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記者眼中的黎以沖突:最驚心動魄的采訪
(中國)北京青年報 (2006-08-13)
高學余,2002年7月被派往新華社駐耶路撒冷分社工作,是1991年中國與以色列建交15年以來中國派往巴以地區工作的第一位專職攝影記者。今年7月27日,54歲的高學余結束四年的任期回到北京。昨天,他向記者講述了自己四年來拍攝報道巴以局勢特別是此次黎以沖突的經歷,以及作為一個記者的親身感受和看法。
■黎以邊境度過最難忘的兩天一夜
今年7月12日,也就是黎巴嫩綁架以色列士兵的第二天,高學余應邀前往離黎巴嫩邊境約5公里的以色列北方軍區司令部采訪新聞發布會,同時被邀請的還有7位歐洲記者。這是高學余離任前的最后一次采訪任務,沒想到竟成了最難忘和最驚心動魄的一次。
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長哈盧茨透露,以色列情報部門掌握真主黨手中擁有13000到15000枚火箭彈或導彈。當記者問及以黎邊境局勢會不會因此而升級,以軍方負責人面帶笑容回答“我們希望它升級”。因為這樣,以色列可以放開手在黎巴嫩境內大干一場了。
6點多鐘新聞發布會結束后,作為攝影記者的高學余不舍得離開平時很難有機會如此接近的黎以邊境,并驅車開上沿著邊境線的899號公路,几分鐘后,就遭到了6個荷槍實彈的以色列士兵的盤查,他們在公路上放置了兩道扎車胎的鐵刺,士兵們反復查問,又看到車上的TV標志,扎TV字樣在巴以地區是記者的標記或者說是記者的代號,連孩子都知曉,士兵們仔細核對記者証后才允許這位東方記者開入邊境的899號公路。
“在899號公路上剛行駛不遠,就聽到四周的山頭到處傳來槍炮聲,濃煙四起,當時真的是感到戰火就在周圍,就像電影《南征北戰》中的戰爭場面一樣。”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老高拍到了以色列的軍車、通訊車、坦克等在一個山坳里全副武裝集結的珍貴照片。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山道彎彎,晚上在邊境線上行車隨時可能遭到伏擊,老高只好在唯一一處距黎以邊境僅兩公里的一個基布茲(集體農庄)的小旅社里住下,并再次與一起參加新聞發布會的7名歐洲記者相遇。
這是驚心動魄的一夜。旅社位于一個小山坳里,本來非常安靜,可進入夜晚卻整個籠罩在以色列戰機的轟鳴中。“那時候由于還摸不清真主黨是否具備擊落戰機的能力,以色列空軍尚不敢貿然深入黎巴嫩領空,所以只是在邊境線上超低空飛行。不知道多少架阿帕奇和F16輪番向真主黨據點發射導彈,一夜未停,整個屋子都在顫抖,玻璃窗不停地發出嘩嘩的震顫聲。”直到13日清晨5點鐘,整個山谷突然寧靜下來,沒有飛機的轟鳴和導彈的爆炸聲,這時高學余才在過度疲勞中沉入熟睡。
清晨6:05,一聲激烈的爆炸將老高驚起,這里不是久留之地,為了安全起見,他顧不上勞累和飢餓,給飯店老板留了個紙條告知不用早餐了就匆匆離開了,因為房錢前一天晚上已經付過。老高剛上路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十分凌亂的爆炸聲,一聲聲巨響讓人感到車的底盤上像被大小不同的石塊砸著一樣,車行約10分鐘,高學余與以色列電視台的兩輛轉播車相遇在一個山頭。透過晨霧,只見前方一處山坳里一堆大火,爆炸聲越來越激烈,透過100-400毫米的變焦望遠鏡頭,老高看到了那是一處以色列的兵營,他的以色列同行說那是兵營的軍火庫被真主黨的喀秋莎火箭彈所擊中。老高和其他記者一樣處于極度興奮的工作中,拍到了距離自己不到一公里的以色列軍火庫被炸的畫面,這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位專職攝影記者拍到的一次以色列軍事設施遭到襲擊的畫面。隨后,巨大的齒輪轉動聲從山谷中傳來,几十輛坦克和榴彈炮車浩浩蕩蕩向外轉移。正在高學余和剛剛趕來的以色列同行抓緊一切機會捕捉畫面的時候,以色列記者突然接到同事的電話,說50公里以外的納哈利亞遭到真主黨火箭彈襲擊,這是該市15年以來第一次遭到真主黨襲擊,造成了開戰以來以色列方面的首次人員傷亡。
■戰爭將災難強加于平民
一行人風馳電掣趕往納哈利亞。在這里,高學余拍到了自己在以色列任期四年間最震撼和最慘烈的畫面。
就在納哈利亞近郊約一公里處的公路上,一枚喀秋莎火箭彈爆炸的殘骸插在行車道上,尾部仍有一絲絲余煙,一輛以色列警車停靠在旁邊,“假如你早5分鐘到達這里,你將永遠留在此地。”那位警察詼諧地告訴老高。
市內一幢居民樓的六層被喀秋莎火箭彈擊中,導彈擊穿五層的樓板后彈片擊中站在四層陽台上的一位中年婦女。“在這棟住宅樓旁的馬路上拍到了死者帶著長長頭發的頭皮,四溢的腦漿……我在以色列四年,在各種沖突和自殺性爆炸中拍攝過100多位遇難者的尸體,其中包括6位中國同胞遇難者,有些場面慘不忍睹,其中有兩次,每次的遇難人數達到22人,其中一次有8名兒童。可這次是最震撼的一次……”
隨后,記者們又進入死者家中,拍攝了震倒的家具、開著的電視、凌亂的衣物、未吃完的早餐、陽台上的鮮花……“當死者的丈夫在另一位男士的攙扶下走出樓時,他沒有一滴眼淚,沒有哭,面容非常痛苦。”高學余說,“在過去的几十年里,几乎每一個以色列家庭都因戰爭或沖突而失去過親人,他們沒有一天享受過真正的和平,就像一位普通的以色列人所說的那樣,他們的眼淚早已哭干了。”就在高學余和其他記者拍攝死者尸體被抬上車的時候,又有連續三枚喀秋莎火箭彈在距離他們約100米遠的地方爆炸,警車的高音喇叭里傳來讓人們立即進入掩體的希伯來語廣播,小孩哭、大人叫,街上的人群四下往樓里奔跑,整個納哈利亞被戰爭的陰云所籠罩。
“畢竟以色列的軍事實力遠遠強于真主黨,相信在邊境線的另一側,黎巴嫩平民所遭受的傷亡比以色列方面更加慘重。迄今,黎巴嫩的平民傷亡人數已上升到3000多人,以色列的平民傷亡人數為30多人。士兵戰死沙場那是不可避免的事,而戰爭中最遭殃的是平民百姓,那些懷抱嬰兒的婦女和老人又為何要為戰爭付出代價?”這是老高在以色列工作生活四年里最深的感受。
黎巴嫩平民對真主黨的看法不一。部分黎巴嫩人把它當作能夠與以色列抗衡的唯一武裝力量,而更多的黎巴嫩人則把真主黨視為隨時可能帶來災難的組織。
■戰事不會很快結束
作為客觀中立地報道戰事的國際媒體記者,高學余對這次沖突有著自己的看法。他認為,雖然沖突的起因是真主黨綁架以色列士兵,但這次挑舋已經成為以色列大規模進攻黎巴嫩的“機會”。
美國對于以黎的沖突從一開始就向世人明朗了,美國出于自己大中東戰略利益的考慮,也就是企圖掌握中東石油能源的控制權,實際上在“鼓勵”以色列向哈馬斯和真主黨大動干戈,這也就是警告伊朗和敘利亞。
此次,國際社會對以色列的軍事行為作出的反應顯得滯后而軟弱,這是局勢復雜化和進一步升級的原因之一。聯合國安理會帶有“譴責”字眼的主席聲明在美國的反對下沒有獲得通過,歐盟和俄羅斯作為國際舞台上的兩支重要政治力量,至今沒有發出足夠強硬的聲音,甚至連阿盟都沒有作出足夠強烈的反應。雖然在歷史上,聯合國的決議和國際輿論很少能改變以色列的決定,但這次國際輿論的軟弱在一定程度上也縱容了以色列不斷擴大軍事行動的規模。至于造成國際輿論集體“失聲”的原因,其中盡管有很大的因素是由于這次沖突是因真主黨的主動挑舋而起,但其中很可能還有另外的玄機。
至于沖突何時結束,高學余的看法并不樂觀,他認為8月底結束已是樂觀的估計。“以色列是世界上軍事實力最強的國家之一,全球第三大武器出口國。而自從前年敘利亞撤軍之后,黎巴嫩政府實際上并不真正擁有自己的國防力量。既然戰斗已經打響,以色列的目的就是為了建立一條徹底平靜的邊境線或者一片邊境區域,清除所有的真主黨成員,或者迫使他們逃往國外,避免未來有一天以色列全境都處于真主黨炮彈的威脅之下。這次的黎以沖突還要持續一段時間,戰火甚至有可能燒到敘利亞邊境”。
可以說高學余是見証巴以沖突的中國第一人。因為他多次采訪過自殺性爆炸現場、巴以激烈沖突、隔離牆鐵絲網的修建、以色列對加沙地帶和約旦河西岸各城市的封鎖、亞辛和蘭提西遭以色列定點清除后引發沖突的混亂局面、阿拉法特的世紀性葬禮、以色列從古什卡提夫撤離、沙龍病危、巴勒斯坦15年以來的首次民主選舉等等,并多次冒著危險去加沙地帶和約旦河西岸城市采訪﹔特別是從6月28日至今,以色列分別對加沙地帶的哈馬斯和黎巴嫩南部的真主黨發起了“南北戰爭”以后,老高五下加沙,一次北上黎巴嫩邊境,親身經歷了戰爭和炮火的考驗,拍到了許多十分珍貴的鏡頭。
最新動態
以轟炸黎北部 造成二十人傷亡
新華社電 以色列戰機11日清晨再次對黎巴嫩多個地區發動空襲,造成至少11人死亡,9人受傷。
根據黎巴嫩醫療機構的消息,傷亡主要來自黎北部阿卡爾省靠近敘利亞的邊境地區。以軍向當地一座交通繁忙的橋梁投擲了炸彈,造成重大人員傷亡。
同時,黎首都貝魯特南郊也再次遭到以軍戰機轟炸,城區能夠聽到接二連三的爆炸聲。空襲持續了約20分鐘,目前暫不清楚空襲造成的人員傷亡情況。
以色列戰機10日還在貝魯特南郊的哈伊薩爾姆、布爾吉巴拉吉納、希亞哈3個地區散發傳單,宣布要轟炸這些地區,要求當地居民迅速撤離。
以拒絕俄解決黎以沖突草案
新華社電 以色列電台11日報道說,以色列常駐聯合國代表達恩﹒吉勒曼10日拒絕了俄羅斯向安理會成員國散發的一份有關解決黎以沖突的決議草案。
10日早些時候,俄羅斯向聯合國安理會15個成員國散發了一份有關黎以沖突的決議草案,呼吁沖突雙方“立即和全面停止敵對行動72小時”,以便國際救援機構開展人道主義救援工作。
吉勒曼說,以色列認為這不是一個好的解決辦法,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停火只能讓黎巴嫩真主黨武裝“實現重組并且恢復元氣”。他說,俄羅斯的決議草案會阻礙國際社會達成一項更加全面的方案化解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