篷就是指揮部。我又要掛帥、又要當兵,到處跑腿,要你的板房做什麼?” “你看,學校的板房都建好了,桌椅也置齊了,娃娃馬上就可以復課。現在你總可以找個地方把政府搭起來。”林杰說。 劉廷凱在成都空軍援建的簡易教室轉了一圈,又把話繞開了,“司令,現在路還沒有恢復,能不能在教室旁邊弄個宿舍,離學校遠的娃娃晚上就在這兒住。這里安全,他們的家長放心。” 林杰拍胸脯答應了,劉廷凱才又說起辦公地點的事,“我跟著就找地方,你們來搭。”但他轉過頭,又對身邊的鎮干部悄聲說︰“我的煩心事多得很,哪兒顧得到什麼辦公地點?” 九峰村的安置點太擠了,安不下的人該移到哪兒去?帳篷不夠,該上哪兒籌措?……對劉廷凱而言,上山救人拼的是一股勇氣,現在災後重建的事千頭萬緒,還真要費一番腦筋。 這天,彭州市委書記門生又上山來看望受災群眾。劉廷凱打起了主意︰“書記,我想把九峰村的一部分人移到賀家坪,但有人說不安全。要不我陪你去賀家坪走一趟,他們看書記敢去,心就放寬了。” “安不安全,你說了不算,我走了也不算,要地質專家看過才知道。”門生訓他道。 話這樣說,門生還是和他往賀家坪走了一趟。一邊走,劉廷凱還有些不服氣,“專家今天就來,馬上就能見分曉。” 下午,地質專家說,賀家坪可以建安置點。劉廷凱趕緊讓人去搭棚。看到棚子一間間搭起來,他又從賀家坪趕回指揮部,和鎮干部討論如何安置地震中逃生的孤、老,“我想先給他們搭板房,集中安置,派專人照顧,如果同意,馬上就去落實。” 劉廷凱說,地震的時候都先顧命,現在相對安全了,人們的要求會越來越多,這些問題不解決好,矛盾會越積越多,災後重建就更難了。鎮上的人說,10多天來,劉廷凱就沒有停下來好好喘口氣。他笑著糾正說︰“前天晚上,不,應該是昨天早上我還回家睡了一覺。” 那天是回彭州市參加抗震救災會議。凌晨兩點他回了趟家,見到了妻女。他很後悔,“太困了,倒頭就睡,居然沒有和女兒說句話。”他只記得,早上6點從床上爬起來,听見女兒在睡夢中說︰“爸爸加油!” “我一直都在給自己加油,不然挺不過這一段。”劉廷凱像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山下的女兒說,“過了這一段,一切都會好起來。” 記者手記 都說鄉鎮干部壓力大,這次抗震救災體現得最明顯︰遲緩一步,就是人命關天;稍有處置不當,就會激起新的矛盾。所有這些,劉廷凱都經歷了,除此之外,他還差點背上“逃跑書記”的罵名。所以他說,最累的不是徒步上山救人,而是身上無時不在的壓力。從 5月12日到現在,絲毫沒有緩解。 可喜的是,劉廷凱挺過來了,和他一樣,很多基層干部都直著腰板挺過來了。盡管他們還在為災後重建的一個個難題發愁,但畢竟,最艱難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 就像劉廷凱所說,一切都會好起來。有這樣一群干部,不推卸身上的責任,在災難面前勇于擔當,憑勇氣、憑智慧帶領群眾抗災自救———我們相信,災區一定能看到重建的希望,人們一定能從大地的裂縫中找回新的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