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題語︰日前在本博客登貼的〈何謂“祖國”?〉,收到不少熱心讀者的來信談讀後感,除了不約而同地說到“受到啟發”外,由于主題講<琉球故事>的該文雖然提到港台但只點到即止,因此有讀者盼望本人可以談談港台社會中的“祖國”語境。去年今日我結束在北大、南開、復旦、上海師大巡回講學後回到香港,體驗回歸十年後香港市民“祖國觀”的變遷,一時感觸良多,寫下這篇拙文。今在境內首發該文,也作為將陸續登貼的〈香港身份認同研究〉系列之一。 回歸後的新景觀-----香港紫荊廣場的國旗升旗禮 回歸後每年一度的「十一國慶」,成了香港人接觸「祖國」最多的日子。 迎來了特區成立後的第十個國慶節,「祖國」的高頻率呈現,當然也是預料中事。從升旗禮向祖國致敬,到國慶晚會的《歌唱祖國》,從大小店鋪的「國慶酬賓」到電視熒幕上的國歌國旗,一幕幕構成了「九七」後最刮目的一道新風景。 短短十年,「祖國」的語境在香港煥然一新,然而香港市民的「祖國觀」是否已真的改變?再環視兩岸,無論是定義,還是用法,對「祖國」的認知,如今依然回異。在此一特殊的日子里,省思一下兩岸三地圍繞著「祖國」的諸多吊詭現象,實有更深層的意義。 何謂「祖國」?追溯「祖國」這一詞語的來源,可以發現早在《大明一統志》(1461年)里,就有了「默德那國,即回回祖國也」的記載。不過,這個「祖國」,顯然只有「故土」的意思。到了百年前的清末,負笈東瀛的秋瑾寫下了「頭顱肯使閑中老,祖國寧甘劫後灰」(〈柬某君〉), 此時的「祖國」意指「祖籍所在之國」。 隨著現代國家的建立,「祖國」逐漸與民族主義緊密相連。近代以來的中國經歷了多次的領土轉讓,也出現過兩次共和政體的更替,再加上大量國人流出海外,使國家與民族認同趨向多元,「祖國」的意涵也變得異常的吊詭。 殖民地時期的香港社會曾經存在過兩個「祖國」。有趣的是,並非簡單的母國(中國)與宗主國(英國),而是「兩個中國」︰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 每逢十月,香港許多公共屋那「五星紅旗」與「青天白日旗」相互爭艷的旗海景觀,「九七」後已成為歷史記憶。回歸後的香港,在政治正確的時空下,「祖國」從此走向單一化。不過,在摸索與接受「祖國」的同時,香港市民也在尋求自身的身份認同。近年一連串保衛集體記憶的本土運動,可視為這種方向的追求。 九十年代後的台灣,在「民主化」與「本土化」交叉進行的大時代變革中,也呈現了兩個「祖國」。除了承接大陸的「中華民國」外,另一個則是欲與大陸作永久性政治切割的「台灣」本身。從「中心----邊陲」這一視角來看,如果說香港「祖國觀」的變遷是「中心」對「邊陲」的結構性國家壓力下的無奈選擇,那麼台灣的自我「祖國化」,則可是一種自主的「去邊陲化現象」。 以「自由中國」自居的台灣,在九十年代以前還是千千萬萬海外華僑的「祖國」。可是當年華僑歸屬之地的台灣,隨著「本土化」的一步步推演,也困惑了眾多海外華僑效忠多年的國家認同。部分華僑也因此開始了重新思索「祖國」的漫長歷程。 在當今兩岸三地關系依然微妙,國家認同步調依然不一致的二十一世紀初,「祖國」一語的誤用仍處處可見。 「祖國」本應是離鄉背井的僑民或從母體被隔離出來的社會,對自己母國的一種富認同情感的稱謂。由于回歸後的香港名副其實地成為中國的一部分,即香港本身也成了「祖國」,因此香港按常理不應該再稱中國為「祖國」了。 這種誤用,也受另一個匪夷所思的例子所影響,那就是大陸的官方和媒體常常自稱「祖國」,尤其面對港澳台「同胞」的時候。如頻頻對台自稱「祖國大陸」,而吊詭的是,台灣人即使與大陸交流,反而幾乎不稱對方為「祖國」。 大陸頻頻自稱「祖國」,除了是希望通過共產黨與「祖國」的重迭,來爭取其治理中國大陸的合法性外,也是向國內外國人以及華僑尋求向心力的表現。 當然,香港以及部分海外華僑向大陸靠攏,其背後還有與大陸的經濟一體化以及中國崛起等強有力因素的支持。只是這些因素,至今仍未能扭轉台灣人心在九年代後愈走愈遠的勢態。如何阻止這種趨勢,如何成為台灣民眾乃至所有華人可以信賴與認同的「祖國」,一一都在考驗北京領導人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