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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安群體事件"震驚中外 官民關系重建難上加難
發佈時間: 11/24/2008 2:34:33 PM 被閲覽數: 106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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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安群體事件"震驚中外 官民關系重建難上加難
 
 
望東方周刊

  [提要] 甕安“6-28”事件過去快半年時間,目前專案組工作仍未結束。甕安事件讓甕安一批官員落馬,新官上任後也開始了重建工作。與樓的重建、班子的重建相比,官民關系的重建恐怕難上加難。

  
甕安重建  

  與樓的重建、班子的重建相比,官民關系的重建恐怕難上加難


  10月28日,甕安縣城終于迎來了多日以來的一個晴天。經過幾天雨水的沖洗,樹立在甕安賓館上方的廣告牌更加鮮亮。“讓世界了解甕安,讓甕安走向世界”,這句藍底白字的廣告語異常醒目。  

  甕安真正“走向世界”,是在四個月前的6月28日。  

  這一天,由于當地少女李樹芬的“非正常死亡”,引發了一起震驚中外的群體性暴力事件。

當地縣政府、縣公安局的辦公大樓在此事件中不同程度燒毀。  

  重新修葺好的縣公安局大樓在湛藍的天空下顯得威嚴、肅穆,門口的條幅上寫著“黑惡不除,國無寧日”幾個大字。仔細觀察,依然能發現“6‧28”事件留下的烙印︰藍色的玻璃幕牆隱約可見煙燻過的痕跡,二樓的金屬欄桿被砸得有些扭曲。  

  這座在“6‧28”事件中廣受關注的公安局辦公大樓,在重修過程中還是有一些細微變化︰戶籍大廳內的防護欄拆了,來辦事的老百姓和公安人員之間的距離似乎近了許多;原來在樓上的信訪接待處搬到了大門左側醒目的位置。  

  辦公樓重新整修  

  “你沒看到當天那情景,真是慘不忍睹。”甕安縣公安局對面文具店的老板至今心有余悸,“這街上擠得密密麻麻全是人,都快把我們店門擠破了。沒辦法,只好趕緊把卷簾門拉下來,好幾天沒敢做生意。”  

  事發當天是星期六,甕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黎明在家休息,“我睡了一會,醒來後已經六點多了,手機上有一條應急辦發的短信,說是不要亂走和圍觀,需要的時候通知你到哪兒就得到哪兒。我這才知道出了事。當時往這邊走的路上已經人山人海,擠都擠不進來。”  

  在之後的錄像上,黎明看到了公安局被燒的一幕︰一些看似“很有經驗”的人把警車抬到辦公樓內,將車翻過來,用利器戳穿油箱,點火焚燒。接著,瘋狂的人群涌入政府大樓,奮力砸毀了玻璃和一些辦公用品,然後繼續焚燒……  

  事後的統計顯示,縣政府辦公大樓104間辦公室被燒毀,縣公安局辦公大樓47間辦公室、四間門面被燒毀,刑偵大樓14間辦公室被砸壞,縣公安局戶政中心檔案資料全部被毀,42台交通工具被毀,被搶走辦公電腦數十台,造成直接經濟損失1600多萬元。  

  “公安局的樓燒了兩層,由于三樓存放著武器,當時拼死守住了,所以三層以上都沒什麼事。”黎明向《望東方周刊》介紹說,縣政府的樓1~3層被燒了,電腦等值錢的辦公用品全部被搶,“我們縣委的樓最慘了,那是座上個世紀50年代的老樓,仿甦聯的建築,內部是木結構的。6月28日那天,全部付之一炬。”  

  之後,縣委的一些部門只得和林業局、水利局等“搭伙”,共用辦公樓。  

  宣傳部的另一位副部長胡乾飛用“不可估量”來形容這次損失,“直接經濟損失倒好說,主要是燒掉了很多資料。我的那些資料都是幾十年收集下來的,還有不少和媒體記者的照片,全燒了。還有縣委大樓,那簡直可以算是文物。”  

  新的領導班子尚未到任,辦公樓的重建已然開始。  

  “公安局的樓燒得不算太厲害,基本樣子也都還在。我們七月份就搬進來了,他們(政府工作人員)大概要到八月中旬。”甕安縣公安局防暴大隊大隊長黃成坐在一樓新粉刷過的辦公室里,指著四周對本刊記者說︰“重修的資金都是省里、州里撥下來的,還給我們配備了20多輛新警車。現在我們辦公條件好多了,電腦換成液晶的了,對講機也多配了幾台,就是警服還沒買全。我們的警服都在‘6‧28’的時候被燒光了。”  

  據縣公安局政工監督室科長劉永州稱,該辦公大樓的維修估計得花上幾十萬元。  

  10月31日下午,在公安局一樓的戶籍大廳,兩名公安人員正有條不紊地工作著。  

  “這里原來跟銀行一樣,有防護欄隔斷,事發後,我們把防護欄拆掉了,辦事的老百姓和工作人員可以很方便地直接面對面交談了。”劉永州告訴《望東方周刊》,不光如此,一樓、二樓臨街的鐵欄桿也被拆除。  

  整修過的政府大樓幾乎看不出焚燒過的痕跡。淺藍色的樓身,與公安局大樓的藍色玻璃幕牆交相輝映。花壇里盛放的鮮花給這個劫後重生的大樓增添了一抹生機。花壇斜前方的兩側,放有兩個石質立柱,上面寫有,“金獎銀獎不如老百姓夸獎,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口碑”。  

  被夷為平地的縣委大樓原址,如今變身為一個滿是鮮花的廣場,成為百姓休閑、娛樂的一個好去處。  

  官場重生  

  10月30日,代縣長謝曉東在甕安縣十五屆人大三次會議上,全票當選縣長。“200多個人投票,能全票當選,很不容易,這也說明我們甕安現在人心很齊。”縣委副書記瓦龍標向《望東方周刊》表示。  

  “6‧28”事件後臨危受命的謝曉東,履任前是貴州省旅游局綜合處處長。此前接受《南方周末》采訪時,他稱自己是在7月3日中午11點被省委組織部叫去談話,當時“猜測可能是甕安”。7月4日晚8點左右,同樣新上任的甕安縣委書記龍長春和謝曉東同時抵達甕安。  

  履新前的龍長春是銅仁地區地委委員、行署副專員,負責農村移民、公安、司法等方面的工作。此前,他曾主政松桃,並在治理松桃槍患及當地錯綜復雜的治安局面上頗有建樹,其“鐵腕”風格一直為當地百姓所稱道。  

  龍長春另一個引人關注的身份是中共黔南州委常委,由州委常委兼任一個偏遠縣的縣委書記,這在中國的干部任用體制中並不多見。另一個類似的事情是,山西省臨汾市的市委書記亦由省委常委兼任。該市在2007年發生震驚中外的黑磚窯事件以及造成105人死亡的洪洞新窯煤礦瓦斯爆炸事故之後,又在 2008年9月8日,發生世界最大的尾礦壩潰壩事故,造成276人死亡。  

  “這個人給我的感覺就是‘樸實而不失高雅’。看上去很樸實,說話思路很清晰,很有水平和高度。”作為下屬的黎明這樣形容龍長春。而在更多人的描述中,“務實”“低調”被用在這位新書記身上。  

  上任不久,龍長春先是搞起了干部作風教育整頓;緊接著,開始了轟轟烈烈的縣委書記大接訪。在一次講話中,龍長春指出︰“一些有能力、敢干事的干部,在老百姓中口碑好,但在干部圈子里容易得罪人,投票推薦的時候就不一定推得出來。一些不得罪人的‘好好先生’反而更容易推出來。”  

  這一番話讓黎明等一大批人覺得“有了奔頭”。  

  “我們以前常說‘洗碗效應’,洗碗的人可以比喻成努力干工作的人。大家一起吃飯,有的人吃完一抹嘴就走了,剩下的人洗碗。長期洗碗的人,打爛碗的幾率勢必高些,就會經常挨罵,不洗碗的人則可以明哲保身。在單位里,干得多,會挨罵,還得罪人。提拔啊、投票啊什麼的就沒你。所以長期下來,人們就覺得做得多還不如不做。”黎明向本刊記者解釋。  

  幾乎同一時間,縣公安局的領導班子也做了一番調整。  

  局長龐鴻和政委周勝都是從貴州省公安廳調來的。前者此前為貴州省公安廳國內安全保衛總隊副總隊長;後者曾任六盤水市刑偵支隊大隊長,後在省公安廳“打黑辦”掛職。  

  與龍長春一樣,龐鴻給人的感覺也是“務實”二字。“他每天工作到凌晨兩三點,周末也從來不休息。我們有時會跟干警們說,‘你做不好,看看四樓亮著的燈’。”防暴大隊大隊長黃成對本刊記者如是說。  

  盡管剛上任四個月,但周勝在這個新的團隊中人氣頗高。  

  據了解,周勝家境較好,平時一直抽黃盒的熊貓香煙。“有人勸我別抽這個,說太扎眼,影響不好。我說這才不怕呢,怕的是你剛來的時候抽10塊錢一盒的,沒兩天就開始抽‘熊貓’了。”周勝告訴《望東方周刊》,壓力確實很大,但很多事不得不做,“我想五年後,我會用忍辱負重這個詞形容現在的自己。”  

  “6‧28”事件同樣讓甕安一批官員落馬。前縣委書記王勤、縣長王海平、縣公安局局長申貴榮、政委羅來平被免職。  

  另據《望東方周刊》了解,該縣安監局局長、珠藏鎮黨委書記等多位官員在隨後陸續被刑事拘留。知情人士稱,前者是因為收了礦主的錢,後者是牽扯礦山征地的問題,“都損害了老百姓的利益。”  

  王勤在當地百姓和官員中口碑並不差。“這個人勤奮、好學。但他下台之後我對他說過,你很善良,但善良不能代替正義。”副縣長肖松評價著他昔日的“戰友”。而甕安縣政協的一位工作人員則用“溫柔”二字形容王勤。  

  10月30日,本刊記者撥通了前局長申貴榮的手機號,但他婉拒了記者的采訪。

  官民關系的重建難上加難  

  與樓的重建、班子的重建相比,官民關系的重建恐怕難上加難。  

  “6‧28”事件前的甕安縣城,流傳著這樣的民謠︰好人散了伙,壞人結了幫,治安抓不好,無法奔小康。于是,“仇富、仇官、仇警”的情緒愈演愈烈,“魚水關系”逐漸演變為“水火關系”。  

  國家統計局甕安調查隊9月16日~19日的調查顯示,被調查的500人中,“6‧28”事件前對甕安各級干部作風滿意的僅為14.8%,不滿意的佔43%;而在“6‧28”事件之後,老百姓的滿意度有了大幅提高。  

  “現在這些當官的確實比以前好了,過去辦個事要拖好幾天,現在去了就給辦。”出租車司機劉師傅挺滿意,“不過我現在生意沒以前好了,以前打車的淨是些幫派小混混,現在小混混們抓的抓、跑的跑,我每天得少掙100多塊錢。”  

  據了解,“6‧28”事件後,當地警方已刑拘黑惡勢力成員39人。目前,“6‧28”事件專案組仍沒有撤,他們的工作地點在黨校院內。臨時辦公樓一樓入口處有武警把守,樓梯處還有一名武警呈跨步姿勢持槍站立。一名工作人員告訴本刊記者,目前調查工作尚未結束,所以不能接受采訪,結束後會對媒體公開。  

  “6‧28”事件後,當地公安局開展了“巡警在你身邊”活動。不僅要保證每天三輛警車在街上巡邏,同時要求巡警們走進社區和百姓家里,了解他們生活中的困難。  

  10月30日晚,本刊記者跟隨一輛警車進行了半個小時的巡邏。“我們每天工作12個小時,車速維持在每小時20公里,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能看到我們。”一名巡警指著一位拎著包走路的女子給本刊記者說︰“你看她現在走得多從容,以前就不會,拎著包恨不得馬上到家。‘6‧28’之前,女人們上街都不敢戴首飾。”  

  縣公安局政工監督室科長劉永州告訴本刊記者,由于大量戶籍資料在“6‧28”事件中被燒毀,很多百姓不得不重辦身份證,“一萬多個身份證,我們很快就辦完了,而且都是直接送到百姓手上的。”  

  公安局大樓貼著老百姓送來的兩封感謝信。一封是珠藏壩村村民寫的,感謝該局為其追回被騙資金16萬元。在雨水的沖刷下,字跡已不再清楚,周圍的邊也已經卷了起來,但是還貼著。另一封則是10月26日,一個珠寶店老板送來的,上面寫著,“有人搶了我價值4000多元的珠寶,我報案後不到30個小時,人贓俱獲……”  

  這家珠寶店的老板在接受《望東方周刊》采訪時仍然難以掩飾對警察的感激,“我開始就沒想到能破案,我甚至覺得警察都不會來,以前這樣的事情太多了,看來現在的確是有變化了。”  

  盡管如此,如今的甕安城,仍殘留了一些“6‧28”的痕跡——每天,高音喇叭會在固定時段播新聞聯播、甕安新聞或是縣委書記龍長春的講話,在縣城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清晰地听見。人煙稀少的馬路上,偶爾可見一群身著迷彩的武警官兵背著槍,跑步訓練。  

  另一個細微的變化讓甕安這個偏僻小城的老百姓感覺到很稀奇︰每個大的十字路口,都有交通協管員在把守,一旦有人闖紅燈,就會听到一聲尖厲的哨聲。  

  “官民關系的修復,取決于規則的重建。”甕安縣公安局政委周勝說。  

  甕安的“死結”  

  “‘6‧28’事件即使不在甕安發生,也會在別的縣發生;即使不在貴州發生,也會在其他省份發生。”正在甕安調研的前新華社貴州分社社長劉子富對本刊記者表示,在經濟飛速發展、社會急劇轉型的時期,各種矛盾錯綜復雜,“甕安現在的各項舉措只是一個開始,要想真正解決這些矛盾,任重而道遠。”  

  “6‧28”事件發生不久後,劉子富偕夫人到甕安進行了三天私訪,又和新任縣委書記龍長春聊了三個半小時。  

  “我對這次事件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回貴陽之後就給省委書記石宗源寫了封信,用了三頁紙。一個月後,宗源書記找到現在的分社社長,把我叫去談這個事。我的一些觀點和他在某種程度上產生了共鳴。這次來甕安也是受他委托做一個調查。”劉子富說。  

  “卷入群體事件的老百姓並非反對政府,他們只是要反映他們的一些訴求,我們要給他們提供反映的通道,要把他們和不法分子區分開來,並且要盡力解決他們的合理訴求。” 劉子富寫給石宗源的信中,提到了這一觀點。  

  但一些訴求解決起來並不容易。在甕安,礦群糾紛、移民搬遷、舊城改造是較為突出的難題,一些官員甚至將其看作“死結”。  

  10月26日下午,甕安陰雨不斷,通往玉華鄉岩根河村田壩組的路上更是泥濘不堪,出租車屢次陷到泥中。由于認為當地一家磷礦企業開礦佔用田地堆積廢料,損毀了村里的道路,甚至導致村民們喝不上水,謝關倫等村民一再上訪,要求企業做出賠償,甚至在2007年引發了一場小規模群體性事件,七人被刑拘。  

  甕安縣信訪局局長尹松竹告訴《望東方周刊》,“6‧28”過後,政府已經給該村提供了飲用水。但田壩組的村民則稱,“是有水了,但時有時無。有人檢查的時候有,沒人來的時候就沒有。”  

  “我們現在就是趁水來的了時候接一盆,留著停水的時候用。”謝關倫稱。  

  “當時沒人開發的時候,老百姓也希望有人來開發。現在老百姓看到企業的蛋糕做大了,就想來分一塊。礦群糾紛有老百姓的問題,也有企業的問題。不好說,更不好解決。”甕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黎明有些無奈。  

  皮灘水電站興建,使得龍塘縣江界河村的村民們不得不搬遷。但由于搬遷補償等問題,至今該村仍有54戶人家住在零散搭建的茅草棚子里。棚子很矮,里面黑漆漆的,村民們說他們已經兩年沒有電了,都是點煤油燈。  

  “我們不是移民,是游民了。政府現在根本就不管我們,我們成了被遺忘的角落。”村民憤怒地說。當地人稱,“6‧28”後,也有領導過來看過他們,“一開始來的時候說給我們解決問題,到最後啥都沒解決,就說我們早晚都得搬。”  

  黎明告訴本刊記者,移民們最初鬧矛盾的原因是,補償標準具體到每個縣、每一戶不一樣,“因為國家是按水淹沒的面積來劃分,根據人口密度,具體到人頭上的補償費就不一樣。農民們總覺得憑什麼他有我沒有,不患寡而患不均。”  

  尹松竹認為,從信訪上看,很多涉及到跨部門、跨地區、跨年代的問題,確實很難解決。  

  10月30日,甕安縣十五屆人大三次會議上,表決通過了《關于建立甕安縣和諧礦區建設基金的議案》,即按照“誰開發、誰保護,誰引發、誰治理,誰破壞、誰恢復,誰受益、誰補償”的原則,明確礦山開采業主的責任,保證治理資金和治理措施落到實處,實現礦區群眾、生產業主和地方政府三者共贏的目的。  

  對于這份將礦區群眾利益放在首位的文件,謝關倫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政府官員永遠都是和企業老板站在一起的。”  

  “如何打開官民之間的通道,取得老百姓對政府工作的大力支持,這是甕安目前最大的難題。”甕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黎明說,“我們一直在努力。”  

  甕安官場的救贖  

  “6‧28”當天,有些領導從人群中走過的時候,用衣服擋著臉,怕被人認出來。還有個領導就在附近打麻將,看到出事了,跟人家說別開燈,千萬不要聲張  

  《望東方周刊》記者王曉 貴州甕安報道  

  “一輛寶馬車停在那兒,一個人在車上狠狠地劃了一個A4紙大的“恨”字,這種仇富心理非常可怕。”10月27日,在甕安進行調查的前新華社貴州分社社長劉子富,向《望東方周刊》描述著他在甕安街頭看到的這一場景。  

  此次,劉子富是奉貴州省委書記石宗源之命,赴甕安進行調查的。“我已經來了快10天了。我干記者這麼多年,頭一次在一個縣待這麼長時間。”經過一段時間調查後,劉子富認為,“6‧28”事件並非洪水猛獸,它的警示作用會給中國帶來積極的意義,“只要能扭轉過來,就會變成執政黨的一筆巨大財富。”  

  後“6‧28”時代,走出陰影的官員們也開始了一場救贖。  

  沒有經驗只有教訓  

  《望東方周刊》︰“6‧28”事發當天,縣里面的領導班子是如何應對的?  

  肖松(甕安縣副縣長)︰“6‧28”事件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在開電視電話會,听周永康講話。听了沒一半,我就听說有人開始鬧事了。走到門口,發現已經有3000多人圍在門口。剛一出門,就遭到一些小青年的謾罵,指著我鼻子。當時人們情緒非常激動,來勢之猛,始料未及。從謾罵很快過渡到打砸搶。  

  我當時馬上跟王勤書記報告,說得趕快把大家集中起來一起商量,去做工作。我也很快找到了當時的公安局長和政委,讓他們趕緊從都勻回來。說實在的,他們當時給我一種推諉的感覺。直到晚上七點來鐘,他們才回來,延誤了最佳處置時間。如果早些恐怕就不會這麼嚴重了。  

  我的處理也有很多麻煩,比如調動警力,因為局長政委不在,我調動不了他們的警力。沒辦法,我就群發短信給干警,讓他們過來做群眾工作。  

  那天剛好是雙休日,我們的值班制度形同虛設。按理說,值班的人都應該在辦公室的。我們有17個鄉鎮的書記都到外地去了,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九點鐘,木已成舟了,擠都擠不進來。班子里外地交流干部太多,政府班子里七個人有三個是交流干部,所以一到周末就不在,都回家了。你說到哪里找人?群龍無首了。  

  作為分管公安和信訪的縣領導,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沒有經驗的總結,只有教訓的總結。  

  《望東方周刊》︰這之後的一段時間,政府和公安人員面臨著怎樣的壓力?  

  瓦龍標(甕安縣委副書記)︰剛開始的時候特別難受,感覺灰溜溜的,走到哪兒都覺得自己矮別人半截。我也考慮過換工作,換個環境。9月份我回了趟老家,人家問“6‧28”的事,我都不願意談,但是又沒法回避。組織部一個副部長的兒子在廣州上學,人家問他是哪兒的人,他說是安徽的,說甕安覺得丟人。  

  周勝(甕安縣公安局政委)︰經過“6‧28”事件,很多公安人員心理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我們就得給他們一種人文關懷——帶他們實實在在地破案,給他們做思想工作。我告訴他們,你們應該有愧疚之情。我們的公安局被燒掉,我們的黨委政府大樓被燒掉,對我們來說,應該是極大的恥辱。很多不文明不規範的問題,必須在我們這一代徹底改變,在全州甚至全省成為響當當的隊伍,這樣我們才能挺起胸膛做人。

  在有能力制止幫派發展的時候沒有制止  

  《望東方周刊》︰甕安的社會治安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有了很大變化,那為什麼以前那麼長的時間里,會那麼混亂?存在哪些問題?  

  肖松︰這些年來,我們對干警教育不夠,管理不到位,對裝備投入不足。

由于干警工資低,因此前些年就是靠罰款來掙經費,導致管理混亂。一些人不去為老百姓干實事,搞好服務,而是天天抓賭,這個是要出問題的。另外,隊伍里面很多人不是學公安的,對案件的分析等存在問題,導致一些案件有始無終,成了無頭案。去年的四個爆破案至今都沒有破。  

  我們公安局對干警的教育,一是要規範干警的行為,二是豐富生活圈,三是限制好社交群。他們有特殊的身份,是特殊的人,搞不好就會有特權的濫用。無原則的寬容就是縱容,縱容就是犯罪。  

  黃成(甕安縣公安局防暴巡邏警察大隊大隊長)︰我們以前還參與過不少非警務活動,包括我也參與過,這是事實。以前移民搬遷什麼的,老百姓去鬧,政府就會找我們,時間一長,群眾都被我們得罪光了。現在不會了,這一屆班子很注意,什麼事都是政府先出面解決,不輕易調公安了。  

  《望東方周刊》︰甕安的一些社會惡勢力已經存在數十年,這一片土地為什麼會成為滋生惡勢力的土壤?  

  黎明(甕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幫派的初衷只是靠拉幫結派聚攏力量,有事找人幫忙,後來就開始靠交會費什麼的,成了不是組織的組織。改革開放以後,勢力的壯大對幫派來說非常重要,以至于發展到後來,好多學生都加入了幫派。  

  幫派之所以日益壯大,也和政府的軟弱和失語有直接關系。他們之間也互相利用。比如說你作為官員,剛調到某個地方工作,你了解到這個地方幫派勢力很大,那麼你要是想把你的工作做好,就可能會動一下腦筋,與其去打擊它,還不如去親近它,互相利用。比如因為宅基地的問題,政府翻來覆去協調不了,也許和幫派大哥說一下,他去吼一聲,就解決問題了。而且政府里有很多人也是那個幫派里面的,即使他不是,幫派里也有一些是他的朋友,他是幫派的保護傘。  

  我們之前的一些領導,沒有想過在有力量制止幫派發展的時候制止它,等它發展壯大之後,已經駕馭不住了。  

  李長貴(甕安縣雍陽鎮黨委副書記)︰那麼多孩子為什麼加入黑幫,而不加入共產黨呢?首先因為,在農村,黨的關懷機制不健全。年輕人一看,那些老黨員生活水平比我還低,那我加入你干什麼?其次,人們發生糾紛,會先去找政府,政府這邊一拖再拖,時間長了次數多了,人家就不找你,找黑幫去了。他們認為加入這樣的組織有安全感,走到哪兒都有人撐腰。另外,公安機關對這些幫派的打擊、管制也不夠。  

  所以你讓他入黨,他覺得沒好處沒意義,讓他加入黑幫,開好車,就覺得自己有人生價值了。這其實是一種歪曲的價值觀。  

  另外,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都有問題。比方說玉山鄉有一家,孩子是幫派的,結婚辦喜酒那天,很多人過來撐場面,收紅包就收了好幾萬。另一家孩子老實,結婚的時候借了10萬塊錢辦酒席。幫派孩子的家長就特得意,說你看我們家娃多有本事。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後面那個家長就覺得自己家孩子沒出息。這是一種悲哀。  

  瓦龍標︰我們之前太注重經濟發展,強調以人為本不夠。甕安是個文化沙漠。縣城八萬人,沒有像樣的體育場、電影院、圖書館、公園。人需要精神上的東西,你不給他提供,他就會坐在街邊打麻將、賭博,甚至加入一些幫派。無事生非啊,甕安人又有結集的習慣,一鬧活動就有好多人跟著上。  

  “6‧28”之後,為穩定干部和百姓的心理,我們搞了一系列文體活動。9月26號,一個農民文化活動開幕。那天剛好下雨,幾千人在雨里整整齊齊地坐著;閉幕那天,烈日當空,大家還是一絲不苟地坐在那兒。我當時就很難過,要是我們有個像樣的體育館,就不會這樣了。  

  基層組織網破線斷人亡  

  《望東方周刊》︰剛才談到基層黨組織的問題,甕安縣的基層黨組織面臨哪些問題?  

  瓦龍標︰我認為,“6‧28”事件給黨的執政敲了警鐘。  

  拿甕安來說吧,村一級的班子幾乎癱瘓——總體素質偏低,年齡偏大。35歲以下的黨員佔12%,60歲以上的佔31%。不少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有的即使被發展成黨員,發展完就走了。所以整個黨組織沒有戰斗力。當然了,他們的工資待遇也偏低,一個村干部一年只有2400元工資,稍有能力的人根本看不上眼。  

  村干部在村里基本上沒有什麼威信,村里的工作只能靠鄉鎮下去的包村干部來做。  

  鄉鎮包括縣一級的班子自主權太小。比如,鄉里選個干部都要州里來批。我認為應該抓大放小,適當把權力下放。另外還有體制上的問題,在基層是無限的責任,有限的政府。權責不統一,干部有時候就會推,說這個東西不是我的責任,你找別的部門去吧。回避矛盾,也導致矛盾越積越多。  

  甕安是個教育大縣,每年考出去的大中專學生有2000多個,但回來還不到300人。干部里面專科出身的很少,有的甚至是職高、中專畢業後參加工作,上班後再補的黨校文憑。全縣副科級以上干部真正科班出身的還不到1/6。  

  我曾經分管過組織工作,對這一塊比較熟悉。目前的現狀是,在一個單位里,老好人容易被提拔,但他們往往不具備敢想敢干的性格。這樣的人工作起來不會造成很大負面影響,但也不會轟轟烈烈。所以選干部還是應該拓寬渠道。  

  肖松︰我曾經說過,基層組織的網絡建設,網破線斷人亡。  

  我去一個貧困鄉調查的時候發現,一個村里,支書主任一肩挑,一個人說了算,誰來監督你啊?另外,我發現,村里本應有的婦聯、青聯、民兵、治保等七大組織,文件上有,實際上都是懸空的,就是應付、欺騙上面。  

  要關注人口佔95%以上農民的利益  

  《望東方周刊》︰不論從政府還是老百姓來說,發展的需求都是非常迫切的,但發展必然引發社會矛盾,另一方面來講,發展太慢也可能導致治安問題,不少刑事案件都是因為百姓過于貧困而引發,那麼該如何看待和處理其中的關系?  

  肖松︰甕安之所以出現“6‧28”,就是因為一手軟一手硬,重視了經濟發展,輕視了社會穩定。  

  我記得在今年年初,一個煤礦導致當地村子100多人沒水喝了,老百姓打著條幅來上訪。當時我們就跟煤老板說,不管花多少錢,都得把地下水挖出來。後來老板花了五六十萬,愣是把水挖出來了。  

  我們之前做很多事情的時候,沒有從長遠的角度考慮,搞得老百姓上訪不休。為什麼我們中的一些人成了煤老板的保護傘,就是因為利益驅動。最近剛召開的人代會上,提出了和諧礦區建設基金,就是要讓礦主們從自己的收益中拿出一部分,讓利于民。我們在招商引資的時候,也要考慮到老百姓的承受能力,承受不了就要出問題。甕安農民佔95%以上,這個群體如果我們關注了,發展了,很多矛盾是可以避免的。  

  李長貴︰我們對老百姓利益確實保護不夠。礦山開采80%~90%的利潤被老板拿走了,當地窮的窮死,富的富死。我們能不能讓這些老板每年拿一部分利潤出來,保護當地生態和百姓利益。否則日後礦都挖空了,滿目瘡痍,老百姓也跟著受害。  

  瓦龍標︰最近我們在做這樣一件事,一家房地產公司的項目開盤,想請縣領導出席,說要給一些紀念品。縣里商量決定,紀念品不用了,讓這家企業捐 10萬塊錢給留守兒童做基金。在甕安,在外打工的有10多萬人,三萬留守兒童。縣里建議企業用這些錢回饋社會,做些善事,企業也欣然同意。以後我們做事都要按這種態度來處理。  

  說到礦的問題,強調環境和生態確實很重要。但一個老板在起家時的原始積累同樣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你讓他不斷淘汰落後設備,改進方法,在西部是不現實的。這個從科學發展的角度,還需要探討一些問題。  

  “6‧28”對甕安長遠發展或是好事  

  《望東方周刊》︰甕安的干群關系到底存在什麼問題?又是如何造成的呢?  

  肖松︰“6‧28”事件現場,一些老百姓為什麼要起哄、鼓掌?說明我們的干群關系已經惡化到一定地步了。  

  在干部隊伍中,存在一種回避矛盾的心態。干事的不如站在旁邊看的,站在旁邊看的不如在家看的。還有這樣的說法,“家事國事天下事,不問事平安無事。”很多干部黨性原則喪失,正義感淡化。“6‧28”當天,有些領導從人群中走過的時候,用衣服擋著臉,怕被人認出來。還有個領導就在附近打麻將,看到出事了,跟人家說別開燈,千萬不要聲張。  

  官員的回避,導致小事變大,大事變難,難事變亂。我們的信訪案件一直居高不下,群體性糾紛成為最大難題。積怨太深,積重難返。  

  不過經過這四個月的整頓,大家工作作風還是有了很大變化,也贏得了相當一部分民心。  

  瓦龍標︰幾十年以前的老百姓什麼都听上面的,現在不一樣了,老百姓要求高了,就需要我們提供給他們配套的服務,但我們的干部服務意識跟不上。  

  李長貴︰其實,我們90%的干部是很有能力的,但是公僕意識和處理突發事件的能力不夠。  

  我們那兒在今年8月份又出了件事,一個人掉到一個泡椒廠兩米深的辣椒缸里,另一個見義勇為去救他,結果兩個人都死了。這個事情比“6‧28”還復雜,家屬把醫院都包圍了,還有很多人圍觀。當時我們處理比較及時,從人道主義等各方面給家屬做工作,迅速把這個事情化解了,家屬也很快把尸體搬走下葬。這個事情在解決上就比較果斷,而且找準了著力點。  

  干群關系的惡化,有的時候也有老百姓的責任。我有時候就想不通,以前我們的老百姓吃的是玉米飯、洋芋,穿的是草鞋;現在吃豬肉,穿皮鞋,為什麼矛盾越來越多?一些老百姓總認為優惠政策是國家該給的,不管自己有理沒理,都會一個勁兒地去上訪。所以,在加強干部教育的同時,也要對老百姓進行一些教育,讓他們懂法、守法。  

  我現在就覺得啊,“6‧28”事件早爆發比晚爆發好。甕安存在的矛盾,其他地方可能也存在,但他們還沒有意識到。我們先意識到了,就要先解決。從這點上來說,“6‧28”事件對甕安的長遠發展或許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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