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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了望》周刊：9.11到底因何而起？就一个小时的功夫，基地组织给美国带来的直接伤害比整个冷战期间苏联带给美国还要多

　　五年来，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关于9.11恐怖袭击原因的一套理论。美国政府认为这是狂热极端分子所为；而占领伊拉克的军事行动又建立在似是而非的猜测上；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伊斯兰世界内部冲突导致的间接破坏。

     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哪个事件像五年前9.11恐怖袭击一样有那么多解释。就一个小时的功夫，基地组织给美国带来的直接伤害比整个冷战期间苏联带给美国还要多，美国历史上还没有哪个事件比9.11恐怖袭击更让美国人感到捶胸扼腕。而这次将世贸中心夷为平地、摧毁五角大楼一角、杀害3000人的恐怖袭击的策划者就是19名带刀基地组织成员。19名连枪都没有的基地组织成员制造这么大的恐怖事件，这让一些人－特别是那些穆斯林世界的人们－找个有说服力的解释这次事件的理由都犯难了。那些嫌疑犯是被召集到一片毛绒绒的山丘上的：这次连环恐怖袭击是犹太人幕后主使的；是美国人自己导演的；是“布什－切尼小集团”安排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抢夺中亚的油田了，等等诸如此类的猜测。

     奥萨玛·本·拉登自己称基地组织是9.11袭击的唯一策划者。2004年他发布了一盘录影带，带子中纪录了他给劫机主谋默罕默德阿塔解释整个事件的情景。美国9.11特别委员会在完成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刑事调查后确定，只有基地组织对整个是袭击事件负责。

     把9.11袭击所有的罪状往基地组织身上推又给我们提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基地组织为什么要发起这次袭击呢？对此次袭击事件的解释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看起来有道理但是漏洞百出的解释，一种是更可信的解释。

    看起来有道理但是漏洞百出的理论

     贫穷。很多政治家和政评家把中东地区的贫穷作为发起这次恐怖袭击的因素。（有些政治领导人甚至认为在9.11袭击后不久举行的多哈回合贸易会谈有意打压恐怖主义讨论。）这一声明最后因没有证据而作罢。那些发动9.11袭击的犯罪分子来自中东地区中产甚至高产阶级家庭，不是极度贫困的家庭。看看最近这些年，从俄国的无政府分子到上世纪70年代臭名昭著的德国巴德尔－迈恩霍帮，恐怖主义大部分滋生于中产阶级。作为恐怖组织的基地也绝不例外。

     教义学校。另外不同于贫困理论的是要求死记硬背教授可兰经和偶尔灌输过于简单化的讨伐异教徒观点的教义学校和宗教学校，它们为恐怖分子提供了场所。其实恰好相反，这些学校毕业的学生即使有发动过袭击，也没有发动过大型的反西方国家的恐怖袭击。9.11劫机分子中没有一个曾就读过这个学校，其中大部分人都念过大学，有些还在西方国家接受教育。本拉登在深受欧洲影响的Al Thagr高中念过书，然后在Abdulaziz大学学习经济，这两个学校都在吉达市（沙特西部港市）。

     他恨我们是因为我们是热爱和平的人民。布什总统不止一次说明过这个观点。2004年，本拉登对此观点予以抨击，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为何不袭击同样热爱和平的瑞典呢？

     中央情报局。认为本拉登是中央情报局杜撰、世贸大厦和五角大楼的袭击事件是误伤友军的观点是世界各国左翼分子对9.11事件普遍分析。印度小说家Arundhati Roy这样写道：本拉登是1979年美国中情局在阿富汗开始开展情报工作时来到这个国家的其中一个异教徒。本拉登这个人物很明显有中情局捏造的痕迹。真正的丑闻还不在上世纪80年代中情局如何帮助捏造本拉登这个人，而是它直到1996年的某个时候才对他的影响力有所了解，中情局这时才成立特别行动小组来寻找这个被沙特驱除出境的秘密人士。

     弱小、倒台的政府。有些国际关系理论学家称弱小、倒台的政府时恐怖、犯罪分子理想的基地。9.11袭击在基地组织1996将总部从弱小的苏丹搬到倒台的阿富汗就开始酝酿，这似乎是对这一理论有力支持。当然基地组织在阿富汗塔利班时期逐渐壮大起来。然而，9.11袭击大部分的策划是在汉堡才成型的，这里对多数飞行员和袭击的次要策划者被培训得比在居住在自己各自的祖国时更激进。尽管阿富汗无政府状态给基地组织膨胀提供了客观基础，但是经验告诉袭击策划者，只有在西方国家那里才能让他们变得更好战，有更好的装备来实现恐怖袭击。

     沙特的财政支持者。很少或者几乎没有很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有沙特财政支持者资助基地组织，9.11调查报告也最后确定没有证据表明用在策划、进行袭击的现金时来自沙特阿拉伯。另外，钱也不是恐怖主义赖以生存的氧气，恐怖主义是一种花钱很少的战争形式。1993年世贸大厦第一次遭袭恐怖分子一共仅花了几千美元而已。要让19个年轻人自愿以自杀的方式来实施恐怖袭击，这是钱做不到的。根据对第二十位劫机嫌疑犯的审问所做的口供纪录文件，这次9.11袭击一共花了20万美元多一点，比起袭击造成的损失，这是极少的。将两架劫持客机撞向世贸双塔的飞行员视此举是一种高尚的行为。基地组织的力量不在于它的物质资源，它的资源是很少的，而在于对它的信仰。

     沙特人。很多政治评论员将基地组织崛起归咎于沙特人。这也是很多9.11恐怖袭击受害者家庭所坚持的，他们联名起诉一系列沙特社会团体和个人。然而，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中期，基地组织的最终目标就是彻底摧毁沙特皇室家庭，所以指责沙特支持基地组织的近期恐怖活动未免有些牵强。

     不同文化的冲突。塞谬尔亨廷顿曾有过有名的预言称，文化之间的冲突可能取代冷战后的敌对状态，9.11恐怖袭击好像正好维护了他的理论。但是真是如此吗？大部分穆斯林都谴责9.11恐怖袭击，而袭击发生后本拉登点燃文化冲突的企图也最终破产。其实是美国人在选择侵略伊拉克之后，穆斯林世界里才掀起了反美浪潮。

     自杀性恐怖袭击，包括9.11在内，都是对外国占领的一种回应。政治科学家罗伯特培普在他很具影响力的著作《誓死取胜》中对一系列现代自杀性袭击活动进行了深入剖析，总结出这些自杀性袭击者是被外国占领、而不是所谓宗教狂热所驱使的。培普指出，世俗的泰米尔老虎组织参长期参与现代自杀性恐怖袭击的血腥活动。培普的理论或许可以解释9.11恐怖袭击的劫机者中为何有15个沙特人，因为当时在沙特阿拉伯王国有大量的美国驻军；但无法对另外的4名劫机者进行解释，他们分别是黎巴嫩人、埃及人和艾米尔人，这些人的国家当时都没有被美军占领。

     另外，发生在伊拉克的一系列恐怖事件让培普关于外国占领是自杀性恐怖袭击（特别是伊斯兰世界里的恐怖袭击）的催生剂理论再受重创。伊拉克的自杀性袭击者们大部分都是外国人，其中大约一半多的是沙特人，其他的来自中东其他国家，还有一小撮欧洲人。发生在伊拉克境内的恐怖袭击中，仅仅大约10％案例是伊拉克人发起的。不再是外国占领，而是全球性的殉难文化催生着这些发生在穆斯林世界里的自杀性袭击。确实，2003年，美国在沙特阿拉伯（本拉登首次发动袭击的国家）的驻军几乎减少到零，然而本先生和他的追随者们仍叫嚣要重创美国。

     与恐怖主义斗争，其实就是与一种极权主义意识形态斗争，这种意识形态类似共产主义。这一理论最认真的支持者就是保尔波曼，他2003年出版的著作《恐怖和自由主义》把“本拉登主义”定义为新千年类似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极权主义意识形态：“9.11恐怖袭击是二十世界的一种类型。它是意识形态冲突的反映。它是自由主义与“一战”后崛起的反自由文明的天启和幻影运动的较量。”虽然这个理论有些道理，本拉登主义还是没有给西方世界造成如20世纪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给它带来的你死我亡的威胁。尽管它是一种意识形态，它也既不跟共产主义也不跟纳粹主义有什么联系，这两者都是完全否定神的理念。本拉登主义不是我们以前了解的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基地组织是运用现代科技，但是他们的理念却是跟希特勒或斯大林没有丝毫共同点的第七世纪的世界观。

     伊斯兰政治人物的死亡。9.11会不会是激进伊斯兰分子在奄奄一息时发出的最后命令呢？法国的伊斯兰和阿拉伯学者吉尔克蓓尔强调说像苏丹和塔利班领导下的阿富汗这些伊斯兰国家就是可怜的失败政府。他的在9/11事件后出版的著作《讨伐异教徒：伊斯兰政治家的踪迹》中，他写道：“无论政治评论家对这次恐怖袭击事件的后果问题上如何争吵，有一点是很明确的：这次针对美国的袭击是孤立、分化和每况愈下的伊斯兰运动的拼死一博的信号，而并是显示它们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可惜的是克蓓尔写这部书的时候美国人还没有出兵占领伊拉克，哈马斯还没真正走上巴勒斯坦的政治舞台，黎巴嫩冲突还没有爆发。今天的伊斯兰政治像是围绕中东。认为9/11是伊斯兰好战分子号角的理论好像也是过于幼稚。

    最有说服力的解释

     以下这些解释也不足以阐释清楚这次恐怖袭击的原因，但是它们合起来确实可以帮助我们理解9/11事件。我将它们按重要性的升序排列如下：

    　　10. 阿富汗讨伐异教徒运动引发的激进主义。虽然没有证据显示美国中情局曾训练过或资助本拉登和他的追随者们，但是阿富汗战争确实让一代阿拉伯好战分子更激进化。他们彼此交换名片，共享战争经验，并坚信他们在粉碎苏联的侵略方面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所有这些便成为了1988年基地组织建立的原因，成立基地组织就是要将这些异教徒们带到世界其他地方去。

    　　9. 一段特殊伊斯兰教课本内容。在如此众多的关于伊斯兰恐怖主义根源的讨论中，基本很少提到伊斯兰这个词。但是，如果你有机会亲自问本拉登，他肯定会告诉你，他是为保护伊斯兰而战。我们不用去相信他，但我们确实应该听听这些敌人所说的这些。他将自己的恐怖袭击正义性建立在一大堆穆斯林信仰上，在可兰经上寻找为他的战争加上伊斯兰教合法性的措辞。他经常引用可兰经上那些很“煽动”的韵文来对异教徒不宣而战。当然这些只是从可兰经里特意挑选出来的段落，并不是说伊斯兰教在根上就是一种传扬暴力的信仰，但是对信仰者来说，这本经就是上帝的语言。

    　　8. 中东地区日趋衰落，经济停滞不前，伊斯兰世界的屈辱史。伯纳德刘易斯是一下理论的最有名的支持者：穆斯林世界现今卷入危机主要归因于几百年来的日趋衰落，这以曾一度非常强大的土耳其王国的衰落为标志，以及它在“一战”后受到英、法等国奴役的屈辱史。刘易斯称，中东地区的这些问题后来又伴随有两种西方意识形态的输入－社会主义和世俗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这两种意识形态下都没有创造出它们所预期的繁荣平等的社会。穆斯林世界大量国家经济和政治改革失败，所有没有石油收入的海湾国家的财政收入加起来也比芬兰的GDP少。

    　　9.11恐怖袭击三周后，就在美国准备发动对塔利班政权的空袭前，半岛电视台波播放了本拉登坐在一块硕大岩石上的录像带。在带子中，本拉登说：“美国现在尝到的苦头比起我们这么几十年来所受的苦真是算不了什么，整个伊斯兰世界默默承受这样的屈辱和每况愈下的生活整整80年了……美国和住在美国的人们梦都梦不到我们以前在巴勒斯坦的安全日子。然而，那些异教徒军队不离开我们默罕默德的领土，我们就永远回不了这样的安全状态。”所以在9.11发生后本拉登的第一篇声明中，他强调了穆斯林世界受到的“屈辱”和美国在中东地区政策的负面结果。在这一层意思上，本拉登像与伯纳德想到一块儿去了。的确，本拉登经常谈到西方国家奴役下穆斯林所受的“屈辱”。对本拉登来说，1916年法英签署的瓜分土耳其王国的条约是巨大的“屈辱”。他要为这一屈辱复仇，他要将这个屈辱还给西方国家。

    　　7. 通信技术的普及。穆斯林所感受到的屈辱在随着通信技术的革新而被扩大化。全球穆斯林团体比十年前更深刻地意识到伊斯兰世界周围的冲突，也更深刻意识到在这些冲突中所扮演的角色。半岛电视台创办和本拉登第一呼吁发动针对美国的圣战都同在1996年。发达的通信技术给穆斯林带来的冤屈加速了基地组织意识形态的传播，并煽动了9/11劫机者的狂热。

    　　6. 中东的独裁政权帮助孵化了好战分子。扎卡维，本拉登基地组织的二号人物，就是在这些独裁时期开罗监狱里变得激进的。这也可以解释大量基地组织成员都是埃及人和沙特人了。

    　　5. 西方国家对穆斯林移民的疏远。9/11恐怖袭击的的四个飞行员中的三人以及另外两个主要策划者都是在西方国家居住时变得越来月好战的。歧视、疏远以及思乡，这一切都把他们变得更激进。这在其他反西方国家的恐怖分子身上也试用。我跟我的同事查阅了策划发动针对西方最严重的最近五次恐怖袭击的79名恐怖分子的生平，了解到这些恐怖分子中有四分之一都曾在西方接受大学教育。

    　　4. 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对外政策，特别是它对以色列的支持。用本拉登自己的话说，这就是基地组织袭击美国的理由。他的批评从来没涉及过文化；他在谩骂中没提到麦当娜、好莱坞、同性恋或毒品。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特别是它在1982年对以色列入侵南黎巴嫩的支持让本拉登开始产生反美情绪，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敦促抵制美国商品。1990年，海湾战争结束后，美国在沙特屯兵50万让他忍无可忍。

    　　3. 本拉登在针对西方的宗教战争中表现的极为聪明、战术上处理合理，是一个玩弄政治于股掌间的演员。跟他之前的恐怖头目一样，他在运用恐怖主义方面所做的选择极为理性。从9/11特别委员会的调查报告中可以清楚了解到，为了保证袭击成功，本拉登干预了两个就重要问题所做的决定。第一个决定就是任命默罕默德阿塔为劫机头目。阿塔办事谨慎，效率高，能完成好任务。第二个决定就是阻止劫持10架飞机同时袭击亚洲和美国东海岸目标的计划。因为袭击数量太多，难以同时进行，可能导致整个袭击行动破产。

    　　2. 9/11是伊斯兰内部冲突导致的间接后果。9/11是穆斯林世界内部冲突结果的理论在2002年初被中东学者多兰充分展示，在外交事务的文章“别人的内战”中，他称本拉登的追随者们“认为自己是真正的信仰者，满身创夷，受到了不公平待遇；认为他们宗教信仰和整个世界的未来倚赖他们不懈的战斗”。特别是基地组织的埃及人，如扎卡维就力挺这个观点，认为中东地区的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异教徒的无知状态中。埃及籍的讨伐异教徒激进分子认为他们应该推翻“眼前的敌人”－中东那些“被教”统治者的政府。本拉登采取了第二个步骤，警告扎卡维问题的根源不是“眼前的敌人”，而是“远处的敌人”美国，是美国鼓励维持中东地区现状的。

    　　1. 9/11袭击是本拉登错误百出战略推理的结果。作为基地组织不可动摇的领导，本拉登的战略理念会直接影响这个组织。他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分析建立在美国1983年从黎巴嫩和和1993年索马里撤军基础上的（在黎巴嫩，美国兵营对受到袭击，241名美国士兵死亡；在索马里，18名士兵在袭击中丧生）。本拉登认为，美国从这里撤军，说明它不过是个纸老虎，经受不起袭击。而美国对9/11的回应是：摧毁塔利班政权，彻底消灭基地组织。尽管9/11是基地组织在战略上的成功，但是这次事件其实已经威胁到了整个组织的未来。

     来源：英国《了望》周刊（文：Peter Berg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