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走路時哼的小曲也盡是些《紅燈記》、《智取威虎山》的唱段,"抓革命促生產,人定勝天"的大無畏氣概天天籠罩著我們,大膽一點時,也只是拿起竹笛吹几段《牧民新歌》,歌頌偉大祖國的草原,而開始接觸靡靡之音時,竟是外地音樂界朋友帶來的“小鄧”(鄧麗君)的大盤錄音帶,我們几個伙伴為了不讓階級覺悟高的人知道,關門,拉燈,黑暗中悄悄聽著鄧麗君的《夜來香》,第一次聽時沒覺得香,只覺得肉麻,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好端端的嗓子不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為什么要唱夜里的什么香?夜里只有上馬桶的臭么。聽了多遍,發現那香字拖音后面還拐個彎,糝人的很,感覺有點像看到隔壁班上捈了濃濃花露水加彩色凡士林的阿香。
出手改革,娛樂圈對何為“檢驗真理的唯一標准”尚且滯后,“李玉和阿慶嫂”們只知道吃開口飯,對理論界的事兒一時半會兒整不明白。只曉得“改革了,開放了,就是分田到戶了”,人們對何為革命人物和反面人物的區分,也是從形象上看,高大威猛的,就是英雄,瘦小三角眼,外帶五五分頭的,一定是壞蛋。在聽歌曲方面,也是如此分類:氣壯山河的可以滿大街高音喇叭里播放,低聲細語的一定是打入冷宮,再踩上一只腳,讓它永世不得翻身。
就在香港台灣流行著鄧麗君時,內地冒出個李谷一,港台方面歌壇花團錦簇,內地因為開放之初,無數只腳迅速“踩”向了李谷一。 
唱《鄉戀》時的李谷一
 上世紀九十年代,李谷一、李玲玉和我的這張合影被制成了小年歷片,同學們戲稱“老李和小李”。
《鄉戀》出現在1979年底,導演馬靖華為中央電視台旅游風光片電視劇《三峽傳說》寫了首詞,請作曲家張丕基譜曲,并請當年以唱“花鼓戲歌”而走紅的李谷一演唱,這首《鄉戀》實際上是電視片《三峽傳說》的插曲。
“你的身影,你的歌聲,永遠印在我的心中……”《鄉戀》一出來,特別在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放了后,人們頓時覺得清新,像久旱的豆芽逢甘霖,迅速傳唱,可謂家喻戶曉。人民群眾沒覺得歌詞反動,沒覺得有叛逆之處,只是不少以上綱上線為業的專家對李谷一的唱法大為反感,而因此產生的巨大社會爭議是李谷一“做夢也沒想到”:“趣味不高,格調很低,在氣質、情趣、人物的品德和性格等方面都不夠健康”﹔“灰暗的、頹廢的、低沉纏綿的靡靡之音。”
李谷一采用的氣聲唱法遭遇到了從未有過的批評。那個年頭,只要有人說點兒閑話,有人起個頭,就有可能引發一場大批判、大運動。更讓李谷一氣憤的是,在第二年的4月,她收到了所在中央樂團一位領導的警告信:如果再走下去,就請她另謀高就!
李谷一很頑強,湖南妹妹就是膽大:你們說你們的,我就唱!我唱出了人性之美,憑什么不能唱?至今,李谷一都感謝兩個人,一個是央視老導演黃一鶴,一個是時任廣播電視部的吳冷西部長,在他們的支持下,《鄉戀》力排眾議,登上了1983年的春晚舞台。從此,“靡靡之音”全線占領中國娛樂要地。現在的李谷一回憶說:“我很感激改革開放,它讓我與《鄉戀》在坎坷中成長,雖然歷經磨難,卻終于走上光明大道。” 
李谷一 在那個年代,一個李谷一或一個劉曉慶或一個趙忠祥們,如果來到一個城市,那真是萬眾矚目,萬人空巷,爭睹歌星的歌迷們是老少皆之,而非當下中老年人按兵不動,僅有少男少女般的追星粉絲。那樣的盛況,也只能記存于上世紀的記憶碎片之中,不再會有。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去北京采訪時,總是先奔李谷一老師家,或坐在她的車上聽磁帶,欣賞她的新歌,聽她描述歌壇里那些有趣的江湖傳說。
繼《鄉戀后》,中國流行歌壇進入一個典盛時期,《太陽島上》鄭緒嵐﹔《泉水叮咚響》卡小貞﹔《 吐魯番的葡萄熟了》 關牧村﹔《再見吧!媽媽》 李雙江﹔《月光下的鳳尾竹》關牧村﹔《太湖美》 程桂蘭﹔《我愛你,中國》葉佩英﹔《潔白的羽毛寄深情》 李谷一﹔《絨花》 李谷一﹔《老房東查鋪》 馬玉濤﹔《 妹妹找哥淚花流》 李谷一﹔《 浪花里飛出歡樂的歌》關貴敏﹔以及《假如你要認識我》關牧村及《阿佤人民唱新歌》、《山丹丹開花紅艷艷》等大批人們反映人性之美的歌曲面世。
如果說李谷一在內地開創了氣聲唱法,開啟流行歌壇之先,不如說是中國的老百姓在改革開放之初,禁祻的思想壓抑的情感如洪水破壩一樣,需要渲泄,需要某種滿足,需要看到人性的光輝,哪怕只有那么一首歌,一部電影。 
鄉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